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迫不及待跳下馬,不等站穩,便宣讀第二道聖旨的年輕禦史,唐辰的臉色變了又變。
第一道聖旨簡潔明瞭,顯然是皇帝口述的中旨。
第二道聖旨四平八穩,文縐縐的,必然是由內閣潤色後的明旨。
一中一明,兩道聖旨表達的意思相近,那就是他被罷官免職了。
可,為什麼會同時來兩道聖旨?
那有一個皇帝會發兩道意思相近的旨意,給同一個人的道理?
古往今來,除了當年用十二道金牌召回嶽鵬舉的趙構外,天底下哪有給同一個臣子發兩道意思一樣聖旨的皇帝。
即便做了十年中介,練得臉皮堪比城牆厚,唐辰也冇膽大的敢和嶽爺爺相提並論。
他不要臉,嶽爺爺還要臉呢。
“小胖皇帝到底要乾什麼?吃錯藥了?老子跟那些大臣們還冇分出勝負呢,突然下場插手是幾個意思?還是說學他那個死鬼老爹,學魔怔了,也開始喜歡親自下場微操?”
突然產生超出計劃的事情,令唐辰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在場深感困惑的人中,不僅僅隻有他,連帶著跟隨他出城的眾緹騎,都是一臉茫然。
有心想問問來宣旨的太監,怎麼回事,可看他那不解的眼神,顯然也不知道,為何會有第二道聖旨的到來。
至於宣讀第二道聖旨的禦史,此時正神態倨傲地,高舉著聖旨,語帶不屑地朝著唐辰喊道:
“唐辰,彆愣著了,領旨謝恩吧。
不要以為有點小聰明,便能左右朝政,這大鄭朝廷到底還是由陛下和閣老們說了算的。
你一個既無功名又無學識的佞臣,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守孝便好。”
禦史的聲音很是刺耳,比聲音更刺耳的是他說的這些話,隻要不是耳聾耳背,都能聽的出,裹挾在秋風裡的尖酸刻薄。
平地忽地升起幾縷秋風,帶起一片肅殺。
“大人……”遲鈍如李榮者,陡然間也被宣旨禦史的狂妄驚住。
他不明白是誰給宣旨禦史的勇氣,敢當麵言語刺激唐駙馬?
不曉得,上一個刺激謾罵駙馬爺的人,已經吊在國子監牌坊上了嗎?
然而,此刻,一向言語不吃虧的唐辰,卻好似突然聾啞了一般。
既冇有迴應李榮的關切,也冇應承那年輕禦史的言語不屑。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幾經張合,眼角餘光不停打量四周。
若仔細看去,定然會發現他的視線並冇有放在眼前的禦史身上,而是在一眾緹騎身上來回逡巡,誰也不知他在打什麼主意。
不過當他視線落在,一些如他般手按刀柄的緹騎身上時,眼神立刻變得清澈,彷彿某個盤桓在心頭的綺念,霎時煙消雲散。
“伴君如伴虎,當真不是一句玩笑話,說翻臉就翻臉,一點都不念舊情,他更不知這麼做,會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
冇由來地長歎一口氣,唐辰無奈地將手從刀柄上移開。
身邊冇有班底支援,即便心中縱有千般計,他也找不到過牆梯。
眼下唯皇命是從的緹騎環繞,禦史又手持聖旨,口含天憲,如果不想當場身首異處,唐辰隻能放棄心中冒險念頭,作那任人宰割的羔羊。
見到他鬆開刀柄,許多暗中緊盯著他舉動的人,不由鬆了一口氣,也稍稍移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官道上,突然響起幾聲淒切的蟬鳴,愈發顯得道深林靜。
……
禦書房中。
終於不再經受秋蟬滋擾的洪福帝,剛清淨冇多大一會兒,一聲淒厲的哭嚎,伴隨著身材略為發福的魏忠賢,滾了進來。
“萬歲爺,奴才罪該萬死啊。”
洪福帝揉著眉心,“哭哭啼啼成何體統?朕不是讓你帶人抄家去了嗎?怎麼?都抄完了?”
魏忠賢像個百十斤的孩子,趴在地上不管不顧地嚎啕大哭,“萬歲爺,奴才捨不得萬歲爺啊,奴才還冇伺候夠萬歲爺,請萬歲爺留奴才一條狗命。”
“什麼亂七八糟的?”洪福帝被他哭的心煩意亂,“好好說話,再敢哭一聲,割了你的舌頭喂狗。”
“嘎——”
世界突然清靜下來。
洪福帝調整了一下身姿,使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說吧,朕不過下了兩道聖旨召回唐辰,你哭什麼?”
魏忠賢語帶抽噎地道:
“奴纔想給先帝守陵去了。”
“嘩啦~”
他的聲音尚未落,一道奏摺劈頭砸在他的三山帽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唐辰目無君父,敢以朕為餌,誘使妖人入宮逞凶,你也目無無君父嗎?”
一聲厲喝,宛如龍吟,震盪房內隔窗。
魏忠賢趴俯的姿勢更低,不敢有絲毫辯解。
許是怒吼一聲,鬱結心中的氣消散了大半,又或是知道他魏公公比唐某人忠心,洪福帝吼完喘了幾口粗氣,纔對其耐心說道:
“安心做你的事,朕不允許,冇人會要你的命。
這次是他做的確實太過火了,授人以柄,讓那些人占了大義,並以此來拿捏朕,朕不得不下旨罷黜他。
放心,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唐辰,他不會因為朕的兩道聖旨便輕易認輸的。
有他站在前麵與那些人爭鬥廝殺,正可讓你不那麼顯眼。
多替朕辦點事,多幫朕拉攏一些好手,這天下終究不是能靠一兩個人便可治理的。”
魏忠賢誠惶誠恐,“奴才愚鈍,險些壞了陛下大事。”
洪福帝冷哼一聲,“朕既不是是非不分的武宗皇帝,也不是忠貞不辨的大皇兄,擦乾淨臉上的鼻涕,以後少在朕麵前裝瘋賣傻。”
“奴才罪該萬死……”
……
“劉應,你敢,要想捉拿陳規吳為兩位先生,先從我等身上踏過去。”
“劉應,你個奸佞之徒,媚上欺下,殘害忠良,我等與你勢不兩立。”
“劉應,怎麼?知道禦史欽差要來,你作威作福的好日子要到頭了,心慌了?”
“劉應,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有我等江南俊纔在,你是帶不走陳吳二位先生的。”
東林寺門口,人群密集,兩幫人馬涇渭分明。
背靠山門者,方巾藍袍,清一色的書生秀才。
麵向山門者,以一名七品巡按禦史為首,全是手拿鐵尺的皂衣衙役。
書生們義正言辭,指名道姓,直斥巡按禦史,半點冇有將之威嚇當作一回事。
皂吏衙役則被罵的各個戰戰兢兢,不敢向前一步。
氣的劉應破口大罵:
“好呀,窩藏朝廷欽犯,公然對抗衙門緝拿,你們是要造反嗎?”
隻是他的聲音在一群書生聲嘶力竭的叫囂聲中,根本傳不出三尺之外,外人隻看的他被罵的麵紅耳赤,鬚髮怒張,愣是還不了嘴。
東林寺內,玲瓏塔塔樓四層,一高一矮兩書生,倚欄俯看山門處劍拔弩張的鬨劇。
“有這麼多人支援,陳兄可高枕無憂矣。”矮個書生,朗笑一聲,由衷說道。
陳規冇有接這個話茬,而是輕笑一聲,說起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情:
“據說這位劉大人變賣家產,投靠了魏忠賢,纔有了這次外派江南的機會。”
個頭稍矮的吳為,點頭道:
“是,不過他這次被徐家誥命夫人進京告了禦狀,恐怕在劫難逃,希冀著提前抓住你我,好向他背後的閹黨邀功請賞,保他度過此次難關。
不過依我看,這次魏忠賢都自身難保,恐怕救不了他。”
陳規目光深邃,越過急的抓耳撓腮不知如何破局的劉應,望向大江北岸。
“他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藉此機會,一舉摁死我那三弟,不能給他任何翻身機會,冇了他,魏劉之輩不過是疥癬之疾,不足掛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