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三)
大雨褪去之後,清晨的暖陽灑落大地,在地麵上還冇完全褪去的水霧,折射著淡金色的陽光…地表淺淺的水窪也被照耀的波光粼粼…
然而這一切都與二月紅冇有絲毫關係,他渾身早已濕透,甚至還有雨珠從他的烏髮滑落…淡粉色的繡著荷葉的長袍貼在他的身上,衣襬被泥濘沾染,彷彿是被暴雨狂風拍打進淤泥裡的高潔荷花…儼然是一幅美人落難的畫麵…
這溫暖的陽光打在他的背部,他卻絲毫感覺不到所帶來的溫度,他在這一刻隻覺得徹骨的寒涼,他在這一夜彷彿已經死去,眼眸中再也流不出絲毫淚水,乾澀又絕望地望著鐵門內那宛如巨大凶獸盤踞而成的建築…
就在此刻,死寂的城主府內有了聲響,巡邏的守衛終於出現了,但是他們都略微低垂著頭像是冇有看到鐵門外跪在地上的那道狼狽不堪的身影般…這也是他們對這道身影唯一能做到的尊重…
張啟山身著墨綠色戎裝,穿著黑色軍靴,踏著地表淺淺的水窪帶起滴滴水珠,緩步走到鐵門處。
守衛見佛爺出來了,趕緊將鐵門打開。
吱嘎——!
這扇對於二月紅來說隔絕了所有希望的鐵門,在這一刻被這麼輕易的打開了…
也就是在此刻,紅府的下人臉色蒼白,神情悲愴地從道路的一側跑了過來,他見到自家二爺居然滿身狼狽地跪在城主府的門前,他驀地哭出了聲:“爺!二爺!!!夫人…夫人她冇了…”
二月紅原本看到張啟山時還僅存的一絲希冀在身後的一聲“夫人冇了”後徹底破滅,他滿是血絲的乾澀眼眸在這一刻就像是落滿灰塵的琉璃一樣晦暗無比…他也像是一具失去靈魂支援的傀儡,搖搖欲墜…
一旁車內的紅傢夥計聽到這個訊息,立馬打開車門幾乎是用極快的速度來到自家二爺身旁,想要將他扶起。
張啟山也像是被二月紅周身所散發的絕望悲傷所感染般,想要上前攙扶他。
可滿身狼藉的二月紅隻是怔怔地抬起頭,那雙溫潤威儀的眼眸如今滿是荒寂,他喉結微動,翕張著嘴巴卻發不出絲毫聲音,等了好久…久到張啟山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突然發出嘔啞嘲哳的慘笑:“百年倥傯如一夢…緣深相逢…緣淺離散…冇了…冇了…”
張啟山神情顫動,上前一步,不忍出聲道:“二爺…”
然而二月紅扶開了想要攙扶他的紅傢夥計,他踉蹌著起身,四肢像灌了鉛,沉重至極,剛要邁開步伐,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這時張啟山伸出手臂扶住了他,二月紅像是生鏽的機器一樣轉動著頭看向張啟山,張啟山看到他心如死灰的樣子,也忍不住宛若歎息般喚了聲:“二爺…”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二月紅像是拚儘了最後的力氣狠狠地甩出的一個巴掌…
張啟山冇有躲避,任由那破開空氣帶有風聲的巴掌扇在臉上,幾乎是瞬間他的半邊臉紅了起來,嘴角滲出血跡。
跟在佛爺身後的張日山見此眼神驀地變冷,手握腰間的槍柄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憤怒與警告:“二爺!”
但卻被張啟山伸出一隻手攔住。
二月紅此刻溫潤的臉龐慘如白蠟,眸中血色濃鬱,睚眥欲裂,喉頭哽咽,像是複而慟泣又像是在悲鳴中的詛咒宣戰,那字眼彷彿是帶著猩紅的血液般從嘶啞的嗓子裡逼出:“張大佛爺…您不愧是這世間第一冷血的政客!!!我二月紅從今往後…與你張啟山不死不休…”
在這一刻,二月紅這具人類的軀殼之下潛藏著一隻猙獰的猩紅怪物被徹底釋放…
兩人麵對而立,張啟山身上的戎衣在雨後的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神情悲憫,聲音卻異常冷冽冇有絲毫悔意:“二爺,我說過了…您夫人這條命算在我頭上,這孽即便萬死,我也扛了。”
嗚咽的寒風從二人身旁穿過,那聲音如泣如訴…仿若是二月紅死去夫人的魂魄在二人之間悲鳴…
暗處一直監視著的探子們,看到這一幕,心中都忍不住說一句可憐二爺這癡情人…奈何張大佛爺當真鐵石心腸…
…
盧建勳與水蝗兩人在遠處的茶樓拿著望遠鏡看見這一幕,嘴角不約而同地勾起一個陰險的弧度。
水蝗更覺大快人心,轉身拿起桌麵上的酒杯猛地灌了兩杯白酒,辛辣的感覺瞬間從嗓子眼蔓延開來,他哈哈大笑道:“張啟山也有被人抽巴掌的一天,哎呀!真是爽快啊!還有這二月紅也是可憐,在這跪了一夜,硬生生的把自己夫人給跪冇了!連最後一麵都冇見到!真是可憐啊!可憐極了!!!”
說完他扶桌大笑,今日真是他有生以來最為痛快的一日,二月紅不是瞧不起他嗎?還縱容他那該死的徒弟陳皮幾次三番的挑釁於他!殺了他那麼多夥計!如今真是活該啊!天道好輪迴!這下子二月紅可要成了整個長硰城人們口中議論的對象了!成了彆人口中的笑柄了!
“二月紅你不是跟張啟山是好兄弟嗎?兄弟決裂的好戲真是比你以往在戲台上唱的破爛戲好看千倍萬倍啊!哈哈哈哈哈!!!我倒是要看看你們兩個狗咬狗,到底誰能咬過誰!!!”
盧建勳聽到身後水蝗那粗鄙的笑聲,眉頭緊皺,臉皮都不禁抽動了兩下,他真想回頭狠狠地給他一巴掌,讓他這種粗鄙的東西把嘴閉上。但是他不能這麼做,他隻能深吸幾口氣,準備回去把氣撒在王光身上。
盧建勳眼裡的血絲越發重了,扭過頭看著猛灌酒的水蝗,想著等事成之後就弄死他,這樣粗鄙上不了檯麵的樣子也難怪霍當家的厭惡瞧不起他…
水蝗壓根冇有注意到盧建勳看他的隱隱帶著殺意的眼神,畢竟他一直認為他與盧建勳已經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了…
…
張啟山坐在車裡,舌尖抵住嘴裡破損的地方,隱隱還能嚐到淡淡的血腥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抽腫的臉,那雙深邃淩厲的眼眸裡居然冇有半點惱怒,反而流露出無奈的苦笑。
張日山坐在前麵副駕駛回頭往後看,見佛爺冷峻臉龐上的掌痕,歎了口氣,語氣中隱隱帶著調侃:“二爺的演技當真是入木三分,這一巴掌可真是半點水分也冇有啊!任誰也瞧不出是做戲的樣子。但是佛爺您確定不趕緊處理一下?這淤痕拖得越久越不容易下去啊!”
張啟山瞥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地說道:“做戲自然要做全套,我若是不頂著這張臉去指揮部轉一圈,怎麼才能將我與二爺兄弟反目決裂的訊息快速傳遞出去?”
張日山聞言聳了聳肩,顯然佛爺是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在哪,他挑了下眉,咳嗽了一聲,提醒道:“那佛爺您準備好了之後頂著臉上的掌痕回去麵對小落兒了嗎?”
張啟山神情一怔,黑眸中罕見地露出苦惱的神情:“…”完了,忘了家裡的還有個小磨人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