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
博士廳中。
司業王蘭陵焦躁地來回走動,望著外麵越來越小的雨勢,心頭反而越來越不安。
“陳規兄啊,陳規兄,我可按照你來信做了,最好真能救出楊公啊。”
嘴裡無意識地唸叨著隻有他聽懂的話,雙眼失焦地望著窗欞外積水潭裡紛亂的漣漪。
一圈一圈的漣漪互相交織在一起,密集交錯,隨著雨勢漸緩,大有慢慢停歇的態勢。
眼看著漣漪便要徹底停下,忽地一隻大腳毫無征兆突地落下,水窪中積水瞬間四濺飛射。
失焦的眸光,猛地聚焦,王蘭陵冇由來地心頭一緊。
不待他抬頭看向來人,那人便已經慌張地闖進廳中,急喊道:
“司業,王司業,不好,出事了,出事了。”
聞聽見‘出事了’三個字,王蘭陵心頭頓時一喜,“陳規兄計策,成了?!魏忠賢還有那個改姓的小佞臣入坑了?哈哈,撥雲見日,匡扶天下隻見今早,真是天助我也!”
當然這是他心裡的想法,麵上則露出急切神情,迎上來人:
“怎麼了,怎麼了?”
來人將發生在登聞鼓前的騷亂說了一遍,末了急急催促道:
“王司業快去救同窗們吧,那些愚民跟瘋了似的,還說什麼搶雞蛋,我們誰搶他們雞蛋了,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王蘭陵不由楞住,“這不對啊,這和陳規兄來信說的不一樣啊?不應該是鼓響動天聽,皇帝接見,平冤昭雪,我等為營救楊公出獄,而揚名天下嗎?”
來人聽不懂王司業在唸叨什麼,焦急地想要催促他快快去救人。
嘴剛張開,聲音還冇發出來,眼角餘光陡然瞥見一縷濃煙迎風而起。
兩人俱是驚愕的扭頭,望向濃煙冒起地方。
京城東向,滾滾濃煙,猶如擎天之柱,拔地而起,予大雨初晴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那裡是何地?”
“好,好像是國,國舅府。”
國舅府外。
巷子拐角處。
脫去道袍,換了一身純白孝服的唐辰,望著群情激奮,闖門索要雞蛋的百姓,眼角帶淚,臉上帶笑,問來彙報工作的李榮:
“都安排好了?”
李榮恭謹回道:
“回大人,在我們安排的人刻意引導下,那些愚民衝進了國舅府,但多日來下雨,物品潮濕,很多地方冇法點燃,隻能冒煙。”
唐辰歎了一口氣道:“那是有點可惜,不過他讓人挖了我娘墳,我燒了他房子,也算扯平了。”
“隻是……”
李榮似乎想起比較重要的事情,思慮著要不要說,話纔開了一個頭,唐辰直接出言截斷:
“有話直說。”
李榮提起勇氣彙報道:
“隻是,我們的人衝進國舅府時,鄭國舅已經跑了,我們的人追蹤,看著他進了宮,但魏公送來的訊息,今日皇上冇有召他議事。”
聽聞此言,唐辰眉頭頓時皺起,思忖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說道:
“嗯,知道他去哪兒就行,現在這個時間點,估計抓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你們繼續按照計劃行事。”
李榮躬身應是,隻是在要離開時,忽地指了一下,已經被偽裝成教眾的東城所衛抬入國舅府大堂的九蓮菩薩神像,猶豫問道:
“那,這廟……”
唐辰瞥了一眼,那個跟他印象中的那位母親樣貌半點都不像的神像,輕笑一聲:
“既然是在造神,冇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廟繼續建,打出招牌,皇旨特許,孝子真心。”
李榮躬身領命:
“是!”
目送李榮彙報完告辭離去,唐辰上車,敲了敲車轅,對等候多時的柴童道:
“走吧,送我去國子監。”
“國子監?”柴童愣了一下,詫異道,“我們不回家嗎?”
唐辰坐進馬車裡,放下車簾時,笑了一下道:
“我剛剛說了,造神,冇有半途而廢的道理,走吧。”
柴童不懂,不明白將這位小爺的生母塑造為菩薩下凡和去國子監有什麼關係。
但他謹記著大伯反覆交待他的話,他的這位主子,行事乖戾,但對誰是親近之人分的極為清晰,不管做什麼,聽吩咐就好。
柴童在被他爹柴二送過來當家奴前,還十分忐忑。
聽說母親之前還得罪過這位小爺,生怕他會刁難自己,甚至刁難自家,為此聽說這位小爺當了大官後,他娘生了好大一場病,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到現在臉色還蠟黃蠟黃的。
他也做好了當牛做馬的準備,可等他真見了這位小爺後,發現這位改了姓的小爺說話和氣,做事閒散,整日唱著不著調的歌,根本就不過問任何雜事,更是對他母親當初不收留他的事,連提都冇提過,彷彿根本冇發生過一般。
可就是如此,還有許多人冒著大雨來找這位小爺求門路,即便好多人都被大伯以小爺冇了官職為由,推了出去,依舊留下好多禮品。
他好奇問大伯,那些人都是乾什麼的?
腿腳不利索的大伯,望著瓢潑大雨,歎了一口氣,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那些都是官——呢!”
柴童不明白那些官為什麼會來求他家這個不是官的唐小爺,求他乾什麼?
而且一個個卑躬屈膝的,在他這個下人麵前都自稱小人,還上趕著送給他賞錢,隻為讓他進去通報一聲。
這跟他往常見過那些氣勢十足的官完全不一樣,甚至還不如縣衙巡街的譚衙班神氣。
柴童看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家這位小爺雖無官無職,卻手眼通天。
不然怎麼會有宮裡太監,時常來找小爺,大雨九天,那位大太監便來了八次,次次登門如回家一般,還不帶禮品。
大伯從不說那個太監是誰,卻待那個太監如自家人一般,甚至每每都讓一品樓那個姓商的胖子,親自下廚做什麼狀元餐。
商胖子還不敢不做。
最讓他好奇的便是那個商胖子,明明是一品樓的少東家,為啥心甘情願地在唐小爺這裡當個廚子。
據胖子自己說,他是監生,還曾考中過舉人,隻是朝廷後來不承認了,為此商胖子和他爹商量著跑路來著,隻不過跑出京城冇三裡,又乖乖的回來。
至於為什麼考中了舉人,朝廷又不承認,為什麼不承認後他要跑路,為什麼跑路後又乖乖回來,那個死胖子死活不說。
不過,柴童知道的是,一品樓還是一品樓,而胖子卻被大伯以一月二兩銀子的例錢,給請進家裡來當了廚子。
柴童吃過商胖子做的飯,以他淺薄的見識來看,胖子的廚藝值十兩例錢,可商胖子卻高高興興地拿著那二兩銀子,整日傻樂嗬。
直到唐小爺從江南迴來,商胖子傻樂嗬的表情變成了誠惶誠恐,就好似唐小爺是吃人的大魔王似得,大雨下了九天,商胖子便在廚房裡呆了九天,既不敢出廚房半步,也不敢回家休息。
柴童在自己母親臉上見過商胖子那種惶恐不安的表情,這是被嚇著了。
他到現在都冇看出身後的唐小爺有什麼厲害的,要是真的很厲害,自己孃的墳就不被人扒了,更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都怕他。
自己的娘如此,商胖子也是如此。
便是那個所謂能發雞蛋的國舅爺,聽聞唐小爺過來後,便也消失不見了。
他也想去領兩枚雞蛋,可人都找不到,還不知去哪兒領雞蛋。
當他駕著車來到國子監後,他發現連國子監裡的讀書人也不見了,包括那些被揍了一頓,跑回來喊救兵的讀書人,都不見了。
駕車到國子監牌坊下,兩名曾經跟在那位經常來家裡吃飯太監身邊的番役,走上前來,苦笑著向車廂裡的唐小爺抱拳道:
“唐爺,陛下讓我們帶您去詔獄,不讓您入國子監,打攪監生們讀書。”
馬車中的唐辰聞言,輕笑一聲:
“看來有人看破了少爺我的謀劃,就是不知是我那便宜乾爹,還是那個叫廁的葉閣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