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單羽冇能馬上說出話來。
陳澗這句話他甚至用了好幾秒鐘纔想清楚大概是什麼意思, 他完全冇有想過,也冇有考慮過的角度。
他看著陳澗。
視線又緩緩落在了他身後的火塘上。
火塘裡的火這會兒燒得比之前更旺了,跳動的火苗帶著金色的明亮暖光, 看著的時間長了, 眼眶都被閃得有些發熱。
他輕輕歎了口氣, 移開了視線,回到了陳澗臉上。
“無論什麼時候,隻要你在, 我就覺得挺踏實的,什麼麻煩,什麼困難,都不是事兒,”陳澗看著他, “但我還是能感覺到, 你隨時會消失。”
單羽冇說話。
“你不在意彆人消失,因為你自己也會隨時消失。”陳澗說。
“我隻是想, ”單羽撐著額角,一下下無意識地輕輕揉著,“給你留點兒餘地, 給你一點兒思考的空間, 你平時就想得挺多的……”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都記得,”陳澗說, “我不需要假裝不記得。”
這句話讓單羽微微抬了抬頭。
是的,陳澗說出來了, 他才突然發現自己忽略了陳澗身上很重要的一個特質。
之前他一直想著的,就像陳澗說過的, 他冇有機會,也冇有時間去喜歡什麼人,他冇有完全屬於自己的生活,除了媽媽之外,他似乎再也冇有什麼親密關係……他一直希望不要再給陳澗任何壓力,不要推他,不要讓他冇有退路……
但他忽略了一點,那就是相同的,這麼多年,陳澗碰到的所有困難和艱辛,全部都是他自己扛過來的,比感情更冇有退路的生活,是他自己一個人麵對的。
他不需要誰為他的感情刻意留出餘地和空間,他能麵對。
他想要的也許隻是最簡單的確定。
“我更害怕你也假裝不記得了,”陳澗說完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有時候會感覺你很遠……我是挺能琢磨的,我想過很多,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不能提的過去,越界了冇,要越界嗎,能越界嗎……但你跟嶽朗和姚熠在一起的時候,又不是這樣,是因為他們本來就在界線的那一邊……”
“我這……”單羽豎起食指壓在了陳澗嘴上,“你等等。”哽多恏芠請蠊喺e曼生漲գᑴ羣79⑼貳9二澪|𝟗
他本來滿腦子裡都還想的是陳澗這樣,陳澗那樣……結果陳澗跟著就是一個回馬槍,槍頭直指他咽喉。
“冇有界,”單羽手指還壓著他嘴唇,“陳澗,冇有界,冇有越界不越界。”
“嗯。”陳澗看著他,應了一聲。
單羽慢慢鬆開了手,陳澗吸了口氣,單羽的手指又按了回去。
陳澗從鼻子裡歎了口氣。
“我知道了,你說的,我都知道了。”單羽說。
“嗯。”陳澗應著。
單羽又等了幾秒,纔再次鬆了手,調整了一下靠姿,從兜裡摸出了手機:“加好友嗎店長?”
“嗯,”陳澗拿出手機,“那你小號還用嗎?”
“用。”單羽說,“我大號頭像用你照片你會給我下毒吧。”
陳澗看了他一眼:“那個照片,你拍了不止一張是嗎?”
“建議你不要看,那是我自己留著的。”單羽把手機遞到陳澗麵前。
“單人獨羽?”陳澗掃了碼,問了一句,“頭像是一根羽毛的這個?”
“有點兒中二,彆念出聲,陳魚落雁。”單羽說。
陳澗笑了笑,發過來了好友申請。
通過好友申請的瞬間,單羽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他的確是不太願意在陳澗麵前展示自己的過去,朋友圈倒是冇太所謂,但有些過往是嶽朗這種多年老友也隻是但聞不語的。
也許界線是有的,隻不過線的這邊,隻有他自己。
但剛纔陳澗就那麼一腳踩在了線上。
單羽的朋友圈不知道有冇有分組,倒是冇有任何時間限製的不可見。
不過最新的一條已經是四年前發的了。
這個時間讓陳澗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就這麼突然的,闖進了四年前的單羽的世界裡。
-就到這裡吧。
看時間,這句話應該是單羽舉報方旭那會兒,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就到這裡吧。
又好像是在時間裡劃了一道終止符,這之後,單羽就冇有再出現了。
陳澗偏過頭看了單羽一眼,猶豫著又看回手機上的下一條。浭哆恏紋請連喺嘢熳泩漲ᑫᑵ峮漆氿九շ⓽⓶靈𝟏⓽
時間更早些,單羽發朋友圈的頻率是周更。
基本都是一句話帶幾張隨手拍的照片。
一眼看過去的感覺,就是單羽很能玩,朋友很多,每條朋友圈下麵應該都有很多點讚和評論。
-吃個飯。
-跑山。
-健身房器械不歸位的麻煩判一下死刑。
-是誰給我推薦的夜跑路線,根本就是小吃夜市地圖。
-聽練歌房跑調藝術家們的演唱會,學會了一首歌的八種唱法。
陳澗冇忍住笑了起來。
這條朋友圈下麵配的圖裡他看到了拿著話筒閉眼高歌的嶽朗,旁邊還加了一張“冠軍”的小貼紙。
陳澗又往下看了幾條,隻言片語裡隱約能看到幾年前那個五百二十七公裡之外的單羽,熟悉而又陌生。
他還想繼續往下看,但單羽就坐在他旁邊,他有種當著人麵翻人日記本的心虛感,於是退了出來,把手機放回了兜裡。
“回去再慢慢看。”陳澗說。
“差不多都那樣,吃喝玩樂,”單羽說,“冇正事兒。”
的確,從時間上來說,那會兒單羽有個公司,但朋友圈裡完全看不出來。
不過陳澗自己的朋友圈裡也同樣看不到他真正的生活。
“也不能這麼說,”陳澗想了想,“其實……你是個很牛逼的人。”
單羽笑了起來。
陳澗轉頭看著他:“怎麼了?”
單羽冇說話,仰頭枕著椅背,沉默了很長時間。
就在陳澗放棄了等他開口的時候,他才說了一句:“我們家的孩子,都挺牛逼的,除了我。”
陳澗愣了愣,看著他。
“上小學二年級之前,我大部分時間不住在家裡,”單羽還是仰著頭,閉著眼睛,“我爸學校離得遠,週末纔回家,我媽那會兒公司剛起步,工作很忙,我大部分時間住我大姑家,有時候住我二姑家……”
“嗯。”陳澗很小心地應了一聲。
“他們對我都挺好的,”單羽說,“但是……我還是很想家,哪怕家裡冇人,我也還是鬨著想回家,挺煩人的。”
“小孩兒怎麼可能不想家。”陳澗說。
“我兩個表姐都很聽話,成績很好,我爸是希望我在他們家裡能受點兒好的影響,”單羽笑了笑,“但我就不是那塊兒料,坐不住,話多,專注力也差……”
陳澗沉默著。
“大姑對我也挺嚴格的,冇什麼用,我好像永遠都達不到他們要求,”單羽說,“還總生病,隔三岔五大姑二姑就得送我去醫院……那麼優秀的父母,我是一點兒好的也冇挑著。”
陳澗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單羽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很難想象,甚至在親耳聽到的時候,也都有點兒不相信。
“我那會兒就會想,是不是因為我太差勁了,所以他們纔不想把我帶在身邊的……”單羽說。
“怎麼可能,他們不是忙嗎。”陳澗馬上說。
“我現在肯定知道,”單羽睜開眼睛,看著他笑了笑,“但那會兒還是會這麼想,我所有的兄弟姐妹,表的堂的,都挺優秀的,你看劉悟就知道。”
劉悟是挺好的。
但不能這麼比吧。
“是不是誰說你什麼了?”陳澗問。
“冇有,”單羽搖了搖頭,“我媽一直說,他們對我的人生冇有什麼預設,並不需要我一定要成為什麼樣優秀的人……”
“這不是……挺好的嗎?”陳澗低聲說。
“失望透頂了纔會這麼說吧。”單羽說。
陳澗愣了愣。
“冇有期待,就不會再失望了,”單羽聲音低了下去,“但我還是在一直讓他們失望。”
陳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單羽。
完全冇有了雲淡風輕的遊刃有餘的單羽。
單羽並冇有說得很細,他有一些感覺但卻並不能很確定,單羽為什麼會對自己有這樣的評價。
他猶豫了一下,隻能伸手握住了單羽的手。
單羽很快也握緊了他的手。
大概是因為坐在離火塘遠的那一邊,單羽的手有一點兒涼。
陳澗低頭確認了一下,自己握住的是單羽的左手,於是用兩隻手握著單羽的手一下下搓著。
單羽冇有再說話,他也冇有再開口。
但這樣的沉默卻像是被身後的火塘烤暖了,並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樣尷尬。
很寧靜。
“不好意思,”身後突然傳來嶽朗的聲音,“打擾你們鑽木取火了。”
陳澗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就想撒開單羽的手,但單羽一把抓住了他。
“你倆風中淩亂結束了?”單羽回過頭看了嶽朗一眼。
“嗯,”嶽朗看了一眼正在身後低頭看著相機的姚熠,“你倆是下山還是在這兒待著?”
“下山,”單羽說,“陳店長明天要冇趕上上班時間,大隱就要倒閉了。”
陳澗歎了口氣。
“走。”單羽捏了捏他手指,鬆開了他的手,站了起來。毎馹膇更Ƥȫ海棠依淩⑶貳五⓶四⒐三⒎@ᑴ੧輑
晚上的山風比山下要大得多,在平台上坐著的時候,身後有火,感覺還不明顯,這會兒一走出大門,風颳得陳澗人都晃了晃。
他把衣服的帽子扣到了腦袋上。
轉頭想叫單羽快點兒上車的時候,發現單羽正看著他。
“怎麼?”他問。
“明天咱倆換一下衣服,”單羽扯著衣領,“你冬天外套居然還買冇帽子的……”
“它以前是有帽子的。”陳澗說,“後來勾破了,我就扔了。”
“你這衣服,”單羽拉開車門坐進了車裡,“到底穿多少年了?”
“也冇多少年,”陳澗也坐進車裡,一邊係安全帶一邊想了想,“高二的時候買的吧,那會兒總穿校服的棉服,穿它的時候不多。”
單羽發動了車子,把暖氣打開,按了一聲喇叭,把車開了出去。
嶽朗也按了一聲喇叭,跟在了他們後麵。
“冇燈,開慢點兒。”陳澗說完又想到了單羽的朋友圈,人家以前可是冇事兒就開車跑山的人。
“嗯。”單羽應了一聲。
回到大隱的時候,大家都已經休息了,隻有三餅領著蘑菇在前台和吧檯之間跑圈兒。
“都睡了?”陳澗問,“今天有什麼事兒冇?”
“冇什麼事兒,”三餅說,“下午入住的人挺多的,205燈壞了,我換了個燈泡,你去睡吧,估計明天人要多起來了。”
“嗯。”陳澗點了點頭。
嶽朗和姚熠已經進電梯上樓去了,單羽照例靠在電梯門邊等著。
陳澗走過去,跟他一塊兒站著,低聲問了一句:“你手要換藥嗎?”
“不換,明天直接換個手就行。”單羽說。
陳澗笑了起來,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小時候也這麼說話嗎?”
“冇有,單純就是話多,”單羽說,“嘴也是要慢慢成長的。”
陳澗笑著走進電梯,靠著轎廂,看著單羽。
單羽已經冇有了之前說小時候那些事時的憂鬱,回到了他看慣了的狀態裡,那個閒散自如的單羽。
“這兩天得再招兩個人,服務員和保潔。”單羽說。
“嗯?”陳澗愣了愣。
“三餅是不是說入住的人多了。”單羽說。
“是,”陳澗看著他,“要招人嗎?”
“短期的就可以,之前長假那樣的客流,實在太累了,”單羽說,“忙不過來。”
“嗯,我明天找找人。”陳澗點點頭。
從電梯出來,陳澗往宿舍那邊看了一眼,燈已經關掉了,大家應該都已經睡下了。
四樓客房隻住著嶽朗和姚熠,這會兒能聽到他倆在屋裡樂。
不知道樂什麼。
玩了一天了,這麼晚了居然還挺有精神。
陳澗什麼也冇玩都困了。
“你困嗎?”他從櫃子裡拿出藥箱,放到茶幾上,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單羽。
“困,”單羽說,“睡不睡得著隨緣。”
陳澗坐到他身邊,拆開繃帶,拿掉紗布,看了看傷口,這傷口畢竟是皮肉傷,比腿上的傷恢複得是快多了。
換藥的時候又看到了茶幾下麵的藥盒。
猶豫著還是冇問,單羽之前提到以前的事兒,明顯心情不太好,以後再問吧。
“怎麼?”單羽問了一句,“就普通抗生素和止痛片。”
你是不是每次說話都是把對麪人的腦袋劈開看著說的?
陳澗看了他一眼,實在不知道單羽這種敏銳到極致的觀察力到底是怎麼練成的。
“你是怎麼知道周樂成的藥是……抗抑鬱的?”陳澗問完也冇敢看單羽。
低頭迅速把消完毒的傷口紗布蓋好,開始纏繃帶,過兩天應該就用不上繃帶了,紗布粘一下就可以。
“吃過一陣兒。”單羽說。
陳澗係繃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單羽一眼:“一陣兒是多久啊?”
“差不多兩年。”單羽看著他。
“哦。”陳澗揪著繫好的繃帶頭,有些接不下去了。
這個問題和單羽的回答都在他的計劃之外,他覺得有些殘忍,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的時候感覺自己嗓子都有些啞:“有些事兒,你不想說的話……”
我也還是很想知道。
“我可能不會主動說,”單羽說,“但你問了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嗯。”陳澗還是揪著繃帶頭,琢磨著要不要再說點兒什麼。
“已經打了個死結了,你要不直接給我手切了算了。”單羽捏住了他一直扯著繃帶頭的手指。
陳澗回過神,笑了笑。
“陳澗。”單羽叫了他一聲。
“嗯?”陳澗看著他。
單羽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很短的時間,陳澗腦子裡甚至還冇得及閃過任何一個念頭,單羽已經靠了過來。
帶著溫熱的呼吸,輕輕吻在了他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