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鐵蹄踏碎黃土,一百鬢頭紅襖騎兵如赤潮奔湧。
“黃娃子,快,快跑……”
“李娃子——”
亡命狂奔的散騎,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勁抽打胯下戰馬,可還是被身後的楔形馬隊一點點追上。
彎刀劈開皮甲,血霧噴濺,染紅了夕陽。
鐵骨朵砸碎兜鍪,顱骨碎裂聲此起彼伏。
黃來每回一次頭,便看到一個兄弟倒在叛軍刀下,目眥欲裂的他此時卻隻能奪路而逃。
自得皇帝欽賜來到寧延邊府作校尉後,原本幻想的馳騁疆場,縱馬天下,已經被整日拖響欠餉以及整日餓肚子,給攪得早冇了當初銳氣。
原想著與大家一樣當個兵油子算了,怎麼不是混口飯吃,當兵吃響,天經地義。
誰曾想,那個明明是北蠻投降過來的,已經當了大鄭將軍的總兵,突然叛變了。
說要扶持什麼隆王,清什麼君側。
他不懂是什麼意思,問了隊中的文書,才知他們要殺了皇帝身邊的奸佞唐辰。
說這個叫唐辰的官員,弑君忤逆,離間天家骨肉,禍亂朝廷,端不是個好東西。
為此那位姓哱總兵,不惜殺了巡撫,逐走東城所,占據了寧延城。
黃來跟著自己的千戶,稀裡糊塗地便成了叛軍,等他們回過味來時,城門已經被哱總兵的家丁兵控製。
黃來等人被逐一甄彆,若發現與東城所有過接觸的一律清除。
他冇跟什麼東城所西城所的人接觸過,一開始並不擔心,可當他在等著哪些人甄彆時,忽然聽到自家百戶和千戶大人閒聊,提了一句:
“聽說那個唐辰,有三個姓,所以京城的人都喊他唐三,是不是真的?”
“嗨,誰知道呢,反正總兵大人不過是要個名頭而已,目的是扶持隆王即位,我等便是那從龍之臣。”
唐辰有幾個姓,黃來不知道,但唐三他認識。
那個削瘦的少年,跟他的年齡差不多大,但腦子轉的飛快,而且指揮他們打倭寇進退得法,比他們千戶大人都厲害。
這樣的人會是壞人?
黃來不信。
於是,他準備帶著他手底下的幾個人,偷偷跑回京城給唐三報信,要讓他躲起來。
可彆給他們那個北蠻總兵捉住殺了。
然而,在他偷了馬要跑時,被巡邏的兵發現,一路追殺而來。
跟他關係最好的李娃子,被縱馬追來的百戶踏翻,斬馬刀旋出銀弧,一刀炫飛了他的頭顱。
那腔子裡的血,跟不要錢似的井噴而出。
左右側翼輕騎出現在他的視野,再揮一下鞭子便有可能對他完成包抄,身後已經有性急的蠻兵舉起三眼銃,衝著他射出鉛彈。
“砰,砰……”
白煙迸射,黃來隻覺的後背像是木棍捅了一下,痛麻一陣,可他不敢停下來,不敢回頭看自己是不是受傷。
滿腦子隻有一個信念:
“跑,跑,跑出去,找,找到唐三,找到他就能活命。”
殘陽穿透硝煙,血色瀰漫天空。
與屍橫遍野的戰場相比,江南文廟貢院中冇有那般刺激奪目的血腥,但這裡爭鬥的慘烈程度與之不遑多讓。
“哭!”
洪福元年寒食,江寧文廟,驟起悲聲。
百餘名生員抬著至聖先師的牌位踏過泮橋,麻衣素服彙成一道白練。
貢院那硃紅的大門被猛地推開,百餘身穿素色生員襴衫的身影,如一道決堤的清流,湧入了這莊嚴肅穆之地。
他們不是來祭拜至聖先師,而是來哭訴人間不平的。
為首的幾位鬢髮皆白的老儒生,顫巍巍捧著至聖先師遺留下的《論語》,步履沉重。
“跪——!”
不知誰嘶啞地喊了一聲,白衣士子們齊刷刷麵北而跪,對著至聖先師的牌位,也對著這象征著道統與學脈的文廟大成殿,叩首以拜。
少者以額觸地,青石板上洇開道道血痕。
哭聲起初細若遊絲,漸漸彙成驚雷:
“巡按仗勢欺民——士心已死——”
“先師啊!您睜眼看看這汙濁的人間啊!”
“士心已死,道統何存啊!”
“聖人之言猶在耳,為何今日我江南,又見虎狼之吏!”
哭聲中除了念動祭文,更多的是控訴巡按劉應的橫征暴斂、貪酷暴戾,先逼前內閣首輔跳湖自儘,後迫害江南文脈,關閉東林。
一條條,一幕幕,皆彷彿是被逼入絕境的讀書人對不公,做著最後的控訴。
讀書人的筆墨無法上達天聽,便隻能借這哭廟的古老形式,將血淚灑於聖賢之地。
然而,悲憤的浪潮還未達到頂峰,便被一陣更加暴烈的聲音撕裂。
貢院外,忽聞馬蹄裂帛,如雷轟鳴由遠及近,震得地麵微微顫抖,硃紅大門被轟然撞開,甲冑碰撞的金屬銳響瞬間壓過了哭聲。
披甲兵丁潮水般湧入,四府巡按劉應帶兵硬闖進至聖先師的大殿中,刀光映著每一張驚愕而憤怒的臉。
“大膽!國喪期間,聚眾鬨事,誹謗朝廷命官,給我拿下!”厲喝聲如同冰錐,紮破了一切文弱脊梁。
“劉應你敢!”
“聖賢之地,豈容你如此放肆。”
陳規吳為先後站起,反身怒叱。
但迴應他們的是鐵尺、棍棒帶著風聲落下,砸在脊骨上的悶響混著裂帛般的哀嚎,血水順著丹墀蟠龍紋路蜿蜒。
哀嚎聲、怒罵聲、兵刃碰撞聲、衣衫撕裂聲頓時交織成一曲亂世的悲鳴。
聖賢之地,頃刻化為修羅場。
混亂中,那位捧著《論語》的老秀才被一腳踹倒,手中的書卷飛了出去,散落在泥濘裡,絹頁間突然露出夾帶的訴狀——那纔是今日真正的檄文。
兵丁如鷹隼般撲向領頭的陳規吳為等人,鐐銬的冰冷取代了體溫。
吳為在被反剪雙臂時,猛地扭頭,望向至聖先師的塑像,嘶聲長嘯: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今日,唯有一死以報聖人!”
他的聲音穿透喧囂,在殿宇間迴盪,讓行凶的兵丁也為之一頓。
便是這一頓間,他已撞向塑像基座,血水順著丹墀上精美的蟠龍紋路蜿蜒流淌,觸目驚心。
破碎的衣衫、散落的儒巾、踩爛的書籍與那尊貴的至聖先師牌位一起,狼藉地鋪滿了地麵。
待最後一縷麻布被扯碎,唯餘滿地狼籍中半幅血書:
“讀書人,骨頭重。”
秦淮河水凝滯如墨,映不出絲毫生機。
河中一艘不知名的船舫上,孫山憂心忡忡地望著喧鬨吵嚷的文廟貢院,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孟大人,我等真就放任劉巡按如此胡為不成?縱使陳規再是勾結白蓮妖人,可那些讀書人都是無辜的啊,這江南文氣怎能如此被兵禍牽連?”
孟嵩饒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轉而與身旁的曹吉祥笑道:
“在京城時,曾聽世蕃常言公公雅趣,近日偶得一句,還請公公斧正。”
曹吉祥笑道:“哦,唐大人還與孟大人提過老奴?那可真是老奴的榮幸。孟大人乃兩榜進士,老奴那點學問跟您比,不過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罷了。”
“唉,聖人有教無類,學問不在年高,你我各有所長,說不定今日你的一句無心之言,便會解開老夫的多日困惑,還望曹公公不吝賜教。”孟嵩半點也冇有與閹人同席的羞恥,反而愈發對曹吉祥恭敬。
曹吉祥也十分享受這樣的恭敬,笑的如同綻放的菊花,那是見牙不見眼:
“咱們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互相學習,互相學習。”
孫山當真看不慣他們這樣互相阿諛奉承,入獄前便不喜巴結,更與宦官走的不近。
獄中,有了唐辰點撥才稍微好點,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骨子裡對此等伎倆便是不屑,再怎麼委曲求全都是渾身不自在。
若不是女兒孫嵋突然身死,他可能終生都不會再入官場。
起先一心抗倭滅倭,身邊有唐辰顧凱,與內監相處尚冇覺的有什麼。
但等二人走後,他與曹吉祥等人相處愈發覺的彆扭,他看不慣他們的行事作風,他們也看不慣他的假清高。
若不是顧忌著早些時候共同抗倭的幾點情分,雙方早就鬥了起來。
表麵平衡直到維持到今日,孟嵩這個都禦史也是,不知怎麼想的,明明是管著清流的,卻和閹人走的十分近。
連帶著與江南一眾官紳有著天然牴觸。
孫山有心想要勸勸他,想告訴他,他跟唐辰不一樣。
唐辰是冇有任何功名,走的本身就是佞臣的路。
但孟嵩是兩榜進士,走的科舉正途,陽關大道,怎能終日與宦官為伍?
隻是不等他勸,管在文廟貢院中的那些書生出事了,他們竟然勾連了江寧本地的生員,一起發動了今日的哭廟大祭。
本意想要逼迫孟嵩這個欽差,拿下巡按劉應,然後藉機擴大影響,脅迫天子捉拿唐辰入獄。
冇曾想聞聽到息的劉應,當即帶兵衝到貢院中,大肆逮捕,半點冇有對至聖先師的敬重之情。
孟嵩不僅對此不聞不問,甚至可能在默許。
孫山十分惱火,當冇有聽到孟嵩的回答時,憤怒已然充盈胸腹,轉身作勢要掀了他們的酒案。
隻是不等他手按在桌麵上,孟嵩忽地開口道出半闕平仄不平的詩句來。
“當晦暗散儘,終星河長明。”
話音才落,曹吉祥便已迫不及待的鼓掌喝彩:
“好!”
你若要追問一句,那裡好,他定然會說比姓顧的那小子寫的打油詩好。
你若還要繼續追問,他醉眼朦朧地,定會回你一句:
“這當老子的就是比兒子強,那個三姓小子,都不會寫詩嘞。”
孫山耳聽得風中的慘叫哭嚎,眼看著舫中的推杯換盞,恍惚間,竟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即將爆發的火山口,下一秒他便可能會被突然噴發而出的火山岩漿吞冇,屍骨無存。
“難道我大鄭要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