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騾馬行旁邊的大車店,餘淩便滿是嫌棄地展開摺扇,扇開燻人鼻息的汗臭與腳臭混合氣味。
“孃的,這是選的什麼狗屁地方?確認你冇聽錯,那個人真在這兒等我?”
最後一句,他是扭頭對著跟來的車伕問的。
作為公主之子,又有侯爵可以繼承的餘淩,在京城內屬於標準的貴族,那次出行不是前呼後擁,鳴鑼開道。
偏今日他要與蘇府秘密議事,不好帶太多人,隻讓車伕跟著接送。
可就是隻有這麼一個人,被人摸了空子。
在他議完事後,準備坐馬車回府時,車伕這個挨千刀的,給他遞了一個條子。
條子上隻有一句話:
“我有你想要的。”
其實按照常理,這等冇頭冇尾的留言,他一個堂堂少侯爺是可以不作理會的。
但是,車伕說了一個人的名字,唐辰。
正是唐辰給他的留言。
餘淩自打上次被其訛詐了一萬兩銀子後,對這個人那是恨之入骨。
可他知道此人詭計多端,又聖眷正隆,不是他一個紈絝可以招惹的。
長時間以來,都是敬而遠之,偏偏,他不招惹那小子,那小子反而招惹了他。
天下暴雨,九天九夜不歇,致使永定河洪水暴發。
為保住他家的萬畝良田,他連夜派人挖開了永定河的西河堤。
往年這種小事,大家互相知會一聲,再送些金銀,大家也就過去了。
畢竟那年不是個百八十的泥腿子。
偏偏,今年,這個小子帶著那個臭書生,將他的做下的事情查了一個底掉,甚至捅到了當今天子禦前。
你說他能不生氣,他怎麼不生氣?
恰在此時,朝野盛傳,此子惹惱了陛下,被一擼到底。
值此機會,他怎麼不想法報複回去?
好在這小子上位太快,惹惱的不止他一個,有蘇國舅在前,他不介意摻上一腳。
然而,現在這小子竟然明晃晃留言給他,大言不慚地告訴他:他那裡有自己想要的?
“哼,這小子知道我要什麼?竟敢這般口若懸河的大言不慚?”
餘淩雖嗤之以鼻,但還是吩咐車伕駕車來到約定地點。
隻是,他怎麼也冇想到約定地點,竟是在人員嘈雜的大車店。
這等粗俗地方,彆說他,便是他家的車伕,一年來不了一次。
初踏入大堂中,他便十分不適應地皺眉屏息。
覺得多待一刻,都是對自己身份的褻瀆。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即刻轉身回去時,一個孩童走到他的麵前,躬聲道:
“我家三哥在雅間裡等你。”
餘淩眉頭皺了又皺,很想罵唐辰一句,不通禮數,可看著麵前隻是個七八歲的孩童,又覺得當著孩子的麵罵,顯得自己很冇禮數。
於是他忍了又忍,決定將罵人的話留著,等會見到唐辰麵後,再當麵罵給他聽。
當下,他十分傲慢地,以鼻孔視人,冷哼一聲,“帶路。”
穿過大堂,繞過一條抄手遊廊,孩童將他領到一處雅間門前,禮貌地敲過門後,便請餘淩自己進去。
餘淩哼了一聲,推門而入。
房間內,一盞茶,一個人,一罈檀香。
唐辰笑意盈盈地作了一個請的手勢,“小侯爺來了,請坐。”
“哼~”餘淩冷哼一聲,“你還真在這裡?不怕我找人來抓了你?”
唐辰哈哈一笑:“我又冇犯法,你憑什麼抓我啊?再說,我好歹還有個駙馬的身份,與餘小侯爺你還算是親戚呢,抓我怎麼也得要個理由吧?”
餘淩一時語塞,稍一琢磨,竟覺得此話有理,隻是他不想就這麼認輸,言語間依舊強硬道:
“彆提什麼親戚不親戚的,我可跟你攀不上什麼親戚,說吧,找我來什麼事?”
唐辰見餘淩連坐都冇坐的意思,起身關上門,笑著道:
“我說了,給你想要的。”
餘淩十分不屑地啐了一口,“彆說大話,你知道我要什麼啊?我踏馬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你怎麼知道的?”
唐辰坐下來自斟自飲,道:
“彆管我怎麼知道的,你隻要知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並且能給你就行了。”
“繞口令呢?”餘淩嘁了一聲,橫眉冷對,“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小爺冇空跟你瞎掰扯。”
唐辰抿了一口清茶,笑意晏晏,語破天機:“寧王想要稱帝?”
一言既出,房間內霎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寧王,孝宗皇帝的之弟,武宗皇帝和明良皇帝的親叔。
不知是曆朝曆代的寧王都不安分,還是本朝的這個寧王端是個奇葩。
孝宗皇帝有兄弟二人,分彆是興王,寧王,其中寧王與之一奶同胞,端是親近。
當初武宗突然病逝,攝相選人繼嗣大統時,血脈最為親近者唯有興王與寧王二支。
彼時,興王已經過世,隻留下明良帝這一支十四歲的獨苗。
而寧王剛剛封王冇兩年,正值年輕。
武宗無子,選任繼承大位者,定然要從血脈最親近者裡選。
興王和寧王自然成為首選。
當時,寧王上躥下跳,積極賄賂各級大臣,甚至對武宗皇帝的原配皇後伏低做小,為的就是想要成為新帝。
奈何攝相一句:“從古至今,隻有兄終弟及之規,未聽聞侄終叔及之事。”斷了寧王入京之路。
至此之後,寧王便不安分起來,不過明良帝不是好相與的,硬是壓了其二十多年,不得動彈。
如今,月旬之內大位連續更換兩次,致使皇位飄搖。
坊間傳聞福王得位不正,致使他又動了心思。
而餘淩之母,乃是寧王親侄女,平日往來比之其他皇親更為親近,餘淩自然成了寧王在京城的代言人,常拿著寧王送來的東西,結交朝堂各位大臣。
往昔,唐辰被各種庶務纏身,對此冇過多瞭解,但今時今日,他被洪福帝和朝野上下聯合擠兌,由不得他不細細查詢敵人破綻。
有魏忠賢這個內應,以及東城所清白房的資訊支援,他想要查探什麼資訊,基本都可以得到。
其實餘淩得到的那張紙條,他不光給了他,還給了蘇府出來的所有人。
隻不過,現在來此的,隻有餘淩一人而已。
到現在這個情況下,如果唐辰還不知道是誰在主導這一切,那他活該被豆腐拍死。
眼下,蘇國舅因失了隆王這根大樹支撐,又少了親妹妹在宮內的支應,已成無根之浮萍,他若不反擊,隻能泯然眾人矣。
宋光明等徐閣老舊黨,在當初唐辰扳倒徐閣老之時,他就已經調查過一次,那時的清白房可是對他無限製的開放。
至於陳仲,陳管家,這個傢夥本就是他盯防的主要對象之一,在當日得知蕭氏冇有隨陳適梅離京後,唐辰便吩咐人密切關注陳家其他主要下人的行蹤。
陳仲蕭山兩位管家,更是他關注的重點。
於是,當得知陳仲突然出現在蘇府時,他立刻猜到了裡麵定然有一場針對他的小型聚會。
唐辰冇有孫大聖大鬨天宮的能耐,想要一舉滅了所有針對他的人,那是不可能的。
但,不妨礙他,有針對的對付其中的一個或兩個人。
於是,他用最笨的笨方法,買通那些車伕,以紙條留言的形式,給除了蘇府的所有人送信,留下同樣的句話。
以願者上鉤的方式,釣來了餘淩這個人。
這,在政治鬥爭中,俗稱挖牆腳。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餘淩愣了一息之後,故作不明所以地道。
“我手裡有一批騾馬,你如果願意可以將之送去禦馬監,替換掉裡麵的戰馬。”
唐辰不跟他閒扯,而是直截了當的說道:
“寧王想要起兵造反也好,還是充實軍備勤王助拳也罷,有了戰馬,他可以從江西旦夕可至京城,不至於會再如上次那般連個殘羹剩飯都吃不到。”
唰的一聲,合上摺扇,餘淩眯眼問道:
“我憑什麼信你?”
唐辰嗬嗬一聲,“吳三桂回京了,若我所料不差,隆王定然已經成勢,當他兵臨城下時,你覺得遠在江西,又冇戰馬的寧王真能分到一杯羹?”
餘淩兀自不信,問道:“你想要什麼?當今天子不是你扶植上去的嗎?”
唐辰第一次抬眼看他,餘淩不躲不閃,二人四目相對。
唐辰目不斜視,隻說了一句:
“分宜在江西,陳家祖墳裡定然有寧王需要軍資。”
餘淩聞言先是一愣,繼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