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蘇硯伸手,將她微涼的手指裹入掌心。
“手疼麼?”
“不疼。”她搖頭,將藥匙輕輕遞到他唇邊,“隻是嫌臟。”
房間內重歸安靜,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蘇硯久久地凝視著她,胸腔中被一種滾燙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情緒充滿。
忽然他低聲開口。
“素素......幫我取紙筆來。”
矮幾、宣紙、徽墨、紫毫--很快便在榻邊安置妥當。
蘇硯示意李素素扶他坐直,他肩傷未愈,整條手臂都使不上力,握筆時指尖止不住地輕顫。李素素下意識伸手想接過筆,卻被他輕輕搖頭止住.
他深吸一口氣,凝聚起殘存的精神和氣力,提筆,蘸墨。
筆鋒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有些滯澀,卻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極其鄭重--
“謹以赤繩係臂,紅葉題詩。蘇氏子硯,敬立聘書:
伏聞李氏素素,行年方茂,秉端淑,儀容靜婉。蘭心蕙質,變不驚;荊釵布,未掩其華。昔遭困蹇,貞誌不移;今逢劫波,意愈堅。
硯行年二十有九,嘗自漂泊,謂孤生無所託。豈期得遇君子,卿不以微末見棄,反於生死之際傾心相付,患難之中肝膽與共。此厚意,銘諸肺腑;慕此高義,願締姻盟。長卿六歲,當竭此生,珍之重之,傾心相護。
今遣冰言,恭修鸞箋。雖無千金之禮,敢竭鄙誠;雖草莽之間,必正儀軌。願以白首,酬卿山海深;共借紅燭,序此春秋靜好。”
擱筆時,他額頭已佈滿細汗,氣息微,臉更顯蒼白。但那紙上墨跡,卻力紙背,風骨錚然,深意重。
李素素看著那飽含深情的字句,看著落款處他因無力而略顯虛浮、卻依舊熟悉的簽名,隻覺得一顆心被泡在溫熱的泉水中,酸脹得發疼,又柔軟得不可思議。
冇有硃砂印泥,冇有錦箋玉軸,這或許是最簡陋的一份聘書--
書於病榻,成於傷軀,字裡行間卻浸著血與命的分量。
蘇硯將筆放下,抬眸看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篤定。
“等我能站在你麵前時......”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如鑿刻,“我們就拜堂成親。”
“從此以後,你是我蘇硯三書六聘、昭告天地的妻。生同衾,死同穴,風雨不離,生死不棄。”
窗外霞光透窗而入,輕輕覆在那張墨痕猶溼的紙上,也覆在兩人交握的雙手上。
......
江南的冬日來得遲,卻也帶著溼冷的寒意。
蘇硯的傷勢終於有了起色--碎裂的鎖骨在夾板固定下慢慢癒合,內腑的淤傷逐漸化開,雖離痊癒尚遠,氣力也大不如前,但已能緩緩下地行走片刻,臉色也褪去了駭人的慘白,添了些許人氣。
墨十帶著人將沉魚坳最大的那間屋子重新佈置,雖無奢華裝飾,卻處處透著用心--窗欞貼上了大紅的剪紙,桌椅擦拭得一塵不染,床榻換了嶄新的被褥,門楣上也掛上了一對小小的紅燈籠,在這冬日蕭索的山坳裡,點亮了兩簇溫暖的希望。
婚禮定在一個冬陽晴好的日子,冇有張揚,冇有賓客如雲,甚至冇有告知太多人。
地點就在這沉魚坳,他們最初攜手避難、也歷經生死的地方。
景王李珩得知後,竟親自派人送來了賀禮--幾匹上好的錦緞,一套致的頭麵首飾,還有若乾實用的家居。
並附信一封,言辭懇切,表示願以主婚人的份前來觀禮--
“以全玄同兄與李娘子患難之,亦顯本王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