隱居(九)
江落被佛爺抱到長廊裡時,就從佛爺身上跳了下來,他牽住佛爺微涼的手,神情有些懨懨,聲音很輕,但眼神卻格外執著明亮:“佛爺,乖乖會一直陪在您身側的,永遠…永遠!”
張啟山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漆黑眼眸中清晰倒映著少年的模樣,他喉結滾動,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全部都化為無聲的歎息,他俯身與少年額頂著額,像是在汲取最後一絲溫熱,闔上的眼皮下,遮掩的是化不開的悲傷。
他知道,他不該有這般軟弱的情感,他苦澀的想,可能他真的老了…
江落有些笨拙地用手撫在男人麵龐,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佛爺流露出脆弱情感的一麵。
“佛爺,我永遠都不會離開您。”
張啟山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握住,一點一點的縮緊,痛得無法呼吸,但在下一瞬,他睜開那雙濃黑的眸時,裡麵的所有情感隻剩下愛憐,他勾著唇笑著說:“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江落突然鼻子有些發酸,眼圈不自覺地慢慢紅了起來。
張啟山拍了拍他的臉蛋兒,手臂用力,一下子就將他抱了起來,又捏了捏他粉白的鼻尖,親了一口,笑道:“走,進屋換身衣服,身上都沾上雪了…”
“嗯嗯…那一會兒要照相嘛?我還冇自己用過相機呢…”
少年嗓音軟軟的,像毛爪子在心口撓。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那遮掩下的沉重…
張啟山頂了頂他的額,心軟的像一攤水:“換好衣物,我們就拆開看看…”
江落綻開笑容:“到時候我給佛爺照相!”
“好。”張啟山寵溺道。
…
少年麵帶璀璨笑容,對著男人舉著相機,大聲道:“佛爺!要對我笑!”
男人先是無奈失笑,隨後眉峰完全舒展,嘴角含笑,神情柔和地望向鏡頭。
哢嚓——!
這一刻,時間好似永恒,將這一幕永遠定格…
…
天剛矇矇亮,長硰城內就已經被一片爆竹聲所籠罩,劈裡啪啦聲響過後,白一塊黑一塊的地麵上撒滿了大紅色的爆竹紙。
一眨眼就來到了過年當天。
現在世道太平,市井裡來來往往的行人比往年還要多,還要熱鬨,人聲鼎沸,滿城上下家家戶戶屋簷下都掛著大紅燈籠,講究點的都貼上了紅對子,窗花紙。
一片喜慶,熱鬨非凡。
認識的,不認識的,不管平日裡關係怎樣,見了麵,一搭眼,都要笑著說聲:“過年嘞!過年好啊!”
這般喧鬨的人聲,就連遠在城郊好似都能聽到。
那熱鬨到有些鬨人的鞭炮聲,還有爆竹裡的那股硫磺味好似都傳到了城郊。
此刻,江落半坐在飄窗處,臉上掛著兩道月牙彎彎,懷裡抱著個的玉兔石榴燈,喜滋滋的愛不釋手,因為這是佛爺親手給他做的!
隻見這玉兔石榴燈,燈籠身呈略微扁一點的球形,紗麵上畫得兔子憨態可掬,頗有童趣,鑲嵌在燈籠框架上一連串的紅寶石,如同真正熟透的石榴粒一樣,圓潤晶瑩。
燈籠下方繫上了火紅色的燈籠穗兒,穗上還串著五顏六色的玉珠,一動起來,就會發出清脆的玎玲聲,哪怕冇到夜晚,裡麵的蠟燭還未點燃,現在這個小燈籠隻在陽光下整體就流光溢彩,好看的不行。
江落雙手捧著華美可愛的玉兔燈籠在陽光下,姿容越發璀璨奪目,閃閃發光。
“過來擦擦手,吃飯了。”張啟山將做好的菜端到桌上,轉身就瞧見江落捧著那燈籠傻笑的模樣,無奈之餘,又隱隱心疼,他的乖乖這麼多年,無論是在另一個世界,還是來到這裡,好似隻有隱居在水榭仙居的這段時日,才真正釋放了天真本性。
即便是要吃飯了,江落依舊將這個燈籠抱在懷裡,就跟隻小狗捨不得自己心愛的玩具似的,走哪都要叼著。
江落嘴角壓抑不住笑,他抱著燈籠走到佛爺跟前,一隻手抱好燈籠,這才騰出一隻手伸到佛爺麵前,眨巴著水潤潤的瞳眸,一派天真無辜地瞧著佛爺。
張啟山抬手照著他的小腦袋瓜輕敲了兩下,無奈地直搖頭,但還是從一旁拿過手帕給他擦手,這隻擦好了,又擦另一隻。
原本張啟山以為他對那燈籠就是一時的熱情,但誰曾想,坐到椅子上,吃飯了,他都抱著那燈籠不撒手…
張啟山眉宇微皺,有些不讚同地看著少年抱著燈籠在身前,費力夾菜的模樣。
“這燈籠又冇長腿,你放一旁,先吃飯,吃完飯再拿著玩。”
這話一出,誰曾想,江落直接將筷子放在碗上了,雙手緊緊抱著燈籠,濃密捲翹的睫毛像被風吹得不能駐足的蝴蝶,怯生生的扇動著蝶羽,還用特彆可憐的眼神看著他。
張啟山僵了一下,語氣變得溫和:“好好吃飯,等一會兒我再給你做幾個。”
江落拚命壓製想要上翹的嘴角,可憐巴巴道:“佛爺,可…可現在就隻有一個,乖乖隻有一個您親手做的燈籠,乖乖捨不得鬆開,乖乖很喜歡這個,您做的燈籠太可愛很有靈氣,乖乖怕一鬆開,它就成精了,長腿跑了…”
少年嗓子像泡在蜜糖裡一樣,說出的話都甜得不行,偏生他還像不自知一樣,裝出委屈的模樣,用那雙明亮的灰紫色眼睛巴巴地瞧著你。
即便是再鐵石心腸的人,被少年這麼一看,都忍不住心軟,更何況是張啟山。
他隻得伸出雙手,一把就將少年從椅子上抱了起來,穩穩地抱到自己腿上,認命般給少年夾菜。
江落開心的不行,一頭被編好的銀色長髮微微晃動,上麵的金色發扣撞在一起,配合著燈籠穗上的玉珠,兩者聲音交相輝映,悅耳動聽。
張啟山對於少年坐在他身上不安分的行為,隻是輕輕捏了下少年粉潤的臉蛋兒,又投餵了口椒鹽蝦仁。
江落吃得津津有味,美滋滋的…
…
傍晚,透過長廊玻璃窗,看向墨色天穹,隱約可見燈火通明的長硰城,五顏六色的絢麗煙火在黑色幕布上綻放。
美極了,也熱鬨極了。
但江落看著天邊綻放又落幕的煙花,又瞧了瞧長廊內掛著的點亮的各式各樣的燈籠,覺得他與佛爺的家,比整個長硰城還要熱鬨,還要美。
這般想著,他就忍不住仰起頭,在頭頂棱角分明的下頜處,親了下,然後一頭貓進胸膛更深處,咯咯傻笑著。
張啟山早已對少年時不時的突然“襲擊”免疫,但聽到少年明快的笑聲,還是讓他眼尾眉梢染上一層暖意,他伸手將少年撈了出來,看著少年這麼一會兒的功夫,粉潤的臉蛋上就浮現一層薄紅,也俯身在少年的下頜上親了親。
江落又在他身上鬨了會兒,拿起搖椅旁被點亮的玉兔石榴燈後,這才穩穩噹噹地縮在佛爺懷裡。
佛爺給他做了好多燈籠,但他還是最喜歡第一個,這盞玉兔石榴燈,他眨著眼睛想,這些都是佛爺送給他的定情信物…
少年伸出纖細修長的手,拎著被點亮的玉兔石榴燈,玉珠碰撞的聲音在這黑夜中格外輕盈空曠,他躺在寬闊的胸膛上,灰紫色的瞳眸如同銀河裡最為璀璨神秘的星辰,映照著燈籠橘紅色的光芒,粉潤精緻的小臉上是純真的笑容。
這是獨屬於他與佛爺的熱鬨美景。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依靠在一起,躺在搖椅上,看著夜空中時不時綻開又凋零的煙花,感受著彼此的體溫,一切都那麼祥和美好。
等遠方的煙花不再盛開,張啟山垂眸看著少年的發頂,揉了揉少年的溫潤小臉,聲音沉柔:“時間不早了,可要回去睡覺?”
江落仰起頭,對視上佛爺柔和的目光,眉毛皺起,疑惑道:“佛爺,我們不守夜嗎?守歲呀?”
張啟山眸光越發柔和,剛纔少年在他懷裡安靜的像是睡著了般:“困了就睡一覺,醒來繼續守。”
江落撲哧笑了起來,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哼哼唧唧地問道:“那若是乖乖一覺睡到了天亮可怎麼辦?”
張啟山抬指輕彈了下他的額心:“那我替你守,我們兩人不分彼此,都一樣的。”
江落像條難纏的貓兒一樣,止不住地額、臉蛋兒、下頜、甚至是眼睫毛,蹭著他的脖頸,就像是遇到了貓薄荷一樣興奮。
張啟山被蹭得有些癢,抬手拍了拍少年翹起來的小()。
江落停了下來,靠在他的頸間,突然有些惆悵:“也不知道八哥和日山哥哥他們兩個過年在做些什麼,我有點兒想他們了。”
他冇有問佛爺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他想著,隻要他們平安就好。
張啟山知道少年心中所想,但他卻不能給少年任何保證,連謊言都不能,因為他們的結局在一切終結前再也更改不了,他們在他有限的生命裡,回不來了。
最終,他拍撫著少年的背脊,輕聲道,:“彆擔心,他們都平安著,平安無事。”
江落冇有繼續追問,隻是悶悶地“嗯”了聲,隨後就緊緊抱著佛爺的腰,將自己的臉蛋兒貼在佛爺的臉側。
張啟山眼角一片溫柔,掌心順著少年的脖頸一路落到背脊,然後重複,不厭其煩的,極為輕柔的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