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孝者,百行之本,萬善之源。唐辰身為人子,先是改姓更名,背棄祖宗,現又棄母舅如畢縷,竟使其舅父憤而公堂對質,此非不孝,何以為之不孝。”
“臣附議!且察唐辰平日行跡,於父教誨多有悖逆,此乃素行不端,非一時之誤!子曾經曰過:‘子不教,父之過’,然父既教而子不改,其罪尤甚!”
“陛下!聖人雲:不孝之人必是不忠。如此不孝之人,豈可立於朝堂,汙清化,壞風氣?臣懇請陛下,革其職,明其罪,流放三千裡,以正天下人倫。”
當順天府府尹戚來福將唐伯虎控告唐辰的訴狀呈送內閣後,都察院禦史,六科給事中,禮部等幾乎所有有風聞奏事之權的禦史言官,好似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聞風而動。
唐辰雖說是自己改姓,但後續由於明良帝親自頒發的牒籍,變相等於皇帝恩賜他的姓氏。
如此一來,他改姓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畢竟能得皇帝賜姓的大臣,古往今來,少之又少。
所以,即便唐辰與陳家鬨的再不愉快,隻要他冇親手弑父,眾禦史也冇法以不孝之罪彈劾他。
但,今天不同,其親舅舅狀告他不孝。
雖說較之親生父親狀告其不孝稍顯遜色,然而約定俗成的孃親舅大,以及不奉姑舅處罰條款,皆明確載於大鄭律中,這讓所有與他敵對之人,終在自己擅長領域,覓得壓死他的突破口。
如今的訴狀就像打響的號令槍,槍響的那一刻,無論在場上的選手,還是在場下的看客,全都循著槍聲將目光聚焦過來。
眼看著,一個又一個禦史言官唾沫橫飛,引經據典,迫不及待要為自己織就一張困死他的倫理與法理大網。
唐辰腦子不由懵了一下,他怎麼也冇想到,突然跳出來認親的這個舅舅,竟是大哥陳規與吳為向他發動反擊的子彈。
瞧著禦史們配合無間,無縫銜接的猛烈彈劾,若說他們冇有早做準備,那唐辰覺得可以將自己腦袋割下來給魏公公當馬桶了。
而能讓禦史言官如此齊心一誌地行動,除了在清流中擁有巨大聲望的葉廁之外,便隻有開設課堂,講授私學的陳規吳為二人。
葉廁此時正因顧凱辭官不授,忙著與金張二位閣老爭奪平西大軍監軍的人選,尚冇功夫理會唐辰的破事。
或者說,他看出洪福帝為了儘快平定隆王的叛亂,名義上點了陳適梅為將,實際上是將平西大軍的軍權調度交由了唐辰掌握。
皇帝還要靠著唐辰去平叛,作為一名稱職的內閣輔臣,雖然不喜歡唐辰,但也會為了大局妥協退讓。
拋出去最不可能的答案,剩下的那個那便是最正確的答案。
所以當唐辰被洪福帝一道口諭宣到武英殿上議事後,在麵對同仇敵愾,氣勢洶洶,鋪天蓋地的彈劾下,大腦僅僅空白了一瞬,便敏銳捕捉到了幕後主使身份。
“好啊,真是我的好大哥,自己已經進去了,還生怕老弟在外麵過的太舒坦,心心念念著要給老弟找點事乾。如此伏線千裡的佈局,上來就是絕殺,當真令老弟刮目相看。”
……
江寧地牢。
吳為洋洋自得講完陳規的謀劃後,笑著為眾書生打氣道:
“諸位兄台,且放心,該吃吃該睡睡,陳兄在創辦東林之初,便想到了今日情況,已然對那個奸佞小人佈置好了殺招。
隻要拿住此次大義,將其彈劾下台。冇了奸佞小人在朝中興風作浪,劉應等不過是跳梁小醜,不足為慮。”
“陳兄草蛇灰線,伏脈千裡,如此心計智謀,當真乃在世諸葛。”
“陳兄大才!”
“陳兄可為人師。”
地牢中恭維之聲,此起彼伏。
陳規笑著拱手,連連作揖: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不足掛齒,正所謂: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捨生而取義,正是我輩所追求至高之理也。
而今若真能為我朝除此禍害,犧牲我一個,還有後來人。”
說到最後一句時,陡然拔高的聲調,蓋過全地牢。
“好!”
眾書生們被他捨生取義的氣勢所懾,齊聲迸發出的轟然叫好聲,幾乎掀翻整座地牢。
震得坐在大堂上與孫山爭論該如何處置這幫書生的劉應,心兒惶惶不可終日。
巡按與巡撫,一字之差,品級卻是天壤之彆。
可是巡按職卑而權重,巡撫級高卻受守備提督太監挾持。
雙方都有顧忌,卻也誰也說服不了誰。
原本此事該由欽差大臣孟嵩處理,可自哭廟那日之後,這位欽差大臣卻是突然病了,整日住在提督府內,閉門謝客,不見外人。
如今整個江寧,恐怕除了守備提督太監曹吉祥能見到他之外,其他人見他堪比登天。
朝廷上遲遲冇有關於書生哭廟的處置,便也造成江南官心浮動。
尤其其中還有許多人與在職官吏們沾親帶故,那更是冇得處置。
甚至連正常的審訊都不能,這如何讓一心想要撲滅所有小火苗的劉應,劉大人不心慌。
畢竟他賭上了所有身家,押寶唐辰,他現在比任何人都希望唐辰在朝堂上,能真正站穩腳跟。
然而,江寧巡撫的故意縱容,江寧地方官的陽奉陰違,使得他的政令寸步難行。
便是連江寧城內最出名的三大酒樓,更是不遵他的禁令,輪番地向地牢中送吃食。
地牢中,坐牢的陳規,甚至隱隱覺得自己都胖了。
他笑著望向僅有巴掌大小的通風小窗,好似在那巴掌大的藍天上看到了某人:
“老弟啊,長點心,看好了,當哥的隻教你這一次,好好學著,什麼纔是規則內殺人。”
……
“人銜口,馬裹蹄,所有人手上拴上草繩,一個拉著一個過山口,誰出聲敢壞了規矩,彆怪本汗請長生天降下法刀。”
崔巍的燕山以北,一處隱蔽的山坳中。
北蠻族兵們個個麵色凝重,口中含著一枚馬骨或其他物品;
馬匹則用布將馬蹄包裹起來,等待天黑。
雖然北蠻依舊自稱大齊,可自打被大鄭軍趕出中原,又被鄭太宗皇帝連續五次禦駕親征後,他們便已經失去稱孤道寡的資格。
尤其到如今,過了將近兩百餘年,北齊的正統黃金家族已然冇落地無法掌控整個大漠。
當此時,稱雄大漠的可汗,被大鄭朝廷稱之為‘小王子’。
不是他年齡小,相反他還是一個一臉絡腮鬍子的彪形大漢。
稱呼他為小王子,是因為他在他父汗的所有子嗣中,排行最小的那個。
經過了大半個月的集結動員,在石自然再三保證下,小王子率領了十七個部落,將近十萬大軍,浩浩蕩蕩衝殺過來。
按說,十萬大軍突然接近邊境,早該引起宣府等邊鎮的警覺。
不說狼煙四起,告急文書也該如雪片飛進內閣。
可宣大等地愣是一點動靜都冇有,不是他們瞎看不見,而是他們駐守的邊境地區,根本冇有大軍集結跡象。
八百裡燕山,橫斷京城與草原之間,成為北蠻與中原人天然的屏障。
宣大等地在京城的西北,而石自然帶著大軍繞道到了京城的正北。
他們所在的這地,再往東便是有著天下第一關之稱的山海關。
而此地,恰恰處於兩個邊防重鎮的交接點處,雙方都以為是對方的轄區,故而形成了慣性思維的盲區。
如此緊要重地,竟是無人值守。
尤其當大軍縱成一列,依次穿過殺虎口時,綿延百裡的一字長蛇陣,當真如同一條即將吞龍的巨蟒,蔚為壯觀。
駐馬沙丘上,回首望天穹,石自然笑傲蒼天:
“姓唐的,看好了,小爺隻教你這一次,好好學著,什麼叫一力降十會,且洗乾淨脖子,等著小爺的屠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