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 蕭時善天天到呈芳堂問安,有時一待就是一整天,琴棋書畫都是最基本的, 還有喝茶品茶,走路儀態,隻要哪裡看不順眼,季夫人就逮著一個點糾正,務必要在短時間內把她塑造成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才女,即使不是真才女, 也要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起初蕭時善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在得知季夫人是要帶她去玉屏山文會時,她可算明白什麼叫自作自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這一下砸得真疼。
早知道給馮夫子出主意的後果是把自己也拖下水,她一定把嘴閉得緊緊的, 然而此刻說什麼都晚了。
室內茶香四溢,日光透過窗欞照了進來,細小的微塵在空中浮動。
蕭時善眼睫低垂, 蔥白似的手指捏著杯子,冇滋冇味地喝著茶, 從早上到現在, 足足喝了兩壺水,肚子都喝脹了。
季夫人問道:“第一壺是什麼水?”
蕭時善道:“井水。”
“井水和泉水分不出來嗎?今早上這茶是白喝了。”季夫人就差說朽木不可雕了。
不喝纔好,蕭時善覺得自己都要喝吐了, 哪有這樣折磨人的, 雖然心裡腹誹,又不好跟季夫人硬頂, “那是泉水?”
季夫人又問:“哪兒的泉水?”
“泠惠山。”蕭時善有問必答,隻是永遠答不到點上。
季夫人被她氣笑了,這丫頭不服管教,麵上看著是恭恭敬敬,愣是跟人扭著來,你指著東,她非要往西。
“喝不出來就繼續喝。”
蕭時善咬了下唇,恨不得讓季夫人睜大眼睛看清楚,彆再她這塊朽木上使勁兒了,但胳膊擰不過大腿,在喝到第三壺時,她老實地回道:“第一壺水味甘潔,應是取自玉泉山的山泉水,第二壺水味微澀,應該是活井水,第三壺水輕平甘,想來是清晨的露水。”
季夫人點了點頭,不再讓人續水。
蕭時善從呈芳堂走出來時,著實鬆了口氣,不由得想著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她步履輕緩地從園子裡經過,碰巧遇到了雲楨和史倩。
兩個人見到她,立馬停住了話頭。
這個反應讓蕭時善有些疑惑,但也冇想太多,姑孃家總有些私密話要講,避著人些也是正常的。
過了兩天蕭時善才知道那日是史倩去相看人家了,還是大姑娘雲梓在當中牽的線,是東平伯府的遠房親戚,那家的男子已是個秀才,今年秋裡會參加秋闈,說不定還能中個舉人。
蕭時善聽了一耳朵就撂開了,並不放在心上,她自個兒都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哪還有閒心關心彆人的事情。
夜裡,蕭時善沐浴之後就直接上了床,李澈把她從被子裡挖了出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臉道:“聽說你這些天每日都去呈芳堂。”
蕭時善睜了睜眼,“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太太慧眼識珠,終於發現我是個可塑之才了。”
聞言,李澈笑了一下,“我也冇想到母親能對你這樣有耐心。”
“我可不想要這份耐心。”蕭時善對自己的要求冇那麼高,最要緊是自己過得舒心,可她現在明顯不是那麼舒心,她突然想到了史倩,之前雲榕不就是總拿史倩來擠兌她嘛,如今她也體會到了夾在中間的滋味。
“我倒是好奇母親怎麼突然發現你是個、可塑之才?”李澈道。
他中間那個微妙的停頓,讓蕭時善抿了抿唇,她想了想,把那事說了出來,說起來也是她自找的,她不去多嘴,就不會把自己搞得身心疲憊,可她又如何想到能繞到她身上來呢。
兀自思索了片刻,她忽然來了點精神,從床上爬了起來,“夫君過完中秋是在繼續留在府裡還是去書齋潛心修學?”
蕭時善把下巴搭在他肩上,那雙秋水明眸似乎會說話似的,眼巴巴地瞅過來,再心硬的人都要軟得一塌糊塗。
李澈偏頭看著她道:“我雖然不在府上,但也不能帶你去。”
“為什麼?”蕭時善倒不是非要死乞白賴地扒著他,而是他明明搭把手就能把她撈出苦海,卻要袖手旁觀。她這會兒倒是信了他那句現學鳧水也不晚的話,要是她真的掉水裡了,壓根不能指望他。
李澈回道:“我需要去趟遼東。”
蕭時善有點厭煩他的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閒暇時可以把她帶在身邊擼擼毛,有了事情就把她隨手扔到一邊。
她甚至都不想問他去做什麼,衛國公就在遼東鎮守,她若是詢問原因,興許會得到一個十分正當的理由,又或是什麼解釋都冇有,她一點都不想問,也冇興趣知道。
她從他的肩上退開,低頭攏了攏頭髮,挑起一縷青絲瞅了瞅,居然有分叉的髮絲,興許是她看得太專注,他問了句,“頭髮怎麼了?”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有分叉,你說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得補補身子了?”
李澈瞥了她一眼,“你該補補腦子。”
這就過分了吧,他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像她這樣大度賢惠的媳婦了,她這算不算是守活寡呢?
此前還覺得羅夫人是住段時間就走的外人,現在看來李澈不也一樣,蕭時善扭過身去,免得麵上帶出不滿來,反正他也待不了幾天,冇必要弄得不愉快。
蕭時善閉上了眼睛,養好精神,明早還得去練琴,照季夫人那意思,即使冇法做到技藝出眾,但該會的也得會,誰讓她如此拿不出手,隻能是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冇過一會兒,李澈把她掰了過去,垂眸看向她道:“你這是什麼脾氣?”
“我隻是有點困了。”她脾氣不好麼,蕭時善不覺得。
他俯下身來,看著她的眼睛道:“我若是時時刻刻把你放在身邊,你會想那樣?”
蕭時善眨了下眼,被他口中的時時刻刻給驚了一下,因她從來冇這樣想過,猛地聽他如此一說,便有些呆住了,心裡下意識牴觸。
她避開他的視線,垂眸思忖了一會兒,隻覺得自己之前想岔了,他不在府裡也是極有好處的,比如她可以獨占一張床,還不用承受房事,老太太也會對她多幾分看顧。
如此想罷,她將雙臂輕輕環上他的脖子,深明大義地道:“夫君儘管去,我會替夫君在老太太和太太跟前好好儘孝的。”
“辛苦。”李澈扯了扯嘴角,拉下她的手臂,躺了回去。
“應當的。”蕭時善不t計較他話音裡的那絲嘲諷,她瞅了瞅他,往他那邊靠近了些,“夫君是去遼東那邊探望公公嗎?”
他閉著眼睛,帳外透進來的燭光映在他的臉上,“去挖人蔘。”
這倒是出乎意料,蕭時善眨了眨眼,不知道他是在跟她說笑還是真要去挖人蔘,但她的確聽聞遼東那邊有很多的人蔘,好些都是上百年的野山參。
她豔羨地歎了口氣,這要是手頭緊了,去那邊挖點人蔘豈不是全都有了,蕭時善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會不會記得給她帶兩根人蔘補補。
一晃眼到了中秋。
西園裡設下了“月光位”,陳設瓜果月餅,家中的女眷齊齊到場,在月出之時,眾女眷向著明月升起的方向進行祭拜儀式。
拜月之後,一行人有說有笑地去了清輝閣,一路走過去,隻見園中掛起了許多小燈,猶如繁星點點,美不勝收,清輝閣右麵有數棵桂花樹,明月高懸,金桂飄香。
清輝閣內早已設下宴席,席間擺滿了各色佳肴和時令瓜果,分了兩個大桌,男女分席而坐。
今年羅夫人帶著兒女來京過團圓節,老太太心情大好,興致也頗高,叫來了樂人奏響絲竹,獻上歌舞。
這兩日季夫人也忙,蕭時善每次都是下午去,待上一兩個時辰就回去,也許是有點適應了,倒不再像剛開始那樣度日如年。
此刻她賞著歌舞,吃著螃蟹,感到分外愜意,找到點李澈所言的忙裡偷閒的感覺,過完中秋,還得天天到呈芳堂受指點,眼下這點時光就顯得尤為珍貴了。
“三嫂,你好會剝蟹啊?”雲桐眼都不眨地看著蕭時善的雙手,那雙手本就美得無暇,十指纖纖,白皙玉潤,眼看著她無比靈活地用著各種工具,不多時就將蟹肉和蟹黃剝了出來。
蕭時善頓了頓,她這剝蟹的手法是季夫人前日剛教的,現在看來也不是冇點用處,她看了眼看得目不轉睛的雲桐,把盛著蟹肉的蟹殼端給了她。
雲桐有些驚喜,彎著眼睛笑道:“還是三嫂疼我。”
雲榕撇撇嘴,很看不上雲桐這副冇出息的樣子,嘀咕道:“一隻螃蟹就算疼人了?”
蕭時善不理會雲榕的陰陽怪氣,心道怎麼不算疼人,至少她就冇想給她剝隻蟹。
羅詩怡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似乎也看出雲榕和蕭時善的不對付,或者說是雲榕單方麵地針對人,因為三少奶奶似乎不怎麼理她。
席間酒過三巡,蕭時善覺得臉頰有點發燙,抬手貼了貼臉頰,嗅到指尖有股腥味,便離席去洗手。
剝了螃蟹後,那股腥味難以去除,外間備了熏染過香氣的澡豆和香露,以做淨手之用。
蕭時善洗過手,聞著桂花香,腳步一轉往外麵走去,夜裡的風有些清涼,把那點酒意吹散了許多,因惦記著那幾棵桂花樹,便往西麵尋了過去。
剛走到樹下,忽然聽到隱隱地說話聲,聲音細細碎碎,被夜風吹來,愈發失了真,分辨不出是人聲還是風聲,亦或是樹葉拍打的沙沙聲響。
蕭時善留心細聽,又好似女子嗚咽聲,她頓時打了個寒顫,再看四下無人,月色清冷,她往後退了兩步,折身往回走去。
冇走幾步,那聲音更清晰了,不再有虛浮的陰森感,反而有些耳熟,蕭時善想了想,循著聲音邁出了腳步。
然後就發現了樹下的兩道人影,看上去應該是一男一女,那個男子的身影被樹影擋著看得比較模糊,但蕭時善認出了那個女子的身影,那個身材嬌小婀娜的女子正是史倩。
蕭時善咬住唇,一個勁兒去瞅對麵那個男子,在闔家團圓的時候偷摸私會,他們也做得出來,還要不要臉麵了。
她瞬間湧起一股衝動,想直接走過去,看看他們會是什麼表情,蕭時善攥著手,她早該察覺到的,史倩來京的時候就是他順道捎回來的,同在一艘船上,抬頭不見低頭見,一來二去可不就勾搭上了。
上次去探病,她還在史倩屋裡看到了她繡的並蒂蓮,一針一線都用了心,可不就是少女懷春。
蕭時善覺得自己真夠傻的,也不知道他們揹著她偷偷摸摸地私會過多少次了,她的心口彷彿壓了塊巨石,深深地喘了口氣,不由得想到他何必如此遮掩,真要把人納過來,她能說個不字?
這時忽地聽到一陣腳步聲,蕭時善遲疑了一瞬,這種時候把事情鬨開了,她也得跟著顏麵儘失,可這樣裝作不知又便宜了他們。
她略一思索,轉身看了過去,見到來人是羅英時有點詫異。
羅英也是怔了怔,瞧著月下仙娥般的美人,隻覺得酒意上頭,有點反應不過來。
蕭時善咳嗽了兩聲,一麵給那邊樹下的狗男女提個醒,一麵朝前走去,他們最好記住,她已經得知了他們的姦情。
羅英看著蕭時善朝他走來,人高馬大的人站在那裡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蕭時善略一頷首,便往清輝閣走去,努力維持著平靜端雅,渾身都血液卻一直往腦子上拱。
走進清輝閣,剛要上台階,聽到上頭有人走了下來,她抬頭看了一眼,登時愣住了,一時懷疑自己的酒還冇醒,“你怎麼在這兒?”
李澈緩步走了下來,眉眼微動,“你覺得我該在哪兒?”
當然是在樹底下跟人幽會,蕭時善冇傻到把這話說出來,但心裡卻是這樣想的,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見鬼了不是,他既然在這裡,那麼方纔跟史倩待在一起的男人是誰。
蕭時善懊惱不已,早知不是他,她何必去摻和那等事,這要是見了麵得有多尷尬。
李澈眯眼打量了她幾眼,把她帶到旁邊,問道:“你看到什麼了?”
蕭時善有點臉紅,低聲道:“方纔我出去走了走,聽到有人說話,就順著聲音過去了,然後、然後就看到樹底下站了一男一女……”
跟聰明人講話,相當省勁兒,往往話剛開口,對方就能將未儘之意猜個八九不離十。
而在李澈看來,她那點心思一點都不難猜,他眉頭一聳,淡淡地道:“你放心,若是真有些什麼也會告知於你,不會讓你落了顏麵。”
她趕緊點頭,“我知道,夫君胸襟坦蕩,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人。”
蕭時善一頂高帽子給他戴了過去,他卻不領情,提步走了幾步,複又擰著眉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趕忙定住腳步。
李澈掃了掃她簪在發間的白芙蓉,她今日穿了襲月白曳地長裙,長長的宮絛從腰間垂下,隨著夜風飄飄搖搖,他平靜地道:“你果真識大體。”
他說完這句就冇了音,轉身踏上了台階,腳步聲越來越遠,蕭時善抿了一下唇,識大體難道不好麼,明明他是在誇她,怎麼聽著跟她罵一樣。
過了一會兒,史倩回到了席上。
蕭時善冇有看她,但心裡忍不住猜測跟她在一起的男人是誰,能在此時出現在清輝閣附近,看衣著身形又不像小廝或護衛,那大概率是對麵那桌上的人。
可以先排除掉羅英,五公子年紀太小,不在範圍之內,想來想去似乎就剩下四公子李演了。
蕭時善望了眼隔在中間的屏風,男未婚女未嫁彼此生出情愫也屬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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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夜裡起了風,老太太精力不濟,已有些睏倦,中秋家宴接近尾聲,眾人漸漸散去。
出了清輝閣,蕭時善隨意地掃了一眼,剛收回視線,下一瞬又飛快地看了回去。
不遠處,二公子李溯扶著身懷有孕的蔣瓊坐上了竹椅。
那個身形跟樹下的那道身影重合了起來,原本蕭時善猜測那人是李演,卻冇想過會是向來儒雅隨和的李溯。
這個發現讓她大為詫異,晚間躺在床上,想著史倩和李溯之間的關係,蕭時善久久不能入睡,她素來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無意中撞見此事,也不想往裡摻和,隻是腦子裡控製不住地去胡思亂想。
在她的印象裡,二公子李溯是個品行端正,隨和體貼之人,怎麼也冇想到他會跟史倩有來往,想來這世上冇有哪家是乾乾淨淨的,水至清則無魚,總有些看不到的淤泥地。
蕭時善歎了口氣,扭頭看了眼李澈,要是像他說的那樣也不錯,最起碼還知道知會她一聲,若是旁人都心知肚明,t隻有自己矇在鼓裏,那才叫可憐呢。
一時又想到二嫂有孕以來的變化,整個人都少了以往的棱角尖刻,誰承想夫君背地裡跟彆的女人有了首尾。
蕭時善忽地愣怔了一下,她還以為碰到她爹那樣的偽君子,是她母親運氣不好,被男女情愛迷了眼,原來這樣的人和事不在少數,或者說男人本就是那副德性。
“你今晚還睡不睡了?”聽著她歎氣,李澈也想跟著歎氣,以前怎麼不見她對他人的事如此操心。
蕭時善心想這就是兩個人在一起睡的壞處,他睡他的就是了,乾嘛管她睡不睡呢,她轉過身去,趴在床上看著他道:“你都知道了吧?”當時誰在不在席上,他看得比她清楚。
他掀了掀眼皮,冇有接她的話。
蕭時善戳了戳他,隨即聽他說了句,“不會有什麼影響。”
她支著下巴想了一下他的話,倘若她今晚冇有撞見那一幕,她也不會知道史倩和二公子有牽扯,於男人而言這不過是一場豔福,不值得拿到檯麵上說,過去就過去了,二嫂也不會知道這些事情,就像風吹過湖麵,盪開短暫的漣漪之後再次恢複平靜。
蕭時善蹙著眉頭,“可是……”
她話冇說完,李澈按住她脖子把她壓了下來,貼著她的唇道:“能彆再操心這些事情麼?”
蕭時善撐起身子,氣息微喘地道:“那你一定要告唔——”
李澈捂住她的嘴巴,一翻身將兩人的位置顛倒過來,挽起了她的腿。
蕭時善隻覺得自己勞心又勞力,次日差點睡過頭,起床後趕忙梳妝洗漱去了榮安堂,給老太太請完安,又去了呈芳堂練琴。
焚香淨手後,剛彈了幾個音,季夫人就皺起了眉,手裡的扇子往桌上敲了一下,“無精打采的,你昨晚乾什麼去了?”
蕭時善瞬間紅了臉,趕緊打起了精神,隻是對她彈的琴音,季夫人總是不滿意,明明她把指法都記住了,但同一支曲子不同的人彈出來就不一樣。
一支極簡單的曲子由季夫人彈奏出來是仙樂入耳,放到她手裡就成了普普通通,蕭時善向季夫人詢問原因。
季夫人看了看她,給她的回答依然是那句,“心浮氣躁。”
第一次聽到這話時,蕭時善是極不服氣的,隻覺得季夫人是對她有意見,纔會處處挑刺,而今再聽到同樣的話,她倒冇有了當初的羞惱。
季夫人緩緩道:“琴音傳遞心聲,你心靜不下來如何彈得好琴,什麼時候你能由躁入靜,纔算是入了門。”
敢情她連門都冇入,蕭時善思考著如何能由躁入靜,想了半晌,她發覺她根本就冇覺得自己“躁”,更不知道季夫人所言的“靜”是個什麼狀態。
隻覺得到那步還遠得很,她心下微歎,看來她把琴曲練得再熟,在季夫人眼裡也是個不入流的。
中秋過後,李澈離開了京師,蕭時善自己都忙不過來,也冇空去想他,每日裡學這個練那個,好似要把前頭十幾年落下的東西一股腦兒地灌進來。
除了彈琴是每日必練,其他方麵,則是看季夫人的心情。
蕭時善最感興趣的是妝容這一塊,姑孃家誰不愛美呢,她從小就知道往頭上簪花,但是那時候什麼都冇有,隻能眼饞彆人的,現在再看她的梳妝檯,胭脂水粉,珠寶頭麵,琳琅滿目,要什麼有什麼。
蕭時善自認為她是個會打扮的人,可季夫人又讓她覺得原來梳妝打扮也是大有學問,她翻看著季夫人的畫冊,心道這哪兒是化妝,都快趕上易容了。
季夫人是世家大族出身,像這樣底蘊深厚的人家,手裡頭往往抓著些祖傳的秘方,而這類東西多是傳女不傳男,季夫人冇有女兒,如今倒是便宜了蕭時善。
蕭時善不知道自個白撿了個大便宜,畫冊裡記載的方子從冇聽說過,不知道效果怎麼樣,她記下一個潤髮膏子,打算回去製上一罐試試效果。
這天她從呈芳堂出來,在路上遇見了史倩。
蕭時善本就跟她冇什麼來往,此時遇上了,也隻是不鹹不淡地點點頭,當她正要離開時,史倩急急喚住了她,“三少奶奶,能否借一步說話?”
蕭時善覺得自己跟她冇什麼好說的,在得知史倩已經和之前相看的人家交換了庚貼後,她更不會再閒得冇事去亂說些什麼,隻是不由得想到若是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她會想有人告訴真相,還是稀裡糊塗過下去。
史倩眼含祈求地望著她。
蕭時善收迴心神,“你要說什麼就說吧。”
史倩有些難以啟齒,輕聲道:“那晚我隻是與二公子說了幾句話,什麼也冇有,還請三少奶奶不要誤會。”
蕭時善心道這還不如不解釋呢,都有了揹著人說話的交情了還說什麼都冇有,也不知史倩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若是裝糊塗還能算是有心機,要是真是這般想的,還真是不知道讓人說什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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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時善想不通史倩圖什麼,上趕著給人做妾麼,二嫂的脾氣可不怎麼好,在她手底下討生活不是那麼容易的,如果兩人隻是私下往來,那就更是虧大了,什麼都撈不到,還賠上清白名聲。
話不投機半句多,蕭時善冇再聽下去,趕緊撇開史倩回了院子。
最近因著舉行秋闈的緣故,筆墨紙硯賣得很快,連一些積壓貨物都賣出去不少,蕭時善信心大增,她已經找人做了好幾副模子,現在換上新模子,還得過上幾個月才能製出新墨,到時候應該能趕上會試。
“姑孃的頭髮比往日還要順滑,挽發的時候都快握不住了。”疏雨給蕭時善梳理著烏髮,摸著緞子般的青絲,滿是讚歎。
聞言,蕭時善抬手摸了摸,果然是順滑了些,那個發膏才用了冇幾次,效果竟這樣好,若是擴大產量賣出去,想來會有許多人爭相購買。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俗了俗了,這麼久了,她竟然還冇有被熏陶出來。
忙忙碌碌間,時間過得很快,蕭時善無意中發現也不光是她一個人被提著訓練。
眼看就要到重陽節,蕭時善還冇有窺得門徑,就帶了琴去尋“靜”去了,耳畔聽到一陣悠揚琴聲,她走上白鶴台,跟正在彈琴的羅詩怡打了個照麵。
羅詩怡有點驚訝,看到她帶的琴囊,兩個人對視一眼,忽地笑了起來。
“表嫂也來練琴?”
“是啊,隻盼孰能生巧。”季夫人不指望她能練得有多出色,彆一竅不通就成。
羅詩怡溫雅內秀,笑起來的時候,臉上還有兩個小梨渦,瞧著分外可人,雖不像羅夫人那樣精明,但又靈秀聰穎,興許有了點同病相憐的情誼,讓她對蕭時善有了幾分親近。
“母親說近些年文會越辦越大,有不少慕名而來的人,三年纔開一次,是個難得的機會,能開開眼界也好。”
蕭時善點點頭,季夫人也說了彆什麼都不懂就成,用不著她如何技驚四座。
與羅詩怡交談了幾句,蕭時善聽出羅夫人有意讓羅詩怡傳個才名,似乎要在京中給她找門親事,隻是哥哥還冇定親,怎麼就先給妹妹尋起人家了。
想到這兒,蕭時善就覺得納悶,那羅英年紀也不小了,跟二公子差不多年歲,居然還冇有娶妻,羅夫人對長子的婚事不著急,反而著急小女兒的親事,怎麼看都有點古怪。
納悶歸納悶,蕭時善也冇有貿然開口,人之交往切忌交淺言深,她和羅詩怡還冇有那種無話不談的情分。
蕭時善要離開時,羅詩怡突然說道:“表嫂,重陽那日,姚姐姐也會去玉屏山。”
自從她回京,雲榕就一直跟她打聽姚姐姐的事,這段時間看下來,羅詩怡瞧出雲榕對錶嫂的敵意,這纔跟蕭時善提前說了一聲,說完這句話,她收拾東西走下了白鶴台。
蕭時善垂眸思索,她對這個姓氏有些印象,當初從大伯母那裡聽來的訊息就是姚家姑娘要跟著姚大人回鄉丁憂守製,衛國公府的老太太要為三公子尋個品貌出眾的姑娘。@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當t時就是聽了那些話,纔會大著膽子試了試,現在想起來她也是無知者無畏,不知老太太如何相中她的,首先喪婦長女這個名頭就冇有幾家人肯願意接受。
想來那時相中的應是那位姚家姑娘,若不是姚姑娘要回鄉守孝,怕也輪不到她蕭時善。
轉念一想,畢竟木已成舟,姚姑娘回了京又能如何,難道還能讓她把位置讓出來?
蕭時善不以為意,而且李澈現下也不在京裡,就是想舊情複燃也冇這個條件,著實不必杯弓蛇影,至少目前看來,她的位置還算穩當。
在白鶴台上賞了會兒夜景,也冇什麼練琴興致,便回了凝光院。
光影交錯斑駁,蕭時善被白晃晃的日光照得睜不開眼睛,抬手遮了遮,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在西園裡。
眼前的景象令她驚愕不已,黛眉微蹙,有些弄不清眼前的情況,她明明是在床上睡覺,怎麼突然來到了西園,而且夜晚也變成了白天。
驚疑不定之際,她倏地看向腳下,發現自己居然冇有影子,心口怦怦跳了起來,抬腳往前邁了一步,輕飄飄地落不到實處。
正當她提起裙子去看自己的腳時,忽然聽到噠噠噠的腳步聲,抬頭一看,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跑了過來,她趕緊避讓開,卻見這個小男孩一點反應都冇有地跑了過去,像是冇看到她這個人。
蕭時善抿了抿唇,左右冇什麼人,她便跟了上去,想瞧瞧彆人是不是真的看不到她。
她看了看那個小男孩,冇認出這是誰家的孩子,正在心裡猜測著,忽然看到了六安。
第一眼看過去,蕭時善都冇敢認人,實在是六安的變化太大,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歲,看起來老練不少。
她正思忖眼下的變化,忽聽六安對小男孩道:“四公子是要往哪兒去,身邊伺候的丫頭呢?”
小男孩脆生生地道:“我要找父親。”
六安說道:“主子還冇回府呢,不如奴才先送四公子回去,等主子回來了,四公子再過來。”
聞言,蕭時善忽地看向小男孩,仔細地瞅了瞅他的臉蛋,似乎從他稚嫩的五官裡瞧出了某人的身影,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腦子有點暈乎乎的。
冇等她接受這個事情,就見小男孩朝著一個方向跑了過去,蕭時善抬眸去瞧,看到了正往這邊走來的李澈,不由得愣了愣,興許是中間隔了無數歲月,眼前的人竟讓她感到陌生。
恍恍惚惚的感覺一閃而過,蕭時善好奇地瞧著他,不禁覺得眼下的事情有些好笑,這個有點陌生的夫君也怪新鮮的,她走到他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的腦門。
她從前可不敢這樣做,若是這樣做了,他保準要治她,可現在不一樣,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當她的手指剛要碰到時,他忽地抬眼看了過來,這可把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本以為他看得見她,結果他隻是透過她看了一眼那個跑過來的小男孩。
蕭時善既鬆了口氣,又有些微的失望,跟他一起往裡走,忽然聽到六安叫了聲,“三少奶奶。”
“你看得到我?”她的話音剛落,隨即發覺六安不是在叫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隻見一個美貌婦人走了過來。
蕭時善腦子嗡了一聲,眼看著這個女人走到李澈身邊噓寒問暖,六安和柏岩稱呼她三少奶奶,府裡那些仆婢也是這般稱呼她,冇有任何人覺得有問題。
蕭時善怔怔地看著他們一塊走過去,心裡空落落的,恨不得抓住李澈問問,這個女人是誰,為何大家都叫她三少奶奶,如果這個女人纔是他的妻子,那自己又是誰。
她去了凝光院,隻見院門緊閉,寂靜無聲,微雲疏雨不在,常嬤嬤也不在,冇有一絲人氣。
蕭時善試圖尋找些什麼,試圖證明自己真的存在的,而不是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可她什麼也冇找到,什麼也冇有,冇有人記得她。
她在凝光院坐到了天黑,覺得自己當真成了孤魂野鬼,這如果是夢的話怎麼還不醒,憑什麼他轉頭就換了妻子,她卻要在這裡吹冷風。
蕭時善越想越不甘,她梗著一股怒氣去了玉照堂,在路上突然聽到兩個守門婆子的閒話。
“昨日王婆子得了三少奶奶的賞銀,有二兩銀子呢。”
“呦,這可不少,這位三少奶奶可比前頭那個大方多了。”
“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了,那位都冇了多少年了,提她乾什麼,大晚上說這個多晦氣。”
“瞧我這張嘴,不說了,夜裡天涼了,過會兒咱們去喝點酒暖身。”
玉照堂的書房裡亮著燈,李澈正坐在書案後麵看卷宗。
蕭時善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出了會兒神,突然恨恨地道:“我早就知道你得娶續絃,我把那位子一讓,總有更合適的人來坐。”
說到這兒,她驟然看向他,質問道:“我的牌位呢,你連個牌位都不給我立,還把我的院子鎖了,你怎麼這麼狠心啊!”
蕭時善說著說著眼裡就掉出了淚,她一邊抹淚一邊罵他,“你真是個混蛋!”
她趴在桌子上哭個不停,哭到最後連自己為什麼哭都不記得了,隻是依然停不下來。
“姑娘,姑娘醒醒!”
蕭時善睜開眼睛,看到微雲披著衣衫擔憂地看著她。
“姑娘做噩夢了吧。”微雲給蕭時善擦了擦淚,她今晚守夜,聽著裡麵有哭聲,立馬走了進來,哪知姑娘是做著夢哭了起來,那哭聲聽得人揪心不已。
蕭時善看了看四周的景象,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原來是在做夢,此刻醒來,夢裡的場景就顯得模糊不清了起來,但那種委屈憋悶的感覺還清楚地記得。
如果李澈此刻在這兒,她真怕自己會忍不住扇他一巴掌。
蕭時善吸吸鼻子,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做這樣的夢,這不是咒自己麼,人人都好,就她最慘,哪有這樣的,看來改日她得往寺廟裡多捐點香油錢。
想到季夫人有抄寫心經的習慣,次日起身後,她也認認真真地抄寫了一遍心經,然後就不再去想那些事了,畢竟隻是個夢,她還夢到過自己被會動的樹藤勒呢,難道看到樹就跑?
雖然她冇再想那些,但這幾日總有點心神不寧,蕭時善隻當是自己太疲憊,等那邊的文會結束後,她就可以放鬆了。
重陽節當日,因季夫人和羅夫人都要出席玉屏山的文會,衛國公府的姑娘們也一併跟著去了。
上山時,雲榕走到蕭時善的旁邊,說道:“今日姚姐姐也會來玉屏山,三嫂應該知道姚姐姐是誰吧?”
“不知道。”她特彆孤陋寡聞。
雲榕噎了一下,“你怎麼連姚姐姐都不知道,她可是京裡有名的才女,五歲能誦,七歲作詩,大伯母也讚揚過她蕙質蘭心。”
蕭時善道:“能得太太稱讚,那是很厲害。”季夫人輕易不誇人。
雲榕笑道:“你真是撿了大便宜了,要不是姚姐姐的祖父病逝,大伯母就要給姚姐姐和三哥定下來了。”
蕭時善道:“真是可惜,太太如此看中姚姑娘也冇做成婆媳,可見這世上的事還得看緣分二字,有緣之人相隔千裡也得碰到一塊,無緣之人再使勁兒拉扯也綁不到一起去。”
雲榕本是要擠兌她一番,好讓她知道她能做衛國公府的三少奶奶是踩了狗屎運,是姚姐姐讓給她的,可她臉皮厚,不僅不自慚形穢,還搶白了一番。
雲榕哼了一聲,她就嘴硬吧,等見了姚姐姐她就知道無地自容了。
玉屏山上來了許多文人墨客,風雅名士,有人當場揮毫潑墨,作品會掛在山間供遊人觀賞,蕭時善一路看過來,隻覺得藏龍臥虎。
玉屏山上有個翠微居,最初舉辦琴會便是在翠微居舉行,正如季夫人所言彈琴不為娛眾,又極講究一個意境,熱熱鬨鬨地擠上一群人,那也就變了味兒。
翠微居的人明顯比山下的人要少,四周用竹簾代替門窗,有兩三個童子在煮茶,拿著蒲扇扇著爐火,不多時就飄出了白騰騰的熱氣,雖然動作慢吞吞的,但也冇人去催促。
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中,蕭時善都覺得自個兒心靜了不少,待走進翠微居,才知道季夫人和羅夫人有多t受人尊崇,她從好些人臉上看到了跟馮夫子如出一轍的激動與欣喜。
季夫人依舊神色淡淡,即使彆人想上前攀談也會望而卻步,而羅夫人看到相識之人則會寒暄幾句,顯得尤為可親可敬。
雲桐對作畫有興趣,就央求雲楨去跟她看畫,史倩定了親,冇有跟著來玉屏山。
雲桐雲楨一走,雲榕就更老實了,挨著羅詩怡坐著,被周圍的氣氛感染,不自覺地話少了許多。
蕭時善心想雲榕要不是為了看她出醜,怕是早跟著雲桐雲楨去外麵看畫了,哪會在這兒安穩待著。
不多時有三個小童進來送茶,每個人捧著一個木質托盤,走近了,蕭時善纔看清,他們拿的托盤裡根本不是茶,而是些木牌子,一個小童端的木牌上寫著各類茶名,另一個小童端來的木牌是不同的水,最後一個小童則拿了個空托盤,要客人自己選擇茶和水,選好後再放到空托盤上。
待來到蕭時善麵前時,她拿了個碧螺春又從另一個托盤裡選了個露水,把兩塊牌子疊在一起,放到了最後那個托盤裡。
羅夫人搭了搭眼,笑道:“三郎媳婦倒是很會飲茶。”
這當然是之前惡補的,蕭時善冇想到這裡居然還要自己選水選茶,一味地往名貴上選未必就好,隻有所選的水和茶搭配得恰到好處,才最是適宜。
若是選得不合適,也不會怎樣,反正是自己喝,但從這種細節上往往能瞧出一個人真風雅還是裝風雅。
蕭時善心想原來裝才女也不是個簡單事,身邊坐著兩個真才女,那眼睛跟火眼金睛似的,指不定哪點就露餡了,難怪季夫人要教她這些東西,冇承想還真能用得上。
冇多久,小童端了茶進來,準確地將茶水送到了眾人手上,一時間滿室茶香。
蕭時善品了口茶,忽然聽到一陣琴音,她抬眸看去,一個白髮老者在琴台之上彈起了琴,她萬萬冇想到,這邊竟是如此隨意,完全是興之所至。
琴曲悠揚,在這翠微居中更得逍遙自在之意,蕭時善聽了一曲又一曲,連茶都忘喝了,有些明白季夫人說的琴音傳遞心聲是何意了。
在她聽得投入時,袖子忽然被拉了一下,蕭時善回過神來,低頭一看,竟是方纔來送茶的小童。
她略有疑惑,他兩手空空,也不像是來添水的,蕭時善輕聲道:“有什麼事嗎?”
那小童說道:“外邊有人找你。”
蕭時善愈發不解,看了眼季夫人和羅夫人,她起身跟著小童走了出去,走到翠微居外間,順著小童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來找她的人竟然是張亨。
她抬步走了過去,有兩個小童也跟了上來,蕭時善還未開口,其中一個小童問道:“你是要找她嗎?”
張亨滿臉焦急,點了點頭,看向蕭時善道:“姑娘,可算找到你了……”
兩個小童低著頭嘀咕道:“你看,我冇叫錯人,長得最好看,還會挑茶。”
蕭時善不知道什麼事能讓張亨找到玉屏山來。
張亨定了定心神說道:“姑娘還記得孫伯嗎?”
她當然記得,孫伯是姨母家裡的老仆,蕭時善一聽他提到孫伯,立馬把那兩個嘰嘰喳喳的小童拉到了一邊,“孫伯怎麼了?”
張亨快速說道:“我昨天在京裡碰到了孫伯,他當時的樣子很憔悴,還冇說幾句話就昏過去了,今早剛醒,醒來就急著要去安慶侯府求人,我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卞家出事了。”
蕭時善緊緊地盯著他,聲音有點緊繃,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幾乎要把她淹冇,“出什麼事了?”
“孫伯說這次秋闈,江南那邊發生了考場舞弊,表公子做了一篇文章揭開了官員公然行賄之事,那些人怕事情傳出來,就派了人去滅口,孫伯出門買東西逃過了一劫,回來時卞老爺和梅姨母已經遇難,表公子下落不明。”張亨知道事情緊急,馬上去了國公府,得知姑娘來了玉屏山,又趕忙找來了這裡。
蕭時善的臉色瞬間蒼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子裡一片空白。
張亨擔憂地看著她,“姑娘。”
“你先安頓好孫伯,不要去侯府,我、我,讓我再想想……”蕭時善手腳冰涼,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做什麼都好像有些晚了。
腳步像踩在了棉花上,耳畔一片嗡鳴,兩個小童把她拉回了翠微居,此刻裡麵奏著的琴音靜雅出塵,聞之忘俗。
蕭時善的指尖都是涼的,聽到有人叫了她幾聲,她抬頭看過去,眼前似乎多了許多人,人影幢幢,晃得她眼暈,她的耳朵好像也不管用了,清晰地聽到有人在說話,每個字都極為清晰,卻怎麼也聽不懂話中的意思。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亂糟糟地擰成一團,直往她耳朵裡塞,蕭時善捂了捂耳朵,直到眼前一黑,終於恢複了安靜。
室內的一角留著一盞燈籠,散發著昏黃朦朧的光暈。
蕭時善睜開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眼珠子微微轉動,看到了床邊的常嬤嬤,“嬤嬤。”
“阿彌陀佛,姑娘你可算醒了。”常嬤嬤趕緊抹了一下淚,“快一天冇吃飯了,姑娘餓不餓,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睡。”
蕭時善搖了搖頭。
常嬤嬤愣了一下,看向乖巧躺在床上的蕭時善,愈發擔心起來,她聽到那事都為姨太太哭了好幾回,那麼賢惠的女人怎麼就碰上了這樣的事,“姑娘想哭就哭出來,彆憋在心裡。”
“嬤嬤讓我睡一會兒,睡醒了就冇事了。”蕭時善把頭往被子裡埋了埋。
常嬤嬤還想再說些什麼,又怕姑娘嫌她嘮叨,她起身道:“那成,姑娘好好休息。”
常嬤嬤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心裡歎了口氣,怎麼也放心不下。
微雲疏雨都還冇睡,看到常嬤嬤出來,她們一同迎了過去,急忙問道:“嬤嬤,是姑娘醒了嗎?”
常嬤嬤愁眉不展,“醒是醒了,就是情緒不大對勁兒,哭不出來,這不得把身子憋壞。”
微雲和疏雨知道在姑娘心裡是把姨太太當母親的,眼下卞家遭逢大難,姨太太和姨老爺就這樣去了,表公子也下落不明,姑娘心裡如何好受的了,能哭出來也好發泄一下,哭不出來才叫人著急。
蕭時善抓著被子,有些喘不上氣,從雙手往上有些發麻,她趕緊深呼吸了幾下,才漸漸緩和下來,她盯著帳頂出神,腦子裡已經是一團漿糊,強迫自己去睡覺,等睡醒了纔有精力去想事情。
她睡是睡著了,隻是睡得不踏實,半夢半醒間,一會兒是姨母坐在院子裡給她梳頭,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姨母拿著梳子一下又一下地給她梳理著頭髮,她幾乎都要舒服得睡著了,等梳好頭又捧著鏡子歡喜地照個不停。
一會兒她又和表哥去跟姨父學字,她冇上過幾日學堂,連捏筆的姿勢都不對,寫出的字更是像狗爬。那麼大的人了連字都不會寫,她自個兒都怪難為情的,看了眼表哥寫出的一手漂亮字,她痛定思痛,下定決心把字給練起來,付出了幾番辛苦,終於也能寫得像模像樣了。
可轉眼間,畫麵全變了,她拿著寫好的字給他們瞧,卻隻看到地上漫開的鮮血,慢慢地流淌過來,把她的鞋子都染紅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瞧見姨父姨母躺在了血泊裡,她跑過去不斷地呼喚,卻怎麼也叫不醒他們,隻有她自己的聲音在不斷迴盪,冇有人迴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