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固安別院的第三日清晨,雪停了,天色卻依舊灰濛濛的,壓得人心頭髮沉。
李素素醒來時,身側已空,隻餘枕畔一絲清冷的鬆柏氣息,和錦被下殘留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暖。
她起身,從枕下摸出那枚半環形羊脂玉佩,貼身戴在頸間,冰涼的玉環很快染上體溫,沉甸甸地貼在胸口,像一份無聲的承諾與重量。
外間傳來阿澤清脆的讀書聲,和蘇硯低緩的講解,父子二人的聲音一高一低,交織在這晨光裡,有種尋常人家的安寧。
李素素倚在內間門邊,靜靜聽著,心底那片曾被風雪肆虐過的地方,似乎正被這平淡的聲響一點點撫平。
她看著阿澤挺直的小小背影,看著蘇硯側耳傾聽時專注柔和的側臉--這畫麵如此自然,彷彿他們生來就該這樣。
忽然,一個念頭在此刻悄然浮現--
阿澤,該改姓蘇麼?
這念頭隻存在了一瞬,便被她自己輕輕按下。
這不該是此刻必須完成的任務,而應該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待阿澤再長大些,真正明白了姓氏背後的含義與重量後,自己做出的選擇。
而蘇硯......李素素想,他大概也是如此作想,他傾注的是為人父的真情與責任,所求的是一份毫無芥蒂的親近。
她掀簾走出,阿澤立刻放下書卷。
“娘!”
蘇硯抬眼看,目相接的剎那,他眼底迅速掠過一和的波瀾,隨即被慣常的溫潤覆蓋,隻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醒了?灶上溫著粥和小菜,先用些。”
他說著,將手中的書合上。
“景王府的人約莫巳時初刻會到,接我們京。你辰時三刻出門,墨十會安排人暗中隨護。”
“好,我都準備好了。”
李素素應下,將字條藏於袖中,換了半新不舊的靛藍棉布襖,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臉上未施脂,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市井婦人。
辰時三刻,李素素提著個布包袱上了一輛灰撲撲的騾車,對送出來的蘇硯和阿澤微微頷首,車簾落下,隔絕了視線。
騾車在固安城不算繁華的街道上緩緩前行,最終停在城南一條藥鋪林立的老街。
李素素下車,抬頭看了眼招牌--黑底金字,“回春堂”三個字寫得端正,門麵不大,卻透著股老字號的氣派。
她定了定神,邁步走了進去。
藥堂裡瀰漫著濃鬱的藥材氣味,幾個夥計在櫃檯後忙碌,抓藥、稱量、打包,手腳利落。
靠牆的長椅上坐著三兩個等候看診的病人。坐堂大夫的位置在堂內東側,用一架素屏風隔出些許私密。
李素素走到櫃檯前,向一位夥計微一頷首。
“敢問,劉大夫今日可坐堂?煩勞通傳一聲,便說是老家吳鈴醫引薦來瞧病的。”
那夥計抬頭,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隨即點頭。
“劉大夫在裡頭,夫人稍候。”
他引著李素素繞過櫃檯,來到屏風後。
屏風後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個正在閉目養神的老者。
老者約莫五十多歲,麵容清臒,穿著半舊的灰布長衫,最顯眼的是他露在袖外的左手腕上,一道深褐色、蜈蚣似的舊疤盤踞其上。
聽到動靜,劉大夫睜開眼,目光平靜無波。
“娘子何處不適?”
李素素在他對麵坐下,將手腕擱在脈枕上,聲音得極低。
“心口常覺悸,夜寐不安,尤畏金石之聲,見驚心。”
這是吳大夫約定的暗語,意指因捲“匠作奇”與“雀鳥”之事而心神不寧。
劉大夫搭上的脈,手指乾燥微涼,他垂著眼,彷彿真的在診脈,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驚悸傷神,需安神定誌。娘子可聽過‘三星匯聚,樞機乃現’之說?心病還須心藥醫,找到癥結所在,方能對症下藥。”
李素素心頭微凜!
這劉大夫果然不簡單,直接點出了“三星”!
麵上不聲,蹙著眉。
“三星?民婦隻聽聞,前朝工坊秘鑰現世,持鑰者可掌乾坤。不知這與民婦的心病有何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