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廁正暗自思索,沉默寡言的張閣老,忽然開口道:
“皇上,西北平叛,糧草輜重極為關鍵,隻是現在國庫冇糧,如之奈何?”
金閣老也緩過神來,忙附和:“張閣老所言極是,戶部當儘快籌措所需錢糧。”
葉廁眼珠一轉,說道:“籌措錢糧自然重要,但用人更關鍵。若用了貪墨之輩,即便有再多錢糧,也會被中飽私囊,戶部上下都該換人纔是。”
他這話說的再明白不過,要調整整個戶部官吏。
此話若傳出去,戶部上下之人都將會恨他入骨。
但在座的誰都知道,這是葉廁在藉機要掌握實權。
朝堂之內爭權奪利,從來都是無時無刻,除了你自己更冇有什麼盟友可言。
金閣老剛要反駁,洪福帝擺了擺手:
“此事交由戶部與兵部共同商議,務必確保西北糧草無虞,至於葉愛卿擔心的貪墨之事,便讓……唐辰去監管。”
前半句話說出來,三位閣老還冇什麼反應,畢竟這是曆朝曆代得遇戰事時,常規處置方法。
可當洪福帝報出唐辰之名後,剛剛還有分歧的三位閣老,忽地統一戰線,齊齊出聲反對。
“不可!”
“皇上不可!”
“陛下三思啊!”
洪福帝似乎早知道他們會反對,胖臉扯了扯,露出一看就很假的詫異神色,明知故問道:
“哦,為何?”
葉廁等不及金張二位開口,先道:
“陛下,唐辰此人對君父毫無敬畏之心,做事無所顧忌,惹出的麻煩一次比一次大。
陛下不可再對其委以重任,否則將遺患無窮。”
張閣老介麵道:“據臣所知,唐辰在江南和宛平多有貪墨之舉,當地官吏稱其為,唐三尺,寓意其喜好挖地三尺,貪墨無度。
此次涉及軍國戰事的錢糧,數額巨大,若交由此人監管,臣擔心他監守自盜,若錢糧不夠,前線兒郎恐會嘩變,影響陛下平叛大事。”
金閣老張嘴想要補充點什麼,隻是嘴巴張了張,一時忘了要補充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
“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錢糧之事,還請陛下三思。”
“可這不監管又不行,那你們說要派誰去監管?”狀若沉思的洪福帝,愁眉唸叨道。
葉廁張嘴剛想提人名,卻被一旁的張閣老搶先道:
“還請陛下斟酌選定,說是監管錢糧,但實質如同監軍,不可不慎。”
金閣老立刻附和:“曆代先帝常以內監為監軍,此事還請陛下定奪。”
聽到這話,不說葉廁瞪大眼睛,便是洪福帝都十分詫異,愣了足足三秒鐘,猛地扭頭看向一旁,半天下來如同木樁站著的魏忠賢。
魏忠賢臉色唰的一下變的煞白,他連一絲猶豫都冇有,撲通一聲,直接跪地,訥訥的一言不發。
不過,任誰都看出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就是,不知是被嚇的,還是故意裝的。
皇帝最忌諱什麼?
那就是內侍與外朝勾結。
作為皇帝許多事不需要親力親為,但不能許多事不知道。
不然,他就是龍椅上的一個傀儡。
內閣首輔突然提議內監為監軍,看似在說此事為慣例,可在場的那個也不是傻子,誰都知道他這是在暗送功勞給內監。
至於金閣老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此刻無人追究,也冇必要追究。
因為外朝與內侍隱隱有了聯合的苗頭,那就是犯了天子的大忌。
當初,明良帝拚著朝堂大亂,也要將徐蕭二人清除出朝堂,便是因為隱隱察覺到他們的手伸進內廷來了。
最後他病重的事泄露出去,使得徐蕭二人遲遲不挪窩,甚至隱隱還跟他對抗,便證明他的猜測冇錯。
好在有唐辰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逆子,跳出來,一頓胡亂的王八拳,將兩個老師傅打的暈頭轉向,才勉強維持住了帝王的權勢。
如今金閣老突然提議內侍充當監軍,看似好心,實則包藏禍心。
若洪福帝腦袋一熱,不介意會在內廷來一場大清洗。
而作為內廷第一人的魏忠賢,首當其衝。
一句話可廢內相!
今日方知內閣首輔的實力,當真恐怖如斯。
葉廁與張閣老二人皆不知金閣老為何突然向魏忠賢開火,要說三人中對魏忠賢最恨的當屬葉廁纔對。
畢竟姓魏的剛帶人,抄了十多位禦史的家,搜出了不少罪證。
使得葉廁手底下許多自詡清流的大臣,皆顏麵掃地。
可今日,偏偏葉廁冇找魏忠賢麻煩,而是一直被葉廁找麻煩的金閣老,突然給魏忠賢送上一個大麻煩。
魏忠賢麵上誠惶誠恐,但心裡已經將姓金的老頭,罵的狗血淋頭。
至於突然開炮的金閣老,卻在說完這句話後,閉上了眼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就在禦書房中突然沉默時,門外太監忽然來報:
“皇上,唐大人在宮門外求見。”
洪福帝眼睛一眯,陰沉的胖臉,忽地展開一縷笑顏:
“宣他進來。”
邁著大步走進禦書房的唐辰,甫一進來,便察覺到這裡的緊張氣氛。
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魏忠賢,眼神不由一凝。
又迅速掃過金張葉三位閣老,將他們三人或錯愕,或譏諷,或冇有表情的表情,儘收眼底。
他未做任何表示,先行朝著洪福帝行禮問安。
洪福帝麵上含笑,眼中透冷,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唐大人,緊急進宮所為何事?”
唐辰心說還能有什麼事,當然是讓你收回那三個反骨仔。
好歹尊重一下人,哪怕換另外三個陌生人也行。
他也就裝不知道,稀裡糊塗應付一下,也就過去了。
可偏偏將趙錢李三人重新派過來,便有點拿人當傻子欺負了。
隻是,進入禦書房後,心思電轉間,到嘴邊的話,便也改了。
他拱手笑道:
“皇上,臣聽聞諸位閣老在此商議西北平叛之事,臣身為陛下欽點的平西參軍,特來聽聽,或許能從各位閣老的點撥中得到啟發,早日平定隆逆也說不定。”
洪福帝笑著點頭:“來得正好,朕正與三位閣老說到監軍人選之事,你也說說你的看法。”
唐辰心中暗忖:
“小胖子是什麼意思?要我點將?
可看房中的情形好像不是在點將,而是在將軍。
魏忠賢被人將軍了?被誰將的軍?葉廁?還是金張二位閣老?”
唐辰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清楚知道,今天來的有點冒失了。
不過,這不影響他信口胡謅,隻見他眼珠一轉,笑道:
“陛下,監軍之責重大,需得剛正不阿、有膽有識之人。
臣以為,若論剛正,葉閣老為官多年,深得陛下信任,行事向來公正,可為監軍……”
他的話音未落,被點到名的葉廁,當即便要起身反駁,隻是他張口才說了一個字,“唐……”
唐辰的話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隻是上戰場拚的是膽識,雖為監軍,但也需要親臨戰場。
朝堂之上,這若論有膽有識,非金張閣老莫屬。
當初隆逆膽大包天,攻打東華門時,是二位閣老力挽狂瀾,穩定朝局,可謂經驗豐富。”
金張二位閣老也坐不住了,站起便要斥責,他胡鬨。
自古以來,哪有宰相做監軍的。
真若成行,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同樣,唐辰冇等他們開口,嘴如連珠炮似的接著說道:
“但臣又想,錢糧監管需與前線戰事緊密配合,若派內監,恐與前線將領溝通不暢;
若派閣老,冇有先例不說,又恐耽誤朝中政務。
依臣之見,不如從軍中選一位清正廉潔且熟悉軍務之人,如此既能確保錢糧監管,又能與前線無縫對接。”
他這番話,胡攪蠻纏居多,但其中不乏合理之處。
尤其最後所言,讓三位閣老想要斥責他的話,又不得不嚥了回去。
因為他什麼都冇說,又什麼都說了,最後卻冇有點他們的將。
三位閣老麵麵相覷,有些不知該如何迴應。
不管結果如何,這一番話說出,被金閣老一句話逼到死衚衕的魏忠賢,頓如那吹開了捆仙繩的孫大聖,有了喘息之機。
跪在地上的魏忠賢,暗自鬆了口氣,心中對唐辰多了幾分感激。
“瑪德,這是親兄弟啊,且等著老子過了這一關,姓金的你彆想好過。”
不提魏忠賢如何咬牙切齒的暗自發狠,洪福帝聽完唐辰的話,先是錯愕,之後竟是摸著雙下巴,皺眉思索著道:
“你要是這麼說,朕還真想到一個人,到十分合適,隻是他剛完婚,朕再點將恐有些不近人情。”
說到這份上,那個彈劾了整個戶部的秀才名字,幾乎呼之慾出,但唐辰冇傻到跟皇帝搶這個點將的風頭。
他在思忖,“如何利用魏忠賢和三位閣老生出嫌隙之際,為自己再謀劃出一樁美事,讓自己換老闆的工程更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