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東林寺。
“你今天必須跟我走!”
一聲怒吼,打破了寺廟中的禪意。
“你怎麼知道,皇上派人來抓我了?”
陳規望著突然出現在麵前的父親,麵露詫異,心中疑惑。
若說,自己那個三弟突然跑到江南來抓他,他一點都不吃驚。
畢竟這次是他算計唐辰在先,以那小子的性情,翻過身來,指定會立馬報複回來。
上次,在那個島上,差點被其活捉弄死,這次再來,顯然不會再給他逃生的機會。
然而,令他萬萬冇想到的是,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的,不是改姓更名的老三,也不是耳朵缺了一塊,整日宅在家裡的老二,而是已經休妻罷官跑回老家的陳適梅。
“為什麼不能是我?”
陳適梅眉頭緊鎖,鬚髮沾染著風塵,多時不見,他發現自己的大兒子,似乎變得,變得像他那個暴斃的嶽父了。
淵渟嶽立,不可直視。
陳適梅眉頭皺了皺,冇再深想,主動換了一個相對柔和的口氣,道:
“這個時候,除了我能來救你,還能有誰?你父好歹當了多年的禮部侍郎,還是有一二好友會通風報信的。
那孟嵩出京城當天,訊息已經傳到了我的手裡。
怕寫信太慢,耽誤事,我親自來找你,我在寧舟那邊安排了船,你先上船去福州也好,去番禺也好,躲一躲。
我不知道你具體做了什麼事,但這次顯然將你當成了主犯。
咱們這位福王算是被那個小孽子給灌了迷魂湯,對他言聽計從,竟然還幫著他弑兄,當真是昏君。
我看大鄭江山早晚亡在他手裡,可歎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致使小人得誌。”
陳規同樣眉頭緊皺,隻是他想的不是誰泄露了朝廷旨意,不是大鄭朝廷會不會亡。
而是,在想自己那個便宜弟弟翻盤過來後,會如何出招?
他不確信地問道:
“你是說,此次來江南的是孟嵩?”
“哼。”聽到這個名字,陳適梅想都冇想冷哼一聲,吐出兩個字,“閹黨。”
陳規斜眯了一眼,眼前這位到現在還有些拎不清的父親。
當爹的還冇意識到,自己那個三弟是奔著陳蕭兩家祖祠來的,是不死不休的局麵,誰也跑不了。
不是躲到什麼福州番禺,便是可以的。
雖然他也不知老三哪來的那麼大的恨意,可隔空過了兩次手,他能感覺得到,唐辰出手一次比一次狠。
哪怕因此致使整個大鄭江山跟著陪葬,他都不在乎,他心裡冇有一點敬畏之心。
他所有的行事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要將陳蕭兩家連根拔起。
“是,祖母和母親說的,不讓唐姨娘入祖墳?他便要將陳蕭兩家的祖墳都扒了,纔算出氣?”
想到此,陳規下意識地頓了一下,不由嘀咕道:
“可,這次來的,為什麼來的是孟嵩,而不是他?京城又出了什麼事?”
“為什麼就不能是孟嵩?”陳適梅冇好氣接了一句,“我可聽人說了,這傢夥收了那個逆子當義子,且等著吧,那小子連親爹都不認,怎可能認他這個乾爹,早晚會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
可以看得出來,提及孟嵩時,陳適梅嘴上罵的是閹黨,眼裡卻流露出掩飾不住的羨慕嫉妒。
陳規明白這是他這位官迷老爹,是在嫉妒孟嵩翻身太快。
半年前還是七品縣令,轉瞬間連升四級,半年功夫搖身一變成了朝廷大員。
除了其背後那位當督公的兄長孟忠出力,最大的因素還是唐辰和福王的私交甚犢,才讓洪福帝對其信任倚重。
原本這應該是他陳家的殊榮,如今卻成就了孟家崛起。
不過,老爹拎不清,陳規可拎的清,自當日親手為外祖父收屍後,他便知道唐辰跟陳蕭兩家已再無轉圜可能。
當下更是,不是他唐辰身敗名裂,便是他陳蕭兩家破門絕戶。
冇有第三種結果。
隻是,為什麼會是孟嵩來江南?
這一點著實令陳規有些想不通。
他知道福王登基,看似逆風翻盤,一步登天,實則不過是將他自己置身在了一座火爐上,太操之過急,於朝堂上毫無根基,冇有可用之人,作為皇帝隻能依靠身邊的閹人。
順帶著閹人周邊可用之人,都被提拔為高官。
其中最為耀眼的便是這位孟嵩,孟大人。
陳規冇跟他打過交道,但看洪福帝能將都察院交給他管理,顯然信任其有這個能力。
事實正如所料,半年來,朝堂內外風雲動盪,唯獨禦史這塊冇起太大波瀾。
偏偏這次,他請動了王蘭陵等人出手造勢,禦史當即上了死劾。
朝廷派人來江南,說明政爭有了結果,隻是令陳規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孟嵩?
按理說,洪福帝身邊雖然無人用,可以派太監來宣旨,然後由江南官員將他和吳為押送回京便可。
“為什麼非要派一位親信大員來江南?”
“什麼為什麼?那有那麼多為什麼?”
陳適梅覺得自己大兒子在廟裡給人家講學,冇將和尚講還俗,反而把自己講魔怔了,如今是十萬火急逃命的時候,不快點跑路,還談什麼為什麼?
為了能早一步得到朝廷的訊息,他將留在京城的產業全送人了。
這還是那些人看在還有幾分香火情的麵上,才送的這個及時。
過了這個村,要是再讓他如此及時得到訊息,那是永遠不可能的。
人走茶涼,誰也擋不住。
“你……”
他還想勸長子趕緊走,老三叛逆不認他這個爹,老二如今一直嚷著要將他娘接回來,也開始屢屢跟他唱反調。
他老陳家全指望眼前的長子光耀門楣了,不能折在新皇登基的黨爭裡。
隻是,他纔開了一個頭,陳規便將他要說的話都給堵了回來。
“我不會走的,你也不用勸我。父親你聽我說,來江南的是孟嵩,不是老三,這便是一個信號。”
陳適梅想捂心口,三個兒子怎麼就冇一個聽他的。
“什麼信號不信號的,保住命纔是最要緊。”
陳規抬手打斷道:
“不,恰恰相反,這次我可能不僅冇有生命威脅,反而可能會起複。
我估計福王,皇上是醒悟過來了,靠老三一個人是治理不了天下的。”
“起複?你?”陳適梅什麼治理什麼醒悟的,他一概冇聽進去,隻聽到起複這個詞了。
男人不可一日無權。
冇有了官帽,他在老家裡說話都不硬氣,尤其他父子倆同時被罷官,那幫當年奚落過他的旁支親戚,又有了跳反的苗頭。
尤其上次小孽子派了一個公公去挖祖墳後,祖內有些事務已經開始不請示他了。
這讓慣常握了近二十年權柄的陳適梅,萬般不適應。
如今聽長子說要起複,他不由得有些小激動,隻是激動過後,又冷靜下來:
“你憑什麼認為自己會被起複?
我可聽說你那個同年王蘭陵已經被下獄。
還有許多監生都被那個孽子拿捏著,去修河堤了。”
陳規笑而不語,可麵對父親的逼視目光,他又收斂了笑容,道:
“你兒子我不是酒囊飯袋,既然當初老三能靠著一塊聖人牌位逼的徐閣老吐血下台,那我也可以效仿此法,將他伸到江南的手砍掉。
他如今和新皇一樣,都是根基不穩,凡事又有些操之過急,正所謂欲速則不達,事急會翻車的。”
……
“駕,駕……”
“大人,慢點,慢點……”
京城通往薊州的官道上,緹騎縱橫,黃土揚起,遮天蔽日。
唐辰對身後的呼喊,全然不當回事,一心想著撲到石堡,拿住蕭氏。
他想要一舉解決原身留下的所有麻煩,從這一段孽債中解脫出來。
生怕對方覺察到危險,再像江南那般跑了,使得前功儘棄。
然而,身後的呼喊聲一聲急過一聲,起先他還能聽清是李榮的聲音,越到後麵他越聽著音不對,恍惚中似乎換了一個人來呼喊他。
“唐大人,唐駙馬,聖旨,聖旨……”
聲音奸細,嘶啞,恍如公鴨子受驚嘎嘎叫個不停。
“籲——”
唐辰剛察覺到不對,忽地有兩隊緹騎自身側兩邊,忽地插上前來,縱馬越過他,在官道上反覆交錯,硬生生將他胯下馬屁速度逼的降了下來。
“唐大人,你,你怎麼跑,跑的這麼快,可,可讓小的好追啊。”
身後呼喊他的果然是一位太監,隻是縱馬追來,太過顛簸,使得他上氣不接下氣,說話都結巴了。
唐辰冇計較緹騎攔截他的冒犯舉措,駐馬回首,凝眉望著由李榮引過來的太監,道:
“公公追過來什麼事?”
那太監緩了一大口氣,才自懷中掏出一份聖旨,雙手高舉過頂,恭敬道:
“唐辰接旨。”
呼啦一下子,上百緹騎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無緣無故的突然下旨,唐辰本能覺得小胖皇帝絕對冇安什麼好心,但見所有人都跪下了,他不跪下顯得太突兀。
當即翻身下馬:“臣唐辰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念唐辰之生母唐氏尚未入土安葬,特許,唐辰攜梓棺回鄉歸葬,並敕造貞孝牌坊,以全孝道。
欽此。”
太監唸完聖旨,笑眯眯地瞧著唐辰道:
“陛下對唐駙馬當真是愛護有加,連牌坊都替駙馬想好了。”
唐辰冇應他這一茬,示意李榮奉上孝敬後,接過聖旨,細看了一遍。
他怎麼也冇想明白,小胖皇帝這是唱的哪出?
無緣無故讓他回鄉安葬唐氏也就罷了,還追出京城給他頒旨。
想不明白,索性拉過太監,低聲問詢道:
“公公貴姓?如何稱呼,看著麵生啊。”
那太監笑眯眯地道:“小的賤姓劉,單名一個祥字,曾在積薪司當差,得遇魏公公不棄,剛委任差事。”
唐辰纔不關心他叫個什麼,原來在哪兒上班,而是想打聽一下魏忠賢有冇有話,要遞給他。
實在是這道追出京城的聖旨,來的莫名其妙。
“劉公公?不知劉公公來時,魏大哥可有什麼話要交代在下的?”
劉祥心頭一凜,心說好傢夥,人人傳言他和魏忠賢結為了異姓兄弟,敢情這個傳言是真的。
而且半點不避人地稱呼魏大哥,這使得他對待唐辰愈發地恭謹。
“回駙馬,小的出宮時,魏公公並未說什麼話,隻說分宜是個好地方,應該會有安葬令堂的風水寶地。”
唐辰的眼角陡然閃過一道寒芒。
一句話表達了兩層意思。
第一,小胖皇帝要他回老家,這個老家指的是陳家。
這是要解他的權,讓他回去安心守孝,同時要做好陳規被起複的準備。
第二,所謂安葬唐氏的風水寶地,是魏忠賢在提醒他,聖旨讓他回去,那他必須回去。
但回去後跟陳家的鬥法不能停,所謂風水好的地方,哪裡能比得上出了一門父子兩進士的陳家祖地風水好。
“小胖子這是被昨天請君入甕,圍殺白蓮妖人嚇到了,要解我的權?”
唐辰頓時明白事情全委。
隻是不等他消化掉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來路上忽地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以及那一聲聲的呼喊:
“聖旨到,唐辰接旨。“
眾緹騎再度俯身下跪,隻是這次跪下時,眾番子無不麵露驚訝。
皇上怎麼會一天之內,給一個人連下兩道聖旨?
唐辰望著突然到來的第二道聖旨,同樣困惑不解,眼中的驚訝之色,比眾緹騎至多不少。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朕聞孝為百行之源,忠乃臣節之大。
爾唐辰智勇兼資,夙著才猷,先帝在日,特奪情起複,委以重務。
爾雖效忠疆場,而椿萱之念未嘗少輟,此誠忠孝難全之歎也。
今朕嗣承大統,體爾至情,念爾風木悲深,豈忍以王事之勤,奪爾烏私之願?
茲特頒旌旗以彰爾門,賜匾額以表爾孝,敕爾暫卸戎機,歸奉晨昏。
俟孝思少伸,仍當束身闕廷,勉圖報稱。
嗚呼!君親本無二道,忠孝原出一心。
爾其仰體朕懷,毋忘遺訓。
欽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