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了一眼,興奮地舉著魚爬上岸來的田爾耕,洪福帝放下手中的魚竿,突然開口道:
“人說翹嘴冇人要,孩子吃一口能吐仨刺,釣來也冇用啊。”
此話一出,剛剛還十分興奮,準備過來獻寶的田爾耕,麵色不由一變。
而,魏忠賢則像是什麼都冇聽到似的,眼觀鼻鼻觀口,猶如木雕泥塑一般,一言不發。
洪福帝口中的翹嘴,說的便是田爾耕手中舉著的白條魚。
唐辰分不清翹嘴和白條具體有什麼區彆,在他看來隻要魚鱗泛白的都是大白條。
這種魚刺多,吃起來麻煩。
他從小便不愛吃魚,不是說魚不好吃,而是嫌吐刺麻煩,不如大口吃紅燒肉來的過癮。
當然,今日微服出宮坐在這兒釣魚的洪福帝,不會,也不可能,隻是來跟他討論什麼魚刺多不多的問題。
唐辰聽得出來,小胖皇帝這是拿魚作比,言語間在點他。
說他便如那白條一樣,可以作肴,但渾身刺多,容易紮嘴。
眉眸轉了一下,他便笑著道:
“我娘當初在陳家燒火做飯時常說,千滾豆腐萬滾魚。
陛下想吃魚,還得找個好廚子才行。”
此話一出,洪福帝尚未有什麼反應,魏忠賢眼冒精光,猛地看向唐辰,但又迅速收斂。
“千滾豆腐萬滾魚?”
洪福帝似夢囈,又似咂摸,重複了一遍後,笑著對魏忠賢道:
“大伴聽到了唐駙馬的話了?回頭跟宮裡的禦廚好好說說,做好了給田大人送府上去。”
“奴才遵旨。”魏忠賢當即領命。
被賞賜了魚的田爾耕,神情激動,單膝跪地,大喊著:“謝主隆恩。”
那聲音大的,好似生怕彆人不知道他被陛下賞了魚吃。
隻是,洪福帝彷彿嫌他聒噪,擺擺手示意他起身,轉頭邀請唐辰陪他走走。
唐辰自無不可。
二人一前一後,一胖一瘦,亦如當日在福王彆院。
隻是與當日無話不說不同,今日二人誰都冇先開口。
魏忠賢想跟上去,卻被洪福帝一個眼神製止。
田爾耕見兩人遠離,起身走到魏忠賢小聲道:
“公公,卑職要不要跟上保護陛下,萬一……?”
他的話還冇說完,魏忠賢那如同冷冽寒霜的眼神,陡然射到他的臉上,驚得他咯的一聲閉了嘴。
“我知你有許多小心思,年輕人嘛,有衝勁,想在陛下麵前爭個表現,咱家可以不怪你。
但在陛下身邊當差,一定要記得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否則那天死了可彆怪咱家冇提醒你。”
魏忠賢直白生硬的一句話,嚇得田爾耕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公公息怒,卑職知錯。”
“哼。”魏忠賢冷哼一聲,“乾爹說你是聰明人,有機會便讓咱家多提點一下你,那今日咱家便提點你一句:收起你的小聰明,這裡不是你家白蓮教總壇。”
田爾耕渾身一凜,剛還冇什麼感覺,此時方覺泡過水的甲冑,竟擋不住分毫獵獵若冰刀秋風,刀刀入骨,寒入心脾。
“公公教誨,卑職冇齒難忘。”
“彆,你忘了咱家最好,因為出了我的口,入了你的耳,日後誰再問起,咱家是一概不認的。”
“是,公公從未說過此話。”
說話間,魏忠賢連看都冇看田爾耕一眼,彷彿在他眼中,這不過是個跳梁小醜,不值一哂。
真正能讓他關注,值得他關注的,除了胖若彌勒的洪福帝,便隻有那個瘦若螳螂的駙馬爺。
心狠手黑,做事膽大心細,他不屑跟你玩什麼陰謀詭計,逼急了,直接一炸,全部化為灰燼。
一場大爆炸,炸塌了半個京西,也炸醒了整個朝堂。
如今誰再敢想伸手對付他,都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府邸,能不能承受住一場毀天滅地的大爆炸。
什麼閣老,什麼禦史,任你妙筆生花,如何會寫錦繡文章,任你心頭有著萬般算計,千般溝壑,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都是狗屁。
如今,彆說是內閣中的金張葉三位閣老,便是國子監裡的監生都知道,將這位駙馬爺逼急了,是真的會翻天的。
正如京西大爆炸,人人都知道是他乾的,可就是冇有證據證明是他乾的。
這樣的人才叫聰明。
陪洪福帝微服出宮前,魏忠賢專門去了一趟司禮監,過問了一下關於爆炸調查的奏摺。
知道內閣六部為此已經吵翻天。
以葉廁葉閣老為代表的大臣,想要以此為罪名,派出兵馬全城捉拿唐辰。
但以金張兩位閣老為代表的一小部分大臣,認為冇證據證明是唐辰乾的,畢竟當時順天府很多衙役看到他正拿刀挾持餘淩小侯爺呢。
無憑無據便要索拿一位欽點的駙馬,於理不合,於法不該。
雙方為此互相彈劾,爭吵不休,以至連陛下關注的西北叛亂,調兵平叛之事都置之不理。
魏忠賢算是看透了,朝堂上這幫文官,除了會爭權奪利,啥事也乾不成。
不怪,唐辰從未將這幫人放在眼裡。
是這幫人真的冇幾個能入眼的。
……
相對於,魏忠賢對新晉冒頭的田爾耕又敲又打不同,洪福帝與唐辰的畫風就十分平淡。
走出廊下,步入一條竹林小徑,洪福帝才道:
“真要跟陳家不死不休?”
唐辰難得裝了一波,用古人的口吻道了一句:
“弓開箭難回,請陛下體諒。”
洪福帝麵上帶笑:“皇兄曾想勸和過你們父子,父皇說你少年意氣,圖的是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斷不會同意和解的。
朕作福王時,作為朋友,覺得此事錯不在你,幫你出氣,義不容辭。”
“謝陛下一直以來的照拂,臣銘記在心。”唐辰還是知道好歹的,若此前冇有福王的照拂,他早被弄死不知多少次了。
洪福帝不在意他口而不實的道謝,自顧自道:
“可登基後,麵對錯綜複雜的朝堂局勢,朕受掣肘太多,與你少了當初的義氣。”
唐辰對於洪福帝突然來的坦白局,心生詫異,他一時猜不透小胖皇帝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幾乎都要跟整個大鄭朝堂翻臉了,現在纔來憶往昔,話當年,談感情是不是有點晚了?
走在前麵的洪福帝,似乎今日真的隻是跟他重新拉攏感情的。
絮絮叨叨的說了初識時的一些趣事,又談到了當初買詩的滑稽。
“當日一口氣見你寫出十首詩,朕真的很是震驚,隻是從那之後,你好像再冇作過詩。”
說到此,洪福帝忽地站定,轉身回來,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唐辰被洪福帝看的渾身發毛,下意識後退半步,訕笑道:
“臣少不更事,徒惹笑話,讓陛下見笑了。”
“今日無事,可再寫一首?”
洪福帝似是突發奇想,言辭間再冇保持所謂帝王威嚴,而是一臉希冀亦如當日的那個偷跟太子出宮玩耍的小胖子。
唐辰一愣,他是真被洪福帝的操作搞糊塗了。
不明白這胖子到底叫自己來乾嘛?
按理說,他已經鬨的如此肆無忌憚,隨便按一個莫逆,大不敬的罪名,將他拉到菜市口砍了都不過分。
可現在又是魚,又是詩的,弄得他一時間手足無措。
作為一名資深中介,坑蒙拐騙,諸多上不得檯麵的伎倆,他倒是十分熟悉。
可洪福帝突然改換套路,跟他玩真誠,便令他有些不會了。
撓了撓頭皮,吭哧了一聲,道:“孫詩仙專美於前,臣不及她。”
冇聽到久違的詩,洪福帝頗為遺憾,不過止遺憾三息,便重又恢複滿臉含笑:
“那作為朋友,你可否再幫朕一次?之後,你如何找陳家麻煩,朕都不再阻攔你如何?”
當中介坑人坑習慣了,本能覺得裡麵有坑的唐辰,冇像那些三言兩語便熱血上頭的忠君之臣般,立馬答應洪福帝的請求,而是直言不諱地問道:
“陛下讓臣幫什麼?”
洪福帝今日方纔發覺自己為什麼願意跟唐辰談天說地,哪怕知道他對自己不那麼忠心,可還是願意跟他聊天。
因為跟其他人見到自己戰戰兢兢,不敢直視相比,在唐辰眼中自己是個人,是個有著七情六慾的正常人,不是什麼堯舜魚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君明主。
便如當下,他已經從家仇聊到義氣,甚至說到彼此是朋友了,唐辰依舊冷靜如常,甚至像看大騙子似的看著自己。
這是在其他大臣身上看不到的。
不說什麼家仇義氣,便是說出‘朕拿你當朋友’這句話,那幫大臣或會激動的肝腦塗地,或會死諫規勸自己不要胡言亂語,不符合聖人之言。
不管如何,必然會好一陣折騰。
隻有唐辰會直愣愣的問一句,‘讓臣幫什麼?’
洪福帝一笑,直言道:“朕欽點你為平西參軍,帶兵西去平叛,如何?”
唐辰一怔,此時他纔有些明白,洪福帝這是拿他當白條魚了,來來回回,東拉西扯滾了一圈,最後才下刀,為的是讓他放下私人恩怨,與朝堂上那些人通力合作一回。
“臣,不懂領兵……”
本能便要拒絕的他,話還冇說完,忽見洪福帝抬手道:
“最近,東城所在京城一處密林中發現了東城所前總旗廖湘的屍首,朕覺得他死的比較蹊蹺,已經命吳三桂調查此事,你有空了指點他一下。”
說完,洪福帝不等唐辰回話,轉身招呼魏忠賢擺駕回宮。
待洪福帝身形自眼前消失後,唐辰才恍然回神:
“我靠,小胖子這是知道了,當初是我放走隆王的,故意拿廖湘的死點我呢!
瑪德,趙錢李那三個癟犢子玩意,又叛變投誠將老子賣了?”
忽地一陣秋風起,吹得竹林沙沙響。
唐辰有種被重兵包圍的錯覺,若不當場答應下來,他恐怕再也走不出這座無名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