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不見了?”
淩晨,天矇矇亮。
萬安宮。
尚未用早膳的洪福帝,聽到魏忠賢彙報的事情,陡然愣住。
“朕不是讓你派人盯著他那兒嘛?”
魏忠賢一臉便秘的表情,吭吭哧哧道:
“奴纔派出清濁司和東城所的人,將他府宅圍了水泄不通,從昨日下午到晚上,除了府宅原房主的管家帶人登門逼迫他搬家之外,便隻有他的一個小廝被派了出去,其餘之人再無人進出過。”
耐心聽完這句廢話,洪福帝氣的甩手將舀起的半勺銀耳蓮子羹,又扔回湯碗中,羹汁飛濺。
“那你給朕解釋解釋,什麼叫人不見了?不說他府宅中有十多口子孩童,便是他一個活生生的大活人,也不可能憑空消失,真當他話本裡的神仙?可以穿牆?還是說你陽奉陰違,故意放走了他,然後又跑到這裡來糊弄朕?”
魏忠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奴才便是有十顆腦袋,也不敢糊弄萬歲爺啊,奴才聽下麵彙報後,親自帶人去了唐府,敲門不應後,直接硬闖了進去,府宅中確實人去樓空,除了靈堂上還存放著一口大棺材,冇一個活人。”
“那你告訴朕,他人去哪了?”
洪福帝眉峰隆起,他猜到唐辰不會乖乖束手就擒,肯定會藉機搞事,說不定那些人正等著他搞事,好再逼自己一把。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那小子上來會給他來個大變活人。
魏忠賢哭喪著臉,一臉悲慼:
“奴纔回宮時,已經命五城兵馬司去查了,隻是,隻是一點信都冇有。”
洪福帝有種想要剁了這個大太監的衝動,看個人都看不住,還能乾點什麼。
他煩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胖臉,不耐煩地道:
“你不是說靈堂裡有一口棺材嗎?朕冇記錯的話,他的孃親還冇下葬的吧?棺材裡可有人?”
魏忠賢神情比哭還難看,“回,陛下那裡麵冇人,隻有,隻有……”
“隻有什麼,說啊……”一見他吞吞吐吐的模樣,洪福帝氣不打一處來,抓起銀湯匙朝著魏忠賢的臉砸了過去。
魏忠賢頭微微偏了一下,裝出抬眼看滿桌珍羞的樣子,輕巧躲過砸來湯匙,麵帶苦相道:
“隻是,棺材裡全是米田共。”
陡然聽到這麼一個詞,洪福帝下意識思考了一下米田共是什麼東西,等他豁然明白那是‘糞’字拆開後的部首結構時,厭惡的神情立時爬滿全臉。
“這混帳孽子,竟然用他親孃的棺槨陵寢,盛裝醃臢之物,他到底想要乾什麼?”
……
同樣的疑惑,也在葉廁的書房裡發出。
“不是清濁司和東城所那些人故意幫他遮掩行蹤,散佈出來的假訊息?”
葉廁不相信什麼大變活人,更不認為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仙人法術。
子不語亂力怪神。
像開國太祖爺那般信口胡謅的什麼凡人修仙的故事,當話本看看就好,冇必要當真。
可,眼下唐辰給真實上演了一套大變活人的戲碼,由不得他不信。
坐在書桌對麵的金,張兩位閣老,聞言齊齊搖頭。
“魏忠賢冇這麼大的膽子,敢忤逆矇騙陛下,更何況進入唐府搜查的人,不僅包括東城所清濁司,還有五城兵馬司和五軍都督府的人,眾目睽睽之下,人多眼雜,根本不是隨意能遮掩的事,唐宅裡確實冇人了。”
他們二人如今雖然名義上是首輔與次輔,可經過幾輪爭鬥下來,已經頗有些認命。
朝野上下本就多是前太子的擁躉,作為帝師的葉廁號召力,比他們二人強太多。
好幾次一條政令下來,六部堂官聽葉廁的多過聽他們二人的。
搞得他們現在除了占據著首輔次輔的位置之外,內閣中實際上已經由葉廁說了算。
若不是當今陛下上位不正,對前太子舊臣始終帶著幾分提防,他們二人恐怕早已被葉廁逼得不得不乞骸骨,回家養老去了。
眼下,三人能坐在一起,全是因為那個改姓的小子,行事太過無忌,傳言其敢弑君,這讓三個心思各一的人難得統一戰線。
不能繼續放任那小子胡鬨下去,不然他們三人誰也落不得好。
隻是,不知那小子是壞事做儘,還是喪儘天良。
在他們三位閣老以集體請辭為由,逼的當今天子罷了他的官後,想找他麻煩的人竟多如牛毛,他們還冇動手,那小子已經嚇得躲了起來。
“看來,此次不需要我們親自出手,我等完全可以坐山觀虎鬥,如今局勢不明,且看誰先跳出來?”
葉廁眉頭皺著,語氣卻故作輕鬆地說道。
他這話說出來冇什麼說服力,可眼下找不到人,便是三人縱有安邦定國奇策,也無計可施。
更何況三人隻是暫時同盟,金張二位閣老即便被人指名道姓的罵屍位素餐,可也不願將到手的權位拱手相讓,尤其不願讓給麵前聲望勢力皆比他們強的葉廁。
如今,隻看那改姓小子如何破此局,是否還會如扳倒徐蕭兩位閣老似的,讓他們二人再撿一個便宜。
葉廁眯眼瞥見金張二人神情,頓將他們的心理猜了七七八八,心裡不屑地冷哼一聲:
“兩個鼠目寸光之輩,朝政如此糜爛,便是屍位素餐之輩太多,不然何至於讓一改姓逆子上躥下跳。
且等著看吧,等老夫收拾了那小子,騰出手來,便將爾等全掃出京城,換來眾正盈朝之期。”
正想著後續如何操作時,忽得下人來報:
“老爺,老爺,唐辰出現了,唐辰出現了。”
書房中,一陣桌椅茶盞碰撞聲,劈裡啪啦響個不停。
……
“咚……”
一聲鼓響。
三磬鑼鳴。
京城東城百姓剛推開家門,便見到一場僅次於皇帝駕崩出殯的發喪法事。
“……吾今借路,遣發喪行,大道打開丈二,小道打開八尺,人要魂走,喪要正行,此喪並不是不凡喪,化為熬魚吞屍藏,弄吾喪者喪下死,擋我喪者喪下亡,……吾奉須菩提祖師,急急如律令……”
道士念動著發喪起棺口訣,頭前開路。
兩道明晃晃聖旨,鋪展開來,被人放大了十倍橫舉在其身後,讓半城百姓皆看到,他們這是奉旨發喪,冇有僭越。
靈樞啟程那一刻,半個京城忽然白了頭。
不是雪,是紙錢。
官道兩側的古樹枝椏掛滿素白紙幡,風過時嘩啦啦宛如天哭;
漫天圓形紙錢被旋風捲著,竟在青天白日裡織成密不透風的雪幕。
東直門大街鋪了足三寸厚的紙錢,車轍過處沙沙作響,像是天地同誦往生咒。
六十四個杠夫抬著陰沉木棺槨,檀香香氣混著紙錢焚燒的焦糊味,在空氣裡擰成辛辣的繩。
和尚敲擊銅磬的清音刺破哀樂,忽近忽遠地追著送葬隊伍。
披麻戴孝的孝子,低垂著頭捧著牌位走在最前,低低抽噎著,卻也不知是在哭棺材裡的人,還是棺材外的人。
身後綿延十裡的紙紮樓閣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紙馬金童的綵衣在漫天素白中獵獵翻飛,恍若另一個世界的喧嘩。
京城百姓毫無征兆地突然看到此等場景,皆是大吃一驚。
“這死的是誰啊?這麼大的場麵?”
“先帝出殯了?可不對呀,先帝靈柩還停在真武廟中,冇下葬呢?”
“那前麵掛著的是聖旨嗎?什麼時候聖旨這麼大了?”
“我的老天爺,奉旨發喪,蠍子粑粑,獨一份啊。”
“嘿,今兒個爺們算是額勒金德了,發喪弄這麼大的場麵,本家指定不差錢,怎麼也能訛他個百八十兩過年錢。”
“俺滴個親孃唉,你怎麼就走了呢?兒子不孝,撿點彆人丟的紙錢,回頭燒給你,你在底下省著點花……”
議論的,看熱鬨的,想要趁火打劫的,還有那貪便宜的,一股腦地全湧向突然出現的這支發喪隊伍。
隊伍頓時一亂,氣的老管家舉著柺杖,大聲嗬斥,可收效甚微。
混亂中,誰也冇注意到,送葬隊伍中的一個扮作小廝的瘦削少年,趁亂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