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南城老茶館掛起迎客的幌子,點起七星灶,煮上三江壺,擦淨桌椅,笑迎八方客。
賀掌櫃上前親迎說書的郭先生入店,一天的買賣算是開了張。
“郭先生,今兒個還是說韓老魔飛昇靈界的故事?”
往昔,耳聰目明,言辭機敏的郭先生今日像是失了魂,冇有第一時間迴應賀掌櫃的問候,反而慢了一拍,啊了一聲,才恍若回神似的,掃視左右,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啊,我,我這是來到茶館了。”
“嘿,瞧你這話說的,您不來這兒,還能去哪兒?”
趁著還冇上客,賀掌櫃想說一點俏皮話,調動一下郭先生的情緒,免得一會兒說書時,壞了茶客們的興致,影響了他店裡的生意。
隻是,他這話才說出口,那郭先生像是夢囈一般,道:
“是啊,我不來這兒,還能去哪兒呢?”
慣常迎來送往的賀掌櫃,覺察到說書的老郭不是普通的興致低迷,而是遇到事了。
忙向店外看了一眼,確認冇有客上門,拉著老郭進了裡間,問道:
“郭先生,這是遇到事了?”
那郭先生抬頭看了一眼賀掌櫃,像是忽然見到親人似的,猛地一跺腳,哀歎一聲,哭嚎起來:
“老賀啊,你說,哎呀,我就是一個臭說書的,怎麼,怎麼招惹了……哎呀……我可怎麼辦喲?”
賀掌櫃眉頭緊皺,拉著便要蹲下抱頭哭泣的郭先生,追問道:
“你,這到底出了什麼事?家裡出事了,還是什麼?咱們都是多年的老夥計,你說出來,我還能不幫你怎麼地,何必作小女兒態?”
郭先生抹著淚,抽噎道:
“唉,賀掌櫃,我不瞞你,昨晚我家潛進了人……”
“潛入進了人?家裡遭賊了?”賀掌櫃關切道,“報官冇有?雖說那些衙役不一定管用,但好歹過去一趟,能震懾一下宵小。”
“冇,冇遭賊,哎呦,也不是,你聽我說完。”
饒是平日伶牙俐齒的郭先生,驟逢大事,一時間也是不知該從何說起,組織了一下語言,他才慢慢講述出昨晚他睡後發生的事。
昨夜,熄了燈,他剛躺上床,忽地聽到院子裡傳來重物落地聲。
他生怕進賊,警覺地摸黑起床,準備去門口檢視一下情況。
哪知他纔剛坐起身來,一柄匕首就抵在他的脖子上。
“咋地?人家把你家洗劫了?”賀掌櫃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忍不住出聲打斷道,“那更得報官啊,這可是大事,城裡竟然進了這麼厲害的賊,也忒膽大了?”
“不是,冇洗劫,還給了我十兩銀子。”郭先生著急下,掏出一錠明晃晃的元寶銀,擺在了掌櫃的麵前。
“賊,還給銀子?嘿,這事透著稀罕啊?”賀掌櫃兩眼立刻被銀元寶吸引,嘴裡說著稀罕,手下意識地便想摸。
“稀罕,嘿,我剛開始也覺得稀罕,都摸進我家了,不搶銀不搶金,還給我送錢,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郭先生唉聲歎氣,翻手將銀元寶拍在賀掌櫃手中:
“可聽完那人的條件,我才知道,這那是銀子啊,這分明是買命錢啊。”
見錢眼開的賀掌櫃聽到買命錢三個字,嚇得一個激靈,忙將手裡的銀元寶扔回郭先生懷中:
“你可彆嚇我?你這不活的好好的?那裡買命了?”
郭先生哀歎道:“那人給了我一個選擇,要麼當場被他捅死,要麼拿錢按照他的意思說一段書?”
“說書?說什麼書?”賀掌櫃還冇見過這般逼著人說書的事,聽聞之下頗為驚奇。
“說我大鄭太祖皇帝傳下的孤本三國演義。”
“嗨,我當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呢,三國,你們說書人不是常說的嗎?說一段就行唄,白賺十兩銀子,抵得上你在我這裡十天的分成了。”
“可,可他讓我說的是三國第四回。”
“第四回怎麼了?”
“第四回回目:廢漢帝陳留踐位,謀董賊孟德獻刀。”
……
“啟奏陛下,清濁司回報,今日東城唐氏奉旨發喪,東直門值守門將奉命搜查,並未發現唐辰,但與發喪隊伍發生衝突,引發擁堵,造成東直門進出不得。
“啟奏陛下,清濁司回報,南城所有茶館,同時在說三國。”
“啟奏陛下,清濁司回報,西城有人大量購置騾馬,但無人領取。”
“啟奏陛下,清濁司回報,北城真武廟聚集大量乞丐,有人在乞丐中傳播白蓮教義。”
“啟奏陛下,清濁司回報,國子監私下串聯,準備進文廟祭祀至聖先師,傳出流言他們想要哭廟,為陳規吳為伸冤。”
洪福帝望著一連串彙報上來的秘辛,腦門上冒出大大的問號:
“這些都是唐辰做的?他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能量了?還有他哪來的這麼多人幫他做事?”
禦書房中無人迴應。
洪福帝氣急,抓起手邊的澄泥硯,朝魏忠賢砸了過去。
“啞巴了,冇聽見朕問你話嗎?”
魏忠賢肩頭捱了重重一擊,痛呼一聲,不敢怠慢,急忙忍痛回道:
“唐辰,他,他行事天馬行空,奴才愚鈍,根本,根本猜不到他要做什麼,更不知這些是不是都是他做的,還是有其他人想要渾水摸魚。”
“廢物,問你也是白問,當初讓你管錢你都弄的一塌糊塗,真是冇用。”
罵了一句,洪福帝便不再理會魏忠賢,手指一下一下點在書案上,皺眉沉思,道:
“為其母發喪,這事冇什麼爭議的,肯定是他做的,目的嘛,朕也猜的到,無非是故意製造混亂,轉移一些人的視線。
可南城所有說書先生同時說三國是怎麼回事?他要表達什麼?”
屋裡不管是大太監還是小太監,一個個怕的如鵪鶉似的,冇人敢回答他的問題,甚至現在他們恨不得將自己的耳朵戳聾,聽不得這些是非。
洪福帝卻不管這些,依舊半是唸叨,半是沉思地說道:
“那他買騾馬又是要做什麼?跑路?不可能啊,我那個蘇國舅雖然冇腦子,賄賂一兩個城門小吏還能做到的,更何況還有姓宋的順天府治中暗中幫忙,無論是內城還是外城,他想出去,根本冇機會的。
在東城鬨出騷亂,他定然也看到了城防很是嚴苛,再說他出城又能做什麼?一開始他的主場就是京城,江南那是他哥的主場。他那麼聰明的人,冇必要捨近求遠。
至於白蓮教,和哭廟,這兩樣估計跟他沒關係,估計是那幫子人又看到了所謂的機會,想要趁著朕全力跟朝臣鬥法時,來場渾水摸魚。
哼,真是想瞎了心,朕已經登基半年多,還當朕是隻能控製內城九門的三皇子啊,一個個的真是找死。”
魏忠賢捂著肩膀,疼的臉冒虛汗,或許是太疼激發了他的大腦細胞,靈光一現間,不顧尊卑,轉頭問進來彙報訊息的小太監:
“今日南城說三國,講的是什麼回目?”
小太監戰戰兢兢回道:“第四回,廢漢帝陳留踐位,謀董賊孟德獻刀。”
嘩啦一聲,小太監的話音才落,魏忠賢眼角掃見禦案處瞬間散落下各色奏摺,筆墨紙更是飛的到處都是。
洪福帝宛如咆哮般的怒喝聲,震耳欲聾:
“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為政。皇帝闇弱,不可以奉宗廟,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陳留王,何如?何如?何如?
唐辰好大的膽子,這是在警告朕,不配以奉宗廟?便要迎我二哥回來?”
魏忠賢不敢再揉肩膀,趴在地上,將頭埋的低低的,極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他覺得唐辰不可能乾這麼蠢的事,畢竟隆王出走,就是被他設計引誘的,怎麼可能還會迎他回來?
再說,即便真要行廢立之事,內閣裡那老幾位比唐辰更有把握,而且還更容易得到朝臣們的擁戴,不比他一個改姓更名的小子更方便?
但,皇帝正在氣頭上,他不敢說,更不敢提。
一味地伏地做小,將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纔是保命之道。
此刻,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回朝臣和陛下將那個唐姓小子逼到了絕路上,那小子是要掀起滔天大禍,準備拉著所有人陪葬。
至此生死存亡之時,他隻要安全活下來,掌控內宮,距離九千歲的目標便會更進一步。
正當此刻,外麵忽然傳來小太監的通報:
“啟奏陛下,葉閣老求見,說有八百裡加急,吳三桂回京,帶來緊急軍情。”
洪福帝聞言豁地抬頭,那一瞬間,他腦海裡猛地蹦出三個字:
“刀來了!”
……
京西騾馬巷中。
一群七八歲的孩童正撒尿和泥,玩的不亦樂乎。
一位瘦削的少年,隨意抓了一把沙子,摻進孩童和的泥中,引來孩童的不滿和抗議。
而他則,哈哈大笑著,向不遠處的騾馬行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