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李素素醒來時,已是黃昏。
她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身上蓋著厚實的棉被,屋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她心底漫無邊際的冰冷。
昏厥前的畫麵如同烙鐵般燙在腦海裡--
白氏瘋狂扭曲的臉,染血的碎瓷片,還有最後那如同毒咒般的嘶喊!
“......他當年在睿王那裡沾的血,你以為能洗乾淨嗎??”
原來,那些深埋心底的疑竇與隱痛,竟指向如此不堪的真相!
她全心信賴、決定託付終身的男人,竟可能與這真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心口一陣陣抽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混合著被背叛的寒意、對父母慘死的悲慟,以及一種深沉的、無處著力的茫然。
房門被輕輕推開,蘇硯端著藥碗走了進來,他臉色蒼白,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沉鬱與愧疚。
“素素。”他聲音乾澀,將藥碗放在床邊矮幾上,“把藥喝了,吳大夫說你這幾日需得好生調養。”
李素素冇有動,也冇有看他,過了許久,她才極輕地開口。
“那份名單......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蘇硯幾不可察地一僵,他閉上眼,復又睜開,裡麵是深深的疲憊與痛楚。
“是......”他坦然承認,冇有任何辯解,“當年江南雨災之事,我確在為睿王效力,負責統籌排程......那時年輕,滿懷抱負,以為遇明主,可一展所長,安民濟世。睿王展現給我看的,是貪得懲,災得控。我沉浸其中,以為所做皆為務實濟民。”
“但近年來,我察覺睿王背地裡手段過於酷烈,暗中調查,曾看到過夜梟經手的一些‘意外清理’名單,發現許多無辜者被捲......”他頓了頓,目落在蒼白的側臉上,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江南雨災的那份卷宗裡便有“清理礙事平民”的記錄,其中包括正在救濟災民的郎中數人。這些名單語焉不詳,我當時隻覺心驚,隻是堅定了離之心,並未深究。”
“後來,在清遠鎮,你在濟仁堂救治了張家小兒,引起了我的注意,當時確有......查過你,並且得知你父母多年前歿於臨川洪水,父親的身份亦是郎中......我心中不安,於是重新調閱了那份封存的名單細目。”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看到了嶽父嶽母的名諱。”
李素素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冇入鬢髮。
“為何......不告訴我?”她終於轉過頭,看向他,眼中是破碎的光芒和深深的質問,“我們互通心意至今,有那麼多時間和機會......為何要瞞我?”
“因為......無法開口。”蘇硯垂著眼,下頜的線條繃得極緊,彷彿在抵抗某種從內部崩裂的痛楚,“那份名單是因我提出‘以非常之法震懾’的建議而生,夜梟的行動許可權是因我的謀劃而得。我......難辭其咎。”
“而我,也存了一絲僥倖。想待睿王伏法,將真凶與罪證一同呈於你麵前時,或許......或許你能少痛一分,而我的罪孽,也能償還得稍有些許分量。”
蘇硯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耗儘思量後的、認命般的坦承。
“我權衡過......說與不說,皆是錯。說的時機,說的方式,可能的結果--我推演過無數次。”他停頓片刻,“最終選擇拖延,不是不知其害,而是算不清哪種結果更讓我......無法接受。”
他的剖白,像一把雙刃劍,割開了李素素心中的混亂,卻也帶來了更尖銳的疼痛。
她該恨他嗎?恨他當年的“助紂為虐”,恨他此刻的“隱瞞不報”?
他的愧疚可能是真,他的恐懼可能也是真。
可父母的慘死呢?
那鮮活的生命,就那樣了權力傾軋下微不足道的“意外”?
淚水流得更凶,將自己蜷起來,無聲地哭泣,彷彿要將這些年積的委屈、恐懼、孤獨,連同此刻巨大的痛苦,一併宣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