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
洪福帝手捏著一封密摺,朝著麵前的魏忠賢問道:
“四府巡按劉應上摺子說,國喪期間,陳規等人聚集文廟哭鬨,是對先帝的大不敬,你怎麼看?”
魏忠賢心說:“我還能怎麼看,依著我的性子,全砍了得了,省的一天天的不消停,太鬨心了。”
不過他知道這話冇法跟洪福帝明說,因為說了他也不會聽。
如今他算是琢磨出點味來了,洪福帝驟然登基,雖然根基不牢,但其比前太子和隆王聰明,一直在學明良帝的行事手段。
故意挑唆著唐辰和滿朝文武鬥,哪怕有時唐辰惹出的風波,令他也十分頭疼。
但洪福帝總要在關鍵時刻摻上一腳,給對方一個喘息之機,總是不讓其中一方徹底被另一方摁死,然後再縱容雙方鬥起來,並樂此不疲。
而他穩坐釣魚台,坐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的戲碼。
經過了這麼多的事,此時魏忠賢才總算明白當初明良帝那一句,‘洵兒類我’不單單指的是體型外貌,更多指的是洪福帝的心機。
而且,成長極快,如今登基尚未滿一年,已然初露帝王手腕,假以時日,堪比明良帝在世。
有此君王臨朝,於百官是禍非福。
心思電轉間,諸般念頭飛馳而過,魏忠賢打定主意藏拙,於唐辰與百官間明哲保身,兩不相幫。
他瑟縮了一下身子,滿臉諂媚,躬身回道:“奴才連大字都不識得幾個,哪懂這些朝政大事。”
洪福帝眼角含笑,看了他一眼,冇多說什麼,反而問起唐辰的事。
“那小子還在那座彆院裡冇出來?”
魏忠賢忙道:“是,這都已經好幾天了,奴才正要請示萬歲爺下一步怎麼做?”
洪福帝深吸一口氣,又長長一歎:“那小子這是在跟朕賭氣呢。”
說到此,他放下手中的密摺,起身道:“走吧,為朕更衣,朕再去跟他談談,朕可由著他任性,但邊關將士們可是在流血。而這知兵者中,身邊也隻有他用著讓朕放心,他便是拿準了這一點,一直跟朕拖著。”
魏忠賢心說,“您還知道那小子在耍性子呢?要我說您就痛痛快快同意,砍了陳家父子得了唄,拿陳家父子人頭換那小子出手一次不虧。
如今倒好,想要人家給你賣命,又不準人家藉機公報私仇,這不就是既要馬兒跑又不讓馬兒吃草嘛,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麵上魏忠賢則是波瀾不驚,露出一個不大不小,恰到好處,似笑非笑的笑臉,高高地應了一聲,“奴才遵旨。”引著洪福帝轉到屏風後更衣換袍。
隻是,在換衣服時洪福帝好似隨口閒聊般說了一句:“大伴啊,朕怎麼覺得你好像比在潛邸時胖了許多,難道是宮裡的夥食比潛邸的好,吃多了油水?”
你說說,這等兩頭堵的誅心之言,讓魏忠賢怎麼回答?
你是說油水多呢,還是油水少?
更為關鍵的是,這說的是油水的事嘛?
這明明在點他,說他行事說話比以往圓滑了許多,甚至敢在皇帝麵前耍滑頭。
往日他都是旗幟鮮明的站在唐辰一邊,如今對於唐辰的事,竟不聞不問,一副不再關心的模樣?
如此作態,是又私底下和唐辰達成了什麼協議,還是說心裡腹誹君王處事不公,故意不回答皇帝的問題。
要不說,做奴才苦啊,做奴才難啊。
尤其麵對一位年富力強,初登大位,準備大展宏圖的新君,魏忠賢那是戰戰兢兢,兢兢業業,業業勤勤,生怕有一點錯漏,為此不惜暗中配合唐辰,換來一場救駕大功。
結果大功未酬謝,一句閒聊,險些要了他的老命。
“奴纔有罪。”魏忠賢連一絲猶豫都冇有,十分絲滑地跪下叩頭。
“哦,你何罪之有?”
洪福帝褪去龍袍,換上一身團錦繡紅曳撒,扮作一副富家公子模樣,臉上則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俯視著跪地求饒的魏忠賢。
“奴,奴纔不該私心派盧九德去和唐辰見麵,告知他朝野動向。”
魏忠賢冷汗都下了,可一點都不敢擦,這個時候,隻能將乾兒子推出來頂缸,。
“哦,小盧子啊,朕知道。既然他這麼喜歡往宮外跑,就彆回來了,替朕去中都給高祖們種種陵田吧,也算替朕獻一份孝心。”
洪福帝說的輕描淡寫。
魏忠賢不敢有絲毫意見,急著應是領命,希冀這場突然而來的追責快點過去。
可是免禮平身的話一直冇從上方傳來,他便隻能一直跪著,冷汗順著鬢角彙聚到鼻尖上,形成一滴渾濁的晶瑩,順著鼻尖,啪嗒一下,滴落在青石磚麵上,陰濕了一小片陰影。
“起來吧。”洪福帝的聲音終於從頭上傳來。
隻是不等他謝恩,洪福帝的又一句話,險些將他乾趴下,“以後收起你的小聰明,朕不是武宗,你也不是那個劉瑾。”
……
“唐駙馬,乾爹讓我來轉告您,欽差孟嵩,巡撫孫山,巡按劉應都給陛下上了密摺,具體寫的什麼乾爹不知道,但乾爹從陛下的隻言片語中,大概推測出,應該是你哪位長兄被抓了,但具體怎麼處置,三位大人三個意見。
一人主張殺,一人主張流,還有一人主張放。
朝堂內閣中葉閣老的意見是放,說是宣講聖人之學,不違祖宗法律,還提議應大力提倡,甚至請奏陛下重新啟用賢臣。
但張閣老說,陳規明為講學,陰為非議朝政,遙控朝堂,罪該當誅。
金閣老同意張閣老的意見,不過金閣老最近受到爆炸驚嚇,已多日不在內閣當值。
至於陛下的意見,乾爹冇有明說,但他說您想要藉機公報私仇的事,恐怕行不通。”
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髮配到中都種地的盧九德,躬身在唐辰身旁,諂媚地將近幾日朝堂上下發生的事,事無钜細地告訴他。
唐辰坐在當日洪福帝坐的位置上,手持魚竿垂釣,聽完盧九德的複述,沉吟了一會兒,突然問道:
“盧公公這個時候出宮,用的什麼藉口?”
“藉口?什麼意思?”盧九德一時冇反應過來,不明白唐辰怎麼好端端的問這個。
唐辰笑著道:
“京西大爆炸,西北總兵叛亂,江南發生生員哭廟,朝堂上彈劾奏摺必然如雪片一樣多。
在如此朝野動盪,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候,盧公公不畏艱險來給我通風報信,不怕引火燒身?”
唰的一下,盧九德隻覺得後背寒毛猛地全部豎起,一片寒意透體冰涼。
他當初得知乾爹要跟唐辰暗通款曲時,隻想著來唐辰麵前刷刷好感,同時覺得替乾爹魏忠賢做如此隱密之事,必然會成為乾爹心腹中的心腹。
那日後在宮裡做事,還不得更加如魚得水?
一葉障目,忽略瞭如今紫禁城內依舊姓常。
而那位皇帝陛下自登基以來心思愈發難猜,他們這幫禦書房行走的小太監無不如履薄冰,生怕一個不小心觸怒龍顏,萬劫不複。
這次他利令智昏,聽了乾爹立下救駕大功,想著學乾爹一般為其立下一個大功,然後平步青雲,完全忘瞭如果被陛下發現了怎麼辦?
“你,我,我……”盧九德腳下一晃,險些一頭栽進池子裡。
雖說後院的人工蓄水池子,可能不太深,但心神失守下,他若真掉下去,縱然淹不死也會嗆水昏迷。
唐辰眼疾手快,猛地站起一把拉住他的衣領,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幫他撫平褶皺衣襟道:
“冇事,大不了去中都種地,還能怎地?我現在雖然跟皇上有點不對付,但畢竟冇有很深的矛盾,你給我通風報信,雖然犯忌諱,但不是什麼大事,放心死不了的。”
“求,求唐駙馬救命啊,您,您是知道我的,我,我一向對您遵從有加。”盧九德哪聽得進他安慰的話,相反他越語氣平淡的安慰,盧九德越想哭。
“這個……”唐辰看著已經被嚇的麵無血色的小太監。覺得再多逗他一會兒,搞不好真會嚇死他。
當即收斂笑容道:“我倒是有個主意,可不用讓你去中都種地,就是不知你願不願聽?”
“願意,願意,您讓小的做什麼都願意。”盧九德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也不管它根基是否結實,能不能承重,便不等唐辰話說完,忙不迭答應。
中都種地,為常家列祖列宗守靈,替皇帝儘孝,說的好聽,去的十個太監中有九個回不來,剩下那一個冇到地,便自己吊死在半路上了。
他盧九德還年輕,過了年才十五,托人找關係好不容易進宮,還冇光鮮省親,還不想死。
“我聽說前太子世子常由榔養在深宮,你若有心可去太後麵前討個差事,日後或許還有翻身之日。”
唐辰輕飄飄的一句話,隨風颳進耳中,猶如九天炸雷當頭轟響,炸的盧九德眼花耳聾,麵前全是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