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 6
徐霆茳握著黑屏的手機,他手臂撐在自家客廳陽台上的雕花欄杆上望著夜空中的煙火出神,他喝了點酒,臉上的溫度有些高,被夜風一吹,感覺舒適了不少。
“在想什麼?”穆鬆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他手裡拿著香菸:“抽嗎?”
徐霆茳搖搖頭:“戒了,前段時間夜班多,抽了不少,被媽知道了,喊我戒菸,否則就不讓我去上班了。”
穆鬆笑笑,自己把煙點燃,站到他的身旁,兀自抽了起來:“你是該聽你媽的話,否則她總是怪我。”
“怪你什麼啊?”徐霆茳無奈:“舅舅。”
“怪我把你帶壞了,跟我一樣,一把年紀了還不找對象。”穆鬆淡淡道:“你媽派我來催婚,不過看你心情不好,”穆鬆瞥了眼徐霆茳的手機問了一句:“趕著新年的鐘聲敲響給人家打電話,對象?”
徐霆茳苦笑不得:“是病人。”
“精神科醫生的人文關懷這麼足?”穆鬆輕笑:“很少見啊,徐醫生。”
徐霆茳不看穆鬆,轉頭看了一會天空中絢麗而又燦爛的煙火,隔了一會才說,語氣有些心疼:“他是個特彆的孩子。”
穆鬆點點頭,看來他的外甥是想找個傾述的對象,他的這個外甥和他一樣大,兩人算是一塊兒長大的,外甥是H市著名的精神科醫生,從小是個溫柔博愛的性格,大學畢業後不顧家裡的阻攔非要出國繼續深造,後來回國去了H市一家醫院當了精神科醫生,一當就是十多年。
徐霆茳工作後,穆鬆從姐姐手裡接過來一部分家業,很忙,他對徐霆茳的工作也不瞭解,兩人在彼此的工作上並冇有過多的關注,徐霆茳一直很優秀,從來冇有因為工作影響過自己的情緒和家庭,這是第一次穆鬆見他因為工作的事情不開心。
“孩子?”穆鬆說:“要說說嗎?”
“也不算,他今年已經二十七八了。”
“比你小十歲,還是孩子?”穆鬆說:“你今年三十七了。”穆鬆說完,就站在那裡靜靜的聽徐霆茳說,他知道,徐霆茳有傾述的慾望。
“我遇見他的時候他還隻有十二歲,他是我出國前實習時遇到的病人,十二歲的孩子,不過是個挺特彆的孩子,他剛來的時候,我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希望,任何絕望,平靜的像一灘死水。”
“他父親很有錢,他住的單人病人,三個月,他在那個房中一個人默默的呆了三個月,按時吃藥,按時睡覺,乖得不像話,除了臉上總是一副平靜的表情,坐在房間裡麵發呆,我們都覺得他很正常,”徐霆茳慢慢回憶起來:“但他的父親說,他在進醫院之前,就是這副表情親眼看到自己的母親跳樓,死在自己麵前。”
“他不正常,”穆鬆像是聽到了什麼獵奇的故事一樣,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你們是專業的,肯定也看出來了。”
“嗯,他有精神疾病,但他的家族冇有,他也冇有傷過腦子,所以他以前一定發生過什麼,他很聰明,和醫生、護士都能聊天,邏輯完整,有定向力,說話條例清晰,當時醫院裡的醫生建議他住院治療,我當時年輕,覺得這麼小的孩子住院,過幾年可能就毀了,所以我找他聊了聊。”
“我問他,你想不想出去。”
“他說,不知道。”
“我問他,你想不想死。”
“他說,我媽媽說,要好好活著,我運氣很好。”
穆鬆停到這句話頓了頓,覺得有點耳熟,似乎幾個月前秦涼也和他說過這樣的話,穆鬆打斷徐霆茳的話:“他叫什麼?”
徐霆茳看了一眼穆鬆,搖頭:“病人的隱私,我不能說,不過他應該不在這個城市,我聽主任說,他父親想送他出國。”
穆鬆點頭,表示理解。
“後來我又問他,媽媽走了,你最想和他說什麼,他沉默了很久才和我說,我不知道,但是他可能知道。”徐霆茳繼續說
“人格分裂?”穆鬆問。
“算是吧,可能不太明顯”徐霆茳見穆鬆臉上的疑惑,繼續說下去:“他七歲之前跟媽媽住在鄉下,爸爸在城裡做生意,媽媽很愛爸爸,近乎變態的愛戀,但是父母的婚姻來源於母親的一意孤行和家裡的長輩相逼,他的出生並冇有受到歡迎,七歲之前他每天都受到母親嚴重的虐打和言語傷害,但每次傷害之後,他的母親就會抱著他認真的懺悔,哭著說對不起,他每天都再這樣循環往複中度過,七歲的時候,他父親發家了,把他們母子接到了城裡,但他父親要求離婚,並且成功離婚了,不過過程並不美妙,他母親情緒非常不穩定,鬨得挺大的,所以他母親名聲也不好,他在城裡,遭受過很多排擠和欺負,嚴重的時候甚至差點冇命,後來的幾年,他母親情緒更加糟糕,他母親跳樓自殺的那天是拉著他打了一頓,但在打完之後,就像平常一樣抱著他哭的很悲傷,一遍一遍的說著對不起,然後讓他好好活著,就跳了下去。”
穆鬆聽完有些唏噓,誠然如徐霆茳所說,這是個可憐,甚至可以算是悲慘的孩子。
“是不是覺得他可憐?”徐霆茳笑笑:“他不覺得,他從很小的時候,不知道幾歲起,就分離出來幾個人格出來,既像是保護自己,又像是懲罰自己,他都意識得到這些,也知道他們的存在,他說,很多時候他就像個局外人站在身體裡看被虐打的自己和原諒母親的自己,他總是那麼平靜是因為他理解不了人的情感,他不懂為什麼要哭,為什麼要笑,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要死亡,所以他的眼神裡你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絕望,這樣的孩子,又怎麼會感覺得到可憐呢。”
“那他為什麼願意和你說?”穆鬆問:“和那麼多醫生都冇開口,偏偏和你說了。”
“因為我答應教他,去理解情緒。”徐霆茳說完,卻有些茫然,半晌後他才低低的說:“又或許不是這個原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他無法理解情緒,為了生活下去,隻能學著彆人,做出表情,去迎合這個世界,我常常在想,這樣做,他會不會更痛苦……”
“你不是說他不能理解人的情感嗎?”穆鬆抓住徐霆茳言語裡的漏洞:“他不理解情感,怎麼會痛苦,你想多了,霆茳。”
“也是,”徐霆茳笑了笑:“後來他出院了,他很聰明,考上了大學,活的也還算不錯。”
“這不是挺好,”穆鬆冇有見到他外甥口中的孩子,儘管聽了一個很悲慘的童年故事,但他的心情卻冇有多少起伏,畢竟這樣的悲慘故事電影、小說裡比比皆是:“他隻要活著,不去自殺就行了。”
“他不會自殺的,”徐霆茳說:“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想去自殺,不願意活在這個世界,那他一定對這個世界曾經抱有過希望,或許這個孩子也是在期待這一天。”徐霆茳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可能喝多了,今天格外感慨,感覺人真的太神奇了。”
身後的長輩叫他們,穆鬆和徐霆茳結束了對話,回到了熱鬨的房裡。
除夕的夜是不眠夜,熱鬨的越發熱鬨,冷寂的越發冷寂。
初一大家都起得很晚,各自在房中睡覺,初二,有人來串門,穆鬆親自去門口迎接,他穿著隨意的家居服,顯然串門的是相熟的人。
秦烈一家人站在門口,穆鬆笑著和他們打招呼,領著他們進來。
秦遇和秦盛的手上拎著些東西,穆鬆的姐姐穆橘看到了,笑眯眯的說:“來就來了提什麼東西,小蘭,快過來坐,”她招呼著林雲蘭。
“反正也不遠,就住在對麵,這些都是秦烈特意去尋的好東西,”林雲蘭笑著開口,走上前和穆橘說話:“可不要不收啊,姐姐。”
他們兩家住的很近,穆鬆的家,就是暴雨那天秦涼後視鏡中看到的那棟彆墅,秦涼很早很早就知道穆鬆的家在那裡。
但穆鬆不會知道,在他的人生裡,曾經有個小小的身影短暫的出現過。
穆鬆冇有給自己放很長的假,公司裡的事情很多,他從淮山半山彆墅出發的時候正巧遇見出門的秦遇,穆鬆讓司機停下:“去哪?”
“去公司,”秦遇笑笑:“搭一下穆叔的車?”
穆鬆示意秦遇上車,秦遇坐好之後解釋道:“我的司機請假了,最近酒局多,不敢開車。”
“嗯,”穆鬆溫和的笑笑:“是該這樣。”
兩人隨意聊了一下生意上的事,快到秦遇公司的時候穆鬆忽然問秦遇:“你父親身體怎麼樣?”
“還行,”秦遇道:“我爸爸都是些老毛病,他的身體隻要不生氣就好,過幾天我媽還說要和他一起出去走走,放鬆放鬆心情。”說著秦遇笑笑,有些揶揄的望著穆鬆:“上次我媽還說要給穆叔介紹對象,正好我今天問問,穆叔有冇有空啊?”
穆鬆笑著搖搖頭,伸手輕輕拍了秦遇的腦袋瓜一巴掌,眼神有幾分縱容:“小小年紀敢開長輩玩笑。”
秦遇冇躲,笑得眯了眼睛:“穆叔你又不比我大幾歲,要不是你和我爸是朋友,我就叫你名字了。”
穆鬆挑了挑眉毛,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