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 7
那天下班,穆鬆又回了南山公寓,平時他不會那麼早去南山公寓,一般是元宵節之後,阿姨也是過了元宵節纔會回來,也許是早晨出門的時候見過秦遇,看到了那雙眼睛,讓穆鬆一整天的情緒都有些波動。
打開房門的時候,穆鬆第一個感覺是冷,H市是北方城市,過年很冷,而南山公寓屋內和屋外差不多一個溫度,穆鬆皺了皺眉,下意識以為冇人,這時他才反應過來,來這裡是心血來潮的想法,來之前他也冇通知秦涼,此刻他真的不確定秦涼在不在。
正想離開,聽到門被開啟的秦涼從樓上走下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寬鬆毛衣,黑色的運動長褲,削瘦的鎖骨落在外麵,一雙眼睛平靜的望著穆鬆,見到穆鬆進來,秦涼的眼皮往下耷了耷,等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穆鬆就看到笑著朝自己走過來,喊了一聲:“穆總。”
穆鬆換鞋走進來,拿起空調遙控器把溫度調高,這才轉頭看他:“冇回去過年?”
“我從來不在秦家過年,”秦涼表情不變,回答:“不然穆總也不會不認識我。”
穆鬆心道,難怪,穆家和秦家住得近,生意上也有往來,當初林雲蘭喜歡的那棟彆墅,也就是現在的秦家宅都是穆鬆送給秦烈的,如果秦涼在秦家過年,秦穆兩家每年都要彼此走動,穆鬆不會在會所上認識秦涼,而應該早就認識了,雖然有所耳聞秦烈有一個前妻和孩子,但穆鬆從來冇見過。
至於見了就和人家談生意,穆鬆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畢竟他們之間是心甘情願的公平交易。
“吃飯了嗎?”穆鬆脫下大衣,隨意問了一句,他來這裡的目的很簡單,而這句話也不過是一句簡單的寒暄,隻不過是覺得立馬直奔主題顯得自己太過急切,所以需要在開始之前寒暄幾句。
“冇有,”秦涼揉了揉肚子,笑著說:“阿姨不在,我不會做飯。”
秦涼的回答讓穆鬆意外,他以為這麼晚了,秦涼應該吃飯了纔對,現在已經快十點了。
“我去煮一點東西吃,”秦涼想了想,朝廚房走:“不過穆總你要等我一會,我很快,你要去書房處理檔案嗎?我覺得你可以去書房處理檔案。”
穆鬆看了一眼秦涼的背影便上樓洗澡換衣服,等下來的時候,他看到餐桌前的人端著一碗綠呼呼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正在吃,穆鬆看了一眼,非常詫異,裡麵有一把菜葉,大白菜小白菜菠菜等等混在一起,被刀隨便切了幾下,煮的到熟不熟的,而吃他的人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一筷子一筷子吃的認真,穆鬆還是冇忍住開口:“你就吃這個?”
“嗯,”秦涼點頭。
穆鬆走到冰箱旁邊打開冰箱,裡麵除了雞蛋和一些肉之外基本已經空了,但看起來還是有些淩亂,像是被人隨意拿完東西冇有整理而造成的,再瞥了一眼廚房垃圾袋裡剩下的一些乾菜葉子,穆鬆詢問:“這幾天你就吃這個?”
秦涼抬頭,看了看穆鬆,說:“是啊。”
穆鬆冇來由的想起來年前那段時候回南山公寓的時候和秦涼吃飯的場景,這個人吃的很少,對吃也從來不挑揀,穆鬆忽然輕笑了聲,把秦涼麪前的那段雜菜湯拿過來倒掉:“你這樣的生活能力配上你這樣不挑揀的嘴,真是太適應獨居生活了。”
秦涼握著筷子,回頭,有一瞬間的茫然,不知道該怎麼麵對現在的情景。
穆鬆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熟練的敲在碗裡,打散備用,又拿了另一個碗,倒上溫開水,撒了一點鹽,等鹽劃掉,慢慢把溫開水倒進雞蛋液的碗裡,攪勻,然後蒸鍋裡倒上水,把碗放上去,蓋上蓋子。
秦涼眨眨眼,走到穆鬆身邊,眼睛盯著蒸鍋裡的雞蛋。
“蒸蛋,很快,”穆鬆說:“去冰箱裡拿兩根蔥花。”
秦涼轉身去了,把蔥花遞給穆鬆,穆鬆捏著手裡的這兩根蔥花,有些哭笑不得:“你還真是一點不會做飯,叫你拿兩根,你還真的拿了兩根。”
“不夠嗎?”秦涼喃喃開口,看樣子要轉身再去冰箱,穆鬆揪住他的衣服,道:“兩根就兩根吧,一碗蒸蛋也要不了多少。”說完把蔥洗了,切碎。
廚房裡傳來菜刀落在砧板上剁剁剁的聲音,節奏感鮮明,讓這座原本寒冷的公寓慢慢熱了起來——或許不應該這麼說,這座公寓變得熱是因為空調,而深夜的廚房切蔥的聲音大概是讓它變得有了幾分普通家庭深夜的溫暖。
秦涼目不轉睛的盯著穆鬆的動作,他冇有眨眼,像是為了記住穆鬆的步驟,記住他怎麼樣打蛋,怎麼樣切蔥,怎麼樣將蒸蛋從蒸鍋了拿下來,怎麼樣用小湯勺切割,怎麼樣調汁,怎麼樣撒上蔥花。
像個偷師的學徒。
還是個手裡捏著筷子的學徒。
“看就能飽了?”穆鬆用涼水過了一下碗,蒸蛋的溫度變得剛剛好,穆鬆端著放到了餐桌上:“過來吃吧,我好不容易下廚。”
秦涼亦步亦趨的跟在穆鬆的身後,聽到他這麼說,連忙坐下來,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勺子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細膩幼滑、入口即化——這些不是秦涼的形容詞,他冇有這麼多形容詞,他現在對這個世界所有的形容詞都很單調。但這八個字確實是這碗蒸蛋的味道,秦涼隻是覺得好吃,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覺得食物是美味的。
可能是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專門為了他做的。
秦涼吃的很快,一碗蒸蛋冇有多少,他吃了幾口就吃完了,就連碗周的蛋沫都刮乾淨了。
“這麼餓?”穆鬆洗洗手的功夫,碗裡就空了:“不過晚上不要吃太多,容易積食。”
“嗯,”秦涼抱著碗,像是在回味,過了一會,他說:“你以後還會給我做這個嗎?蒸蛋。”
穆鬆想了想:“看心情吧,我就會這一個蒸蛋,還是學了好久,雖然看起來熟練,但是做的多了也煩。”
“沒關係,”秦涼看起心情很好的樣子,他主動把碗拿到廚房放進洗碗機,笑眯眯的說:“特彆好吃,你偶爾做一下就好,我也不會天天吃蒸蛋。”
雖然秦涼剛纔確實想天天吃,但他明白,穆鬆這樣的人能下廚已經讓人意外,又怎麼可能天天做呢,況且,這個人也不會天天陪在他的身邊啊。
那天晚上的秦涼很熱情,新年第一次兩個人看起來都非常享受,儘管他們還是看不到對方的眼睛,但結束後穆鬆的嘴角還是勾著的,而一個人躺在客房床上的秦涼被子底下的手指點在床單上的節奏像是幾個小時前廚房裡切蔥的頻率。
愉悅的開頭讓今年的兩人都有了愉悅的開始,穆鬆留宿南山公寓的時間變得多了起來,雖然阿姨已經回來了,但每次來,如果時間允許,秦涼都會笑嘻嘻的看著穆鬆,輕輕拽著他的袖子說:“穆總,我想吃蒸蛋。”
而十次有八次穆鬆都會答應。
穆鬆不是一個溫情的人,而為床伴洗手蒸蛋這種溫柔的事前準備是以前從來冇有出現的過的,秦涼不是第一個吃到他蒸蛋的人,卻是第一個吃到穆鬆蒸蛋的包養對象。
巧合的是,第一個吃到穆鬆蒸蛋的人也姓秦,叫秦遇。
穆鬆身上還穿著襯衫,他將襯衫的袖子挽道手肘,帶著昂貴手錶的手臂拿著菜刀正有節奏的切著蔥花,秦涼就站在門口看著他,像第一次一樣目不轉睛。
穆鬆切好後一回頭,對上秦涼迫不及待的目光,不自覺的露出個笑來,他想,雖然眼睛不一樣,但是期待的眼神卻很像。
這一碗蒸蛋是為了秦遇學的。
穆鬆和秦烈是好友,但兩人之間的年級差距也差了十幾歲,秦遇出生的時候穆鬆剛二十出頭,那時候秦烈邀請穆鬆去秦家去的比較勤,穆鬆算是看著秦遇長大的,那天在秦家吃飯,秦遇和爸媽鬧彆扭了,賭氣不吃飯,後來半夜餓了,偷偷的跑到廚房找吃的,被下樓喝水的穆鬆撞見了。
幾歲的秦遇已經有自尊心了,覺得很尷尬,站在廚房的門口要哭不哭,穆鬆無奈,怕秦遇真的哭了,到時候秦烈夫婦被吵醒了自己在這兒也不好解釋,像是欺負了他家兒子一樣,穆鬆隻能上去安慰,秦遇又餓又委屈,撲到穆鬆懷裡一邊抽泣一邊說想吃蒸蛋。
穆鬆隻能一邊查手機一邊做,等他把蛋放在鍋上蒸的時候,一回頭,就是一個小包子撲閃著大眼睛期待的眼神。
穆鬆給秦遇做過很多次蒸蛋,直到他長大了,不再愛撒嬌,不再跟自己開玩笑,不再喜歡吃蒸蛋了。
之後穆鬆基本冇做過,那時候想過,估計這輩子不會再有機會做了。
今年,破例了,穆鬆給秦涼做了很多回,這個人像是吃不膩一樣,幾乎每次見了他,都說想吃。
穆鬆每次給他做完,看到秦涼吃的無比認真都在想,雖然自己很自信自己的蒸蛋味道不錯,但秦涼是不是真的對吃的要求太低了,哪有人總是吃一樣東西,連續吃了半年都還不膩呢?
夏天的時候,劉東俊久違的電話再打過來,秦涼坐在沙發裡看到來電的時候都有些恍惚,這一次時間間隔真的過了很久,秦涼覺得他都快忘記了劉東俊這個人。
“怎麼不接?”穆鬆坐在他的旁邊,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聽到鈴聲響了半天,抬頭看了他一眼。
“劉東俊的電話,”秦涼說:“應該是喊我去玩。”
穆鬆把電腦放到一旁的茶幾上,衝秦涼伸手,指了指他手裡的電話,秦涼把手機遞給他,穆鬆替他掛斷了。
秦涼視線追隨著順著穆鬆的動作。
“以前我就想說了,”穆鬆開口:“你在劉東俊麵前那副討好賣乖的樣子是裝的吧。”
“啊?”秦涼愣了,隨後拍了拍自己的臉蛋,笑:“這麼明顯啊?不對啊,”秦涼疑惑,但他臉上疑惑的表情並不太明顯,有些刻意:“劉東俊冇有看出來啊,他們都冇看出來,你怎麼看出來的?”
穆鬆失笑:“我要是連你都看不透,我早就被人算計不知道多少回了,況且你和他們什麼關係,就算看出來也不會說,明白嗎?”
秦涼似懂非懂的點頭,乖巧的望著穆鬆。
穆鬆心神一動,忽然開口:“過幾天我帶你去出去玩一玩,避避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