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我在暗處,替他料理過不少上不得檯麵的事,手上沾過血。
我從不多想,先生指哪,我打哪,他是我認的主心骨,這就夠了。
直到李娘子的出現。
先生讓我去查她底細--一個能看懂《匠作奇物》、還能用裡麵方子救人的鄉下婦人,太紮眼了。
報告遞上去,他卻盯著“父母雙亡於臨川水災”幾個字看了很久......
後來在竹心學館,我親眼見著先生待她們母子不同。
他會格外耐心地教阿澤讀書寫字,會留心李娘子的吃穿用度......那是在白氏之事後,許多年都冇再出現過的溫度。
漸漸地,先生看她的眼神,早已不復初時的清明估量,亦不是執棋者對棋子的冷靜審視,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欣賞、探究、愧疚,還有......越來越藏不住的疼惜。
我心裡是歡喜的,又隱隱擔憂--
先生身上擔子太重,前路太險!
但這擔憂,在沉魚坳那晚之後,變成了另一種踏實。
那晚的動靜......咳,我是習武之人,耳力比常人好些。
屋裡先是李娘子聲音有點不對,像難,又像......後來是先生低沉如同耳語的問詢聲,再後來......就冇聲了,隻有一些窸窸窣窣以及兩道逐漸分不清彼此、時而急促時而綿長的氣息,斷斷續續,纏在一起......
我立刻退得老遠,臉臊得發燙,心裡卻莫名鬆了口氣。
隻是後半夜風大,我整理箭垛時,不小心倒了一把備用的鐵鍬,響聲在夜裡格外刺耳,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第二天一早,先生練完劍,把我到一旁,他神如常,隻耳似乎有那麼一點不明顯的痕跡。
他一邊用布巾手,一邊狀似隨意地問:“昨夜......可還安寧?”
我繃著臉,站得筆直:“回先生,一切如常。隻是後半夜風大,吹倒了一把鐵鍬,屬下已歸置妥當。”
他擦手的動作頓了頓,極快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有點窘,有點惱,最後化開一點無可奈何的暖意。他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我懂。
先生什麼都明白,我也明白。
有些事,不需要說破。
從那以後,我看李娘子的目光徹底變了。
她不再是為先生解讀奇書的幫手,而是能讓先生心底再度照進活氣的那個人!
後來先生和李娘子成婚,我是真高興。
先生前半生太苦,被家族所困,被白氏所負,被睿王利用,心裡壓著那麼多血債和愧疚......李娘子就像一道劈開這些陰霾的光,強硬,明亮,不繞彎子,恩怨分明。
她能接住先生的黑暗,也能把他拉回人間煙火氣裡。
阿澤那孩子,也越來越黏先生。
那時候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在沉魚坳曬太陽,先生看書,夫人做針線,阿澤在一邊練字,會覺得,先生走了那麼多彎路,也許就是為了走到這個院子裡。
前些日子,先生跟我說,他已經把全部身家託付給夫人了,於是我心裡最後那點擔憂也落了地--
撐得起先生的信任,也配得上先生那份深藏的心意!
我照舊守我的夜,整頓我的防務,隻是儘量挑些離正房遠點、又確實關鍵的角落。
偶爾撞見先生低頭與輕聲說話,或替先生整理襟,我便默默移開視線,心裡卻覺得,這刀頭、前路莫測的日子,因為有了這些尋常的景,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我的刀,是為了守護這樣的先生,守護他好不容易得來的這份“家”。
先生有謀,娘子有膽,吳大夫有後手,我墨十......有刀。
這把刀,七年前為“爺”出鞘,七年來為“先生”染,如今,該為這個新的“家”,劈開一條生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