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居(五)
伴隨痛苦至極的吞嚥聲,中年男人的眼睛像是被腦子裡的什麼東西頂著一樣,眼眶幾乎猙裂,球體向外凸出,紅血絲從眼白外圍開始向內蔓延,就像張牙舞爪的樹杈一樣幾乎要將縮成黑豆大小的眼仁刺穿,猙獰駭人。
最終那些被捏壞的竊聽器將中年男人的口腔唇舌、咽喉食道、甚至是胃部,都劃破,變得血肉模糊,甚至是糜爛,大股大股的鮮血從體內開始嘔出,但還冇等從口腔噴出,他的嘴裡就被塞進一大把白米。
江落看著中年男人痛苦猙獰的模樣,麵若冠玉的麵龐上綻放的笑容越發爛漫,他又用布條死死捆住中年男人的嘴巴,嚴絲合縫,直至一點臟東西都露不出來才肯罷休。
他狠狠抓著中年男人的頭髮,俯身,隔著鮫綃,與男人對視,臉上的笑容都變得真誠無害,聲音更是如同山澗破冰的溪流,清潤明朗:“好了,咱們的師徒情誼到此為止了,您這下吃飽飯了吧?趕緊走吧,千萬彆死在這汙了佛爺的眼,不然…我真的會…殺了您全家的…無論他們躲在哪裡,我會讓他們暴屍荒野,讓您斷子絕孫…”
說完,他鬆開手,又拍了拍男人慘白猙獰的臉龐,最後警告道:“路過正廳的時候快點走,彆讓佛爺瞧見你這噁心晦氣的樣子…不然你全家還要死!”
江落眸心的惡意幾乎要隔著鮫綃滲出,他本就是要折磨死這中年男人的,這麼說也隻不過是為了讓其在死前更加後悔,害怕罷了,他怎麼可能會給這麼個惹人嫌的東西活著出去的機會呢?
萬一,這傢夥的命比汙泥中的野草還要頑強呢?
就在江落想要拿著桌子上的叉子插入這人凸出的眼球中時,正廳裡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咳嗽聲…
江落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手裡一抖,叉子掉在了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臉上露出擔憂焦急的神情,再也顧不上這惹人嫌的蟲子,就要朝外奔去,朝著聲音來源奔去…
但緊接著又有一道低啞聲音傳來:“把手洗乾淨,將菜推過來。”
江落身軀僵住,頓時明白了,佛爺這是發現他做的事情了…也懂得了佛爺話裡暗含的意思,佛爺不讓他殺這隻蟲子…
他轉過身,惡狠狠地瞪了眼跪在地上要死不活的中年男人,就像一個被嬌慣壞的世家子,揚起漂亮下頜,對男人不屑的冷哼一聲。
少年的變臉比走馬燈還要快。
隨後江落就當看不到他似的,開始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洗著手,洗完手便將盛出來的奶油蘑菇湯等都端到餐車上,推著餐車就屁顛屁顛朝著正廳用餐的方向走去。
空氣中極端的壓迫感因為少年離開而逐漸散去。
中年男人凸出的滿是血絲的眼珠子機械性的轉動,落下兩行熱淚,慘白的臉已經被喉嚨裡溢位的血堵得漲紅,他知道,若是他得不到及時的治療,恐怕喉嚨裡的血馬上就會堵進氣管,造成栓塞,窒息而亡。
他現在還抱有一絲希望,他不想死,他憑藉意誌力,手腳並用地爬起身,踉蹌著往外跑去,好疼…好疼,那些東西好似都要劃破他的腸子漏了滿肚子…
被白米撐裂的口腔,好似也在漏風,那一粒粒白米不停地往血肉模糊的咽喉裡擠著…
中年男人踉蹌奔出時,江落正往桌麵上端著菜,他聽到聲響後,都冇敢回頭看,反而怯生生地瞥了眼佛爺,見佛爺臉上神情依舊,忐忑的小心臟,這才稍微平複了些。
張啟山見少年的小模樣,就知道少年心中在想些什麼,便朝著少年伸出手。
江落見狀,立馬放下盤子,原本蔫頭巴腦的小狗,瞬間充滿活力,屁顛屁顛地來到佛爺身前,乖乖巧巧地蹲下身,將下頜抵在佛爺的掌心裡,蹭了蹭。
張啟山用掌心摩挲著少年瑩潤如玉的下頜,神色自然而親昵,完全冇分給那瀕死的臉色慘白如蠟的中年男人一個眼神。
中年男人憑藉意誌跌跌撞撞衝出水榭仙居後,轟然倒地,他渾身抽搐,原本滿是血絲的眼珠子現在浮上一層血色,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嘴上勒著的布條取下,染血的白米爭先恐後地摳出,寒風吹過他的身側,他再次猛烈地筋攣,彷彿把體內糜爛的血肉凍成冰碴兒…
就在他意識逐漸模糊之際,他心中的不甘化為怨毒的目光,彷彿穿透一切射向屋內的兩人…
最終在他身軀抽搐一下歸於平靜時,有兩道身影從暗處快速出現,待將他扶起注入藥劑後,又迅速消失…
…
“佛爺…乖乖學會怎麼做這些菜了,等明日乖乖給佛爺您做…”江落解開鮫綃,眨巴著一雙圓潤的,漾著水波紋的眸子,乖巧無比地瞧著佛爺,精緻昳麗的小臉上是毫不遮掩的討好神情。
張啟山心中無奈歎息,眼角卻釀出笑意,輕聲道:“這本就是為了你準備的,我吃不慣…”
但瞧見少年因他的話,小模樣開始打蔫兒,話鋒一轉:“但乖乖做的,定是與旁人不同,我一定會喜歡。”
江落眼眸騰得一下再次亮起,看到佛爺帶笑的模樣,他心裡也跟著開心,動作極為嫻熟,摟住佛爺的膝蓋,語氣天真明快:“佛爺您笑起來真好看!”
張啟山像是對於少年話語跨度過大冇反應過來般,微微一怔,但緊接著他又有些失笑,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的乖乖第幾次誇他好看了。
不可否認,這個男人即使眼角隱隱浮現細紋,即使兩鬢飛霜,即便在威嚴沉肅的氣勢上浮了層疲倦…這些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也隻是為他的冷峻外貌增添了彆樣的韻味,他的魅力冇有被折損分毫。
四個方位的壁爐還在熊熊燃燒,冒著熱氣,整個屋子都洋溢的溫暖,好似盛夏。
就連柴火被火焰燃燒發出的劈啪聲,都成了夏日的蟬鳴。
有來自山穀與心靈的迴響聲,在不枯、不敗、火熱、放肆地搖曳著…
張啟山俯身將少年抱到腿上,低頭縱容地吻了吻他的鼻尖,又將手按在他的後腦,抵在心臟處,他對少年的愛憐裡是摻雜著龐大無際的愧疚的…
他現在能輕而易舉的抱起少年,但在不久的將來,他會變得蒼老無力,會變得醜陋,而少年依舊綺麗年少…
他隻要一想到自己終將以不正常的速度老去,想到以後孱弱到抱不動少年時,心間的血肉就像蚌殼裡進入細小沙礫,每次蠕動都帶起血肉摩挲的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