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便門是在一個陰天的晌午出現在視線裡的。
灰色的城牆貼著灰色的天,恍惚冇有記憶中巍峨聳立。
陳矩不知道此時接旨回京的決定對不對,但眼下大哥被關生死不明,老爹自接聖旨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分宜陳家到了生死存亡時刻,作為陳家子,即便以往再混帳,此刻也得站出來,頂起門戶。
隻是距離京城越近,曾在宮門處被唐辰羞辱倮身的記憶愈發清晰。
一想到又有可能要見到那個同父異母,卻形同仇人的兄弟,他的胃部便忍不住一陣痙攣收縮,刺激的他時不時發出陣陣乾嘔聲。
“哎呀,我說你,平日讓你少吃點,你就是不聽。
吃撐著了吧?真是的,冇點咱們陳家的矜持。
驛站裡的飯菜有什麼好吃的,要吃還得去一品樓,真是冇出息。
想吐,離老夫遠點,免得墜了我天子欽點平西主帥的威名。”
高坐馬上,仰著脖頸,拿鼻孔睥睨京城的陳適梅,一臉嫌棄地驅趕著他的二兒子。
陳矩回頭瞪了他一眼,冇搭理這個一路上腔調十足的老爹,對護送著他們歸京的一眾陳家子弟厲聲下令:
“入京!”
“是!”
百十名身著褐色短打,手提捎棒的精壯漢子,齊聲應命。聲如洪鐘,震得官道為之一顫。
原本排隊等待入京的官吏小民,聞此聲,皆肅穆而立,引頸觀瞧。
“太子少保。”
“欽點平西主帥。”
“領兵部尚書銜。”
“分宜陳。”
四麵硃紅大旗橫空挑起,宛如四柄利劍刺破京城的灰暗。
如此排場一經打出,京城內外無人不知,這是外派高官奉旨回京麵聖。
東便門值守將官先是一怔,接著忙下令驅逐城門處排隊的官吏小民,空出城門迎接這位陳帥入京。
陳矩落後了半個馬頭,隨著眼睛裡已經看不到任何人的陳適梅,重新踏入京城。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京城內特有的沙塵伴著屎尿味撲麵而來,這讓他又忍不住想吐。
可正當他準備循著中記憶的路線,帶著陳家子弟先回陳府安頓時,前方忽地出現一隊身著飛魚服的東城所衛。
東城所一如既往地飛揚跋扈,根本不管街道兩旁擺攤的小商小販,一路縱馬而來。
及至城門處時,為首之人似乎發現了他們這一隊人馬,猛地拉馬降速。
“籲!”
霎時間,馬嘶仰蹄之聲不絕於耳。
兩隊人馬隔著十多米的距離,互相凝望。
陳矩一眼認出為首那人的身份,胃部禁不住又是一陣痙攣,隻是這次他忍住了乾嘔的衝動。
即便時隔半年多,那個傢夥兩頰依舊消瘦的冇有三兩肉,但眼神比之以往大為陰鷙,看他的眼神如同看待死人,讓他忍不住心生寒意。
來人不是彆人,正是改性更名的陳家逆子——唐辰。
陳矩看到了唐辰,唐辰自然也看到了他。
正所謂,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時隔半年再次見到陳家父子,唐辰差點縱馬直接衝鋒過去。
隻是,對他十分瞭解的趙,錢,李三人,不等他有所動作,迅速以品字形,將他‘保護’起來。
並對陳家父子高聲喝道:
“天子頒旨,官吏無論品級高低,一律閃開道路,不得阻攔,否則將視為大不敬。”
隻是,這話說給一般人聽十分有效果,陳矩剛要下令陳家子弟讓開道路。
高居馬上,鼻孔看人的陳適梅陳大人,卻是不滿地高聲回懟:
“本帥乃太子少保、欽點平西主帥,奉旨回京麵聖,爾等東城所假傳聖旨,蓄意阻攔,是何居心?”
雙方氣氛陡然一僵,無論敵我皆是一怔,顯然誰也冇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來,現場立時劍拔弩張,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眼神閃過一絲意外的唐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張嘴剛要說話。
突然,一匹快馬自城中疾馳而來,馬上之人不等到達地方,發出陣陣高喊:
“聖旨到!陳適梅陳大人,並陳矩陳二公子接旨,即刻入宮麵聖,不得有誤。”
唐辰顯然被這道聖旨給驚了一下,“小胖皇帝好快的手,生怕我跟陳家當街打起來啊。”
禦書房中小會,議定了顧秀才為監軍,唐辰作為他的好友,兼任平西參軍,代表皇帝出城頒旨。
隻是冇想到出城的時候,會意外碰到陳家父子入京。
讓他更為意外的是,他這邊才和陳家父子對上,小胖皇帝便頒佈聖旨下來,顯然是早知道陳家父子會今日到京。
更料算到他與陳家會在這個時間段對上。
這等廟算之術,由不得唐辰震驚。
看似掐點宣旨的舉動,雖然隻是避免了他和陳家父子一場小小的衝突,但正是掐點過來的聖旨恰恰說明如今的小胖皇帝,已非吳下阿蒙。
更不是那個隻知道摟錢的福王,他已經完全掌握了京城內外各處的動向,以及各個驛站的運行情況。
若說於宮中佈局坑殺白蓮教妖人之前,唐辰尚未感受到古代帝王威嚴,那麼此刻此時,他深深感受到麵對一位具有權勢的封建帝王是何等恐怖。
隻要這位帝王想,那麼他能掌控你一言一行,並可隨時掐斷你的任何不成熟小想法。
等於在你脖頸上放置著一把劍,冇有他的允許,你隻是小小地回頭看一眼身後,都會掉腦袋。
等陳家父子領旨,跟著宣旨太監走了之後,唐辰才堪堪吐出一口濁氣,好長時間,吐出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跳槽需謹慎,換老闆有風險啊。”
……
陳家儀仗過去後,東便門外等待入城的人,重新開始排隊。
有兩個穿著帶補丁的褐衣短打,一老一少兩個漢子,趁著混亂,搶先到了隊伍的前麵,不管身後人的如何叫嚷,滿臉諂媚向看門小吏遞上了路引。
“昌州府海縣唐家村人,昌州在閩南吧?你們千裡迢迢到京城來作什麼,家裡不種地了?”
城門吏撚著手中微微返潮的路引,皺眉盯著麵前模樣憨厚,眼珠子卻一直轉不停的漢子,問道。
“投親!”
年紀大一些的漢子,諂笑著露出一對大黃牙,本就彎曲的脊背,又彎了幾分。
隻是,相對於年紀大漢子的謙卑,他身後的年紀輕的漢子,卻是一臉的不耐煩,甚至眉眼之間僅是透露著對城門吏的看不起。
“你管那麼多乾嘛,告訴你,我表弟在朝裡可是當大官,你趕緊讓我們進城,耽誤了我們的大事,小心我讓我表弟拿你下獄。”
城門吏守在城門口上到達官顯貴,下到販夫走卒什麼人冇見過,比年輕漢子還狂的都見過,豈會因為年輕漢子的幾句嘲諷而動怒。
他隻是瞄了年輕漢子一眼,便依舊不緊不慢地,指著路引上的人名發問:
“唐伯虎,唐醜,你們是父子倆?”
嘴上在發問,其實心裡卻是在快速搜尋朝中姓唐的大官,看看有冇有可能藉此搭上一線。
年紀大一些漢子,回身打了身後的漢子一把,媚笑道:
“俺叫唐伯虎,聽俺村裡的裡正說,俺外甥在京裡當了大官,俺想著上陣還父子兵呢,便來這裡幫襯一下他。”
城門吏嘴角一扯,不由想笑,
“彆看老傢夥說的好聽,什麼舅舅幫襯外甥,不過是窮親戚來打秋風,這種情況幾乎每個在京任職的官員都會遇到的。
有的官員會處理的很好,而有的會因為窮親戚的打秋風,被禦史彈劾,因此丟官罷職的也不在少數。
隻是姓唐的大官,有誰呢?
兵部侍郎唐文熙?不對,年齡對不上?
哪位大人已經年過半百,而眼前的老漢看著顯老,路引上寫的明白,不過才三十多歲而已。
那麼他的外甥,按照最大年齡算,也不過十幾歲。
十幾歲的高官,還姓唐?”
忽然之間,一陣馬蹄聲,奔響如雷,自城門內傳出。
不等城門吏下令讓守城兵卒將排隊之人趕開,一隊身著飛魚服的東城所衛,呼嘯而出。
為首之人,正是一位錦衣華服,麵若刀刻,豐神俊朗的少年郎。
城門吏望著忽悠而過的少年郎,捏著路引的手禁不住哆嗦出殘影。
“乖乖隆地咚,小閻王的舅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