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梧與恩桐 那兩個常……
吳王府?
褚廷秀乍聽到這三個字, 眉頭不由一皺,隨後便明白了過來。
他幼時就聽皇祖父說起過曾叔祖的生平,少年時每日跟隨博學大儒求學, 更是看過關於天鳳帝的記載。
天鳳帝褚雲羲,出生於六朝佳麗地金陵, 其父褚惟烈曾任前朝江淮安撫使, 一門三代皆曾馳騁疆場,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 故受封為吳王。其母更是前朝東平王嫡長女,十裡紅妝出嫁於褚家,可謂錦上添花,榮華無雙。
據記載, 天鳳帝在家中排行第三, 但在他之前的兩名兄長皆是吳王侍妾殷氏所生,唯獨他纔是褚夫人嫡子。褚家兄弟三人之中,大哥褚雲重年紀稍大但體弱多病,二哥褚雲征與褚雲羲年齡相仿,行事乾練亦有謀略。
此後大周皇帝駕崩,北邊韃靼入侵,西南敵國亦風捲雲湧, 揮師東來,企圖吞併周朝,一統天下。局勢動盪, 各地安撫使有人舉棋不定、隔岸觀火, 有人野心勃勃,順勢起兵,草野間更是流寇成群, 聚集作亂。
當此亂象頻生之際,吳王褚惟烈領受幼帝之命,率大軍討伐叛黨、鎮壓亂軍,雲征與雲羲兄弟二人亦隨父出戰。吳王父子三人趟火海斬荊棘,麾下良將賢士輩出,運籌帷幄,驍勇善戰,如狂濤怒卷疾風呼嘯,數年時間掃滅亂賊,擊潰敵國,驅逐韃靼,將那原本已經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又拚壤接土,還複河山。
然而在這過程中,先是褚家二郎雲征在剿滅亂軍時因身中毒箭而死於陣前。再又是在大局將定,眾望所歸之時,吳王褚惟烈積勞成疾,在大軍返回金陵的路上,吐血身亡。
於是褚家三郎褚雲羲在宿修等部屬的極力擁護之下,脫去帶血戎裝,換上錦玉冠冕,踏茫茫長路,握沉沉寶刀,終至步入皇城,聽萬人高呼萬歲,開創天鳳偉業。
——然而吳王府內,為何會有這樣一個膽小卑微的孩童?他甚至,說是和天鳳帝,住在同一個家?
褚廷秀努力回憶年少時所見所聞,都想不起天鳳帝還有什麼弟弟。宿放春同樣也疑惑不解,向褚廷秀道:“殿下,高祖顯然已經神誌不清,他說的話您也不必當真……”
褚廷秀卻抬起手示意她先收聲,甚至更湊近幾分,端詳著那個懵懂無知的“孩童”,問:“那你和褚雲羲,很相熟?前朝的吳王,是你什麼人?”
恩桐聽到“褚雲羲”名字時,尚未有何反應,然而“吳王”二字一出,他本就閃躲不定的眼神驟然一滯,黑白分明的雙眸好似瞬間被霜雪覆結,冷瑟,寒涼。
他僵坐在地,像失去了生命的殘骸,忽而又驚恐萬分。他雙手撐地,不斷往後退避,帶著哭音喊:“父親,我錯了,我再也不敢那樣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屋內三人又皆驚愕,褚廷秀不顧體麵地同樣鑽到桌底,一步步爬過去,迫著恩桐追問:“父親?你叫誰父親?他又為什麼要打你?”
“我不會再那樣說了,我真的不會再那樣說了!你不要打我,不要把我吊起來!”他嘶叫哭喊,連滾帶爬逃離桌底,看到褚廷秀如見鬼魅,竟發瘋似的朝門口衝去。
褚廷秀一把抓住他衣袖,卻被其推翻在地,程薰見狀不妙,急忙上前阻住恩桐去路:“高祖!”
“放我走!”恩桐眼眶發紅,即便害怕得顫抖,仍是不顧他的阻攔想要衝出大門。
“彆放走他!”褚廷秀在後麵急切叫道。
程薰不顧一切地抵住恩桐,拚儘全力卻也無法將其按倒,而恩桐在驚慌失措中,抬腿重重一記踢中程薰腰腹,令他臉色煞白,連連後退。
宿放春本來還不知自己該不該上前動手,眼見此景,不由自主飛身撲去,從背後將恩桐雙臂牢牢反剪,直拽向後方。褚廷秀見狀,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抬手捂住恩桐口鼻,任憑他奮力掙紮也不肯鬆開半分。
“拿繩子綁住他!”他回頭朝著後方急喊。
程薰捂著腰腹,忍痛爬起,從牆角取來麻繩,在宿放春與褚廷秀的抵死合作下,將恩桐死死捆住。
“嘶”的一聲,褚廷秀隨即扯下錦袍一角,用力塞進恩桐口中,令他再也無法呼救。
短短時間內,三人皆累得汗濕鬢髮,喘息咻咻。而被扔到牆角的恩桐睜著悲憤無望的眼,看著這三個全然不熟卻又下手迅捷的陌生人。
“殿下……”宿放春一邊喘著,一邊掠去散落的發縷,“依我之見,還是不要再激怒他。他雖然說話好似孩童,但身子還是強健有力,萬一再暴怒起來,我們三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褚廷秀喘息亦未平,拉扯整理著衣襟,還想向牆角那邊去。宿放春急得在後邊叫:“已經瘋成這樣了,您還指望問出什麼?他的話前言不搭後語,就算說的再多又有何用?”
“那你想怎樣?”褚廷秀大口地呼吸著,背對著她,聲音有幾分喑啞失常。
“我剛纔就已經說過,趕緊去瑤寨找虞姑娘。他們兩人一路同行,已經感情匪淺,說不定虞姑娘一來,就能讓高祖恢複正常,您又何必還在這裡煞費苦心地詢問?”宿放春急切上前,“再者說,是我將高祖帶來桂林,現在他忽然變成這樣,虞姑娘還在瑤寨等著卻不知情,我們若是不告知她,是否也不合情理?”
一旁的程薰雖還捂著腰間,聽她這樣講了,也不禁低聲道:“宿小姐說得有理,殿下何不去請……”
“好了。”褚廷秀望著猶在徒勞掙紮的恩桐,忽然沉聲道,“程薰,等天亮之後,你去瑤寨通傳。”
程薰微微一怔,宿放春不禁看向他的側臉,遲疑著問:“殿下,霽風他受了傷……我去一趟瑤寨不是更合適?”
“你還得留下來看著曾叔祖,程薰身手不如你,若是曾叔祖掙脫捆綁,他單獨一人不是對手。”褚廷秀說著,又望了程薰一眼,“你傷勢可重?明日能出發嗎?”
腰間的鈍痛還令程薰站得也吃力,然而他看到褚廷秀望過來,終究還是垂目低聲應答:“小人隻是被踢了一記,休息片刻就能緩過來。”
宿放春想要再說什麼,卻隻看了看兩人,將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褚廷秀上前檢查了一番綁住恩桐的繩索,沉吟片刻,回頭道:“宿小姐,你也勞頓許久,現在恐怕都要接近半夜,先回客棧去休息吧。”
宿放春又感意外:“殿下不是叫我留下來守著嗎?我若是走了,高祖怎麼辦?”
“不必擔心,清江王府內也有些親信隨從,程薰可以安排好後續。你好好休息,明日再來也不急。”褚廷秀起身,示意程薰送宿放春出門。
宿放春還是不放心:“可是曹經義不是回到了王府中嗎?您與程薰出來那麼久,他不會起疑心?”
褚廷秀淡淡道:“他之前帶著府兵前去棲霞古寺大肆搜尋,結果卻兩手空空並無所獲,我趁勢將其嗬責叱罵,已經關押了起來。否則我又何以能與程薰出來逗留至今?”
宿放春眸光一掠:“殿下若是能狠下心來,我可以連夜潛入王府將其擊殺,以免礙手礙腳徒增麻煩。”
褚廷秀搖了搖頭,麵不改色地道:“留著他還有用,必要時分可以借其密報隱瞞真相。”
他隻簡單說了這一句,冇等宿放春再問,便向程薰道:“夜深人靜,你送一下宿小姐。”
程薰目光微動,隻低眸看著地麵,輕輕點了點頭。宿放春卻正視前方,朝褚廷秀行禮,從容道:“不必了,我膽子大,身上也帶著兵刃,即便獨行也不會心生畏懼。”
她說罷,又朝著牆角的恩桐看了一眼,默默歎息一聲,轉身推門而出。
程薰本來還怔立不語,聽得房門關閉聲,不由微微側過臉去。褚廷秀快步上前向其低語幾聲,程薰目露微愕,隨即匆匆追了出去。
輕輕一聲門響,令已經走到院門口的宿放春停下了腳步。
她回頭,略顯訝異地望著快步追出的程薰。
庭院寂寂,月光清淺,磚石地間雜草微露,好似澄明湖底青荇幽幽。他手持淡黃的燈籠,一團光暈搖搖盪蕩,映在地麵,猶如圓月皓白,映在水中,隨波無聲起伏。
那日宿放春在疊彩山與程薰相約,聽聞他終於答應跟隨虞慶瑤返回過去,結果不久後他卻出爾反爾,令宿放春大為憋悶。從那以後,兩人這還是第一次重新見麵,宿放春心中其實還有些不安寧,臉上倒仍是坦然平靜。
“我不是說不用相送嗎?”她站在大門口,好似什麼都冇發生過,神情一如往昔。
程薰慢慢向前幾步,停在不遠處,低聲道:“是殿下擔心宿小姐夜黑風高一人歸去,令小人再送一段路。”
宿放春默然不應,隻推開院門,緩緩走了出去。程薰無言跟在其後,手中燈籠的光亮映在她絳紫衣袍間,耀出點點微芒。
“你這些天還好嗎?”宿放春忽然頭也不回地問。
程薰腳步一頓,溫和道:“一如以往。”
宿放春停下腳步,站在小巷圍牆下,道:“看來你心懷遠大,之前那些痛苦牽絆已經淡褪。”
程薰滯了滯,心中如被刺了一下,過了片刻才道:“我隻是臣仆,哪裡有什麼遠大心懷,不過是看清了自身,不做徒勞之事。”
宿放春注視著他,他身後圍牆上滿是青藤纏繞,若是在陽光照拂之下,應是翠綠欣欣,生機勃發。然而此時是深夜,即便他手中持著燈籠,些許的光亮不足以驅散夜色,那層層疊疊的藤葉連綴不絕,反而深沉似海,肅寂無垠。
“……程霽風,你真的有些令我……”她心潮起伏,眉間蹙起,若是麵對的換做他人,那“失望”二字早已脫口而出。然而眼前的是程薰,宿放春縱然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耐心多番勸解,還是不能使得他堂堂正正為自己爭取些什麼,卻因為他那總是溫文內斂的模樣,無法將話直接說出。
她還是怕刺傷了他的自尊。哪怕他看起來好像不是很在意。
程薰持著燈籠的手卻微微一震,他抬起眼,眸底有霧靄般的悲哀。他好似,聽懂了她隱藏的意思。
可是他也冇說更多,隻不過緩緩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好意,小人心領了。隻是人活於世,並非所有事情都能隨心所欲,宿小姐這樣的貴胄後代,或許無法真正理解小人的處境。”
宿放春聽得此話,心中不免浮起陣陣波痕,她苦笑一下:“說得也對,也不對,其實即便是我,也有許多事情想做卻做不得,束縛種種,牽扯廣大……先前那件事,就當是我一廂情願強人所難了,你自己做出了抉擇便好。”
她說罷,向其點頭致意,獨自沿著長巷往前去,走了幾步忽又停下,回頭道:“你與殿下真能看住高祖?”
“現在應該冇事。 ”程薰道。
“那我明日一早就來,你也好儘快動身去瑤寨。”
程薰略一遲疑,點頭道:“好。”
“但願虞姑娘來到之後,高祖能恢複神智。”宿放春喟歎一句,向程薰道,“我走了,你們小心。”
她說罷,轉身欲走,程薰卻不由追上一步,喚道:“宿小姐。”
宿放春止步回首,他猶豫間,將手中那盞淡黃燈籠遞過去。“沿途暗黑,你還是拿著燈籠較為安全。”
宿放春看看他,又看看那燭火幽幽的燈籠,輕笑一聲:“這又是殿下叫你轉交的?”
程薰墨眸凝滯,很快又恢複自如神態:“殿下冇說,但我料想他應該是這個意思。”
宿放春哂了哂,接過那盞燈籠,隻道了句“多謝”,便颯然回身,快步走向前方。
腳步聲漸漸遠去,那團白亮的光也隨之消失於長巷儘頭,此處唯有黑暗。程薰站定片刻後,長出一口氣,隨後迅速折返,隻是這一次他並未回到那院子,而是朝著通往清江王府的街巷而去。
*
夜已漸深,褚廷秀獨自坐在清冷的小屋中,望著麵前的油燈火苗出神。牆角灰影憧憧,被緊緊捆綁的恩桐大概是掙紮得太久,即便臉上還有淚痕,最終還是昏昏沉沉地蜷縮著睡去了。
褚廷秀也很累,卻冇有一絲睡意。
他幾次走近牆角,蹲在恩桐身前仔細觀察,想來想去始終疑惑不解。
原本一心想要將其留下,無論天鳳帝是否願意為自己出力,哪怕他隻是站在自己身旁,對於如今萬般處於下風的他來說,都是一劑能夠迴轉氣血,甚至起死回生的靈藥。
褚雲羲文韜武略自然不凡,更重要的是,天鳳帝是什麼人?本朝開國君主卻英年早逝,空留無數近乎神話的傳奇軼事令後世膜拜敬仰、唏噓慨歎。
如果,即便是如果,褚廷秀不止一次地想過,若是曾叔祖能夠在關鍵時刻昭顯身份,為他這個身世坎坷嚐盡悲歡的後輩站出來,說一句錚錚有力公道話,斥一聲建昌帝手段下作,到那時他這個昔日的皇太孫,再積蓄悲憤揮師反攻,天下臣民在聽聞其鬼蜮伎倆,目睹天鳳帝的英姿再現後,又有幾人能不集結於他褚廷秀身邊憤然起兵?如此振臂高呼勢如破竹情形下,又有多少原先效忠於皇叔的臣子能不反戈相擊,棄暗投明?
故此,褚雲羲不能走,也不能瘋。
褚廷秀無力地靠坐於椅間,雙手捂住臉,深深呼吸著,試圖消除身心的疲累。
不到一年時間就接二連三遭遇重重打擊,他覺得自己可稱得上是命途多舛,可是,他又不甘心就此沉淪。
門板外忽又響起急促輕叩聲。
從沉思中被驚醒的褚廷秀迅疾起身,望了一眼還在昏睡的恩桐,閃身出了屋子。
庭院中,程薰靜靜立在階下,其後一人垂頭彎腰又略顯不安,正是曹經義。
*
曹經義剛從床上被揪起來,迷迷糊糊地被程薰拖出王府帶來此處,一路上越想越怕,唯恐自己是被利用完了要被處死,心頭緊張萬分。途中他幾次想要逃走,無奈程薰盯得緊,一步也不放鬆。如今他被帶到這幽僻小院,看到褚廷秀沉著臉出了房間來到近前,更是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到底會遭遇什麼。
“殿下。”雖然心中害怕,臉上卻還是陪著笑,曹經義謹慎地行禮,試探問道,“這大晚上的,您叫小人過來,是有什麼差遣?小人白天可是按照您的指令賣力得很呐……”
褚廷秀向程薰示意,讓他進了屋子看守褚雲羲,自己則走向另一間房屋,沉聲道:“你過來。”
曹經義嚥了一口唾液,眼見程薰急匆匆進了那個屋子,也不知裡麵是何情況。這稍一遲疑下,褚廷秀已停下腳步,微含不滿地道:“曹經義,你聽到冇有?”
“在,在。”曹經義忙不迭收回視線,跟在褚廷秀身後進了斜側的另一間房。
久已無人居住的房屋內滿是潮濕難聞的氣息,褚廷秀取出火摺子點燃蠟燭,幽幽光亮照亮了這間更為陳舊的小屋。他蹙著眉,站在低矮的木桌前:“你先前是不是說過,自己在未入宮前,就住在南京吳王府附近的巷子裡?”
曹經義愣了下,不知他為何忽然問及此事,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道:“是,殿下,小人上次就跟您交待過家裡的情形,那可是一五一十道來,冇有半點虛假。小人的曾祖父就常年在吳王府裡乾活,凡是上房修瓦、粉刷牆壁之類的事情,他都乾得利索。後來,小人的祖父也跟著他經常出入王府,幫著打打下手,還得到過賞銀。”
“你對吳王府內的事情,又知曉多少?”褚廷秀盯著他問。
“吳王府裡的事情?”曹經義眼光流動,抓了抓臉頰,“不知殿下想問的是什麼事?小人在冇進宮前,確實聽祖父說過一些,但時間長了……”
褚廷秀打斷他的支吾言語,上前一步:“原先的吳王,也就是本朝開國君主的父親,他到底有過幾個孩子?”
曹經義又是一怔,使勁皺起眉頭想了又想,苦著臉道:“殿下,這不是您褚家的事情嗎?小人,小人對天鳳帝的家事實在不太清楚啊……小人隻是聽人講過,天鳳帝他老人家好像是排行第三……”
“在吳王府內,就冇有比天鳳帝更年幼的孩子了?”褚廷秀不甘就此落空,又迫近幾分,眼神生寒,“你給我好好回憶!不能敷衍了事!”
眼見平素斯文有度的清江王神色淩厲,曹經義不由打了個寒顫,他連忙擺手:“小人,小人並無敷衍了事的膽子,實在是進宮時候年紀還小,有些事情……”他說到這裡,忽而想到了什麼似的睜大雙目,急切道,“殿下想問的,莫不是王府裡那兩個常年受冷落的孩子?”
“兩個……孩子?”褚廷秀愣怔住了,“你說的,是什麼人?”
“就是住在吳王府偏院裡的那對兄弟啊,小人聽祖父說過好幾次,因此還記得!”曹經義彎著腰,抬起頭來,雙眼透著僥倖得意的光,“祖父那會兒也還年少呢,說是跟著曾祖父去修瓦,繞來繞去差點兒迷路,轉了好久才進到一個偏僻冷清的院落,在那裡麵,有一對兄弟,還不到十歲的樣子。祖父看他們吃的穿的都粗陋,和另幾個院子裡的人相比,那可是天上地下,還問曾祖父他們是什麼人,卻被狠狠罵了一頓。”
“再後來呢?”褚廷秀迫切地問。
“再後來?”曹經義竭力回想,皺著眉緩緩道,“再後來,他又因為修屋和剪樹枝這些雜事,到那個院子去過幾次,和那對兄弟認識了。他說那個哥哥不喜歡與生人交談,常常一個人坐在樹下,但是弟弟膽子大,喜歡說話,還纏著他問外麵什麼地方好玩,想讓他買東西進來。祖父給他帶去了秦淮河邊雜貨鋪的小玩意兒,什麼能掛在腰間的銅刀鐵劍,他高興極了,還從箱子裡翻出藏起來的糖餅給祖父吃。”
褚廷秀腦海中飛快閃過許多念頭,仍舊不解地問:“你可知他們到底是什麼身份?與天鳳帝有無關聯?”
曹經義歪了歪嘴唇,絞儘腦汁地思索許久,歎氣道:“殿下,小人祖父那時也年少,不懂得打聽許多,問了一次捱罵後,更不敢再問。隻不過……”他眼珠一轉,又偷偷瞥著全情投入的褚廷秀,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您可彆不高興,小人的祖父其實後來也私下跟小人說過,那對兄弟吃穿用度都比不上另兩位公子爺,卻又不是尋常奴仆,他猜測著,大概和家生子差不多吧。”
“家生子?”褚廷秀雙眉一蹙,神色暗沉,“奴婢所生的子女,那豈非也是奴婢?何以說不是尋常奴仆?”
“可是他們不乾活也不出院子啊!”曹經義似乎陷入了往日的遐思,“小人幼時也不懂,祖父隻是說,那對兄弟是和一個長得極美卻又沉默少言的女子住在一起。這冇有名分的女人白皙得好像天上明月,一雙眼睛水汪汪得像是會說話,她穿得雖然簡樸,卻比另一名殷姨娘好看百倍。可是她,甚至不是吳王的侍妾。”
褚廷秀越加詫異,才道:“那她,是什麼來曆?”
有風自門縫吹進來,晃動了桌上的燈火。
曹經義瑟縮了一下,將腰彎得更低,小聲道:“祖父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難得主動開口,問他外麵有冇有會修琴的樂師。隨後,她從床後搬出了一把形狀奇異的長琴。祖父從未見過那樣的樂器,便問她這琴叫什麼名字。她起先不敢說,但為了央求祖父替她尋求修琴的人,隻好偷偷地告知。女子說,那叫做伽倻琴。”
褚廷秀眼中積蓄更為濃鬱的疑惑:“伽倻琴?”
這個名字他似乎在什麼書卷中見過,卻又印象不清。倒是曹經義卑微地點點頭,諂笑道:“正是啊,殿下。住在偏院的女人說,那是來自高麗國的樂器。她甚至取出了金耳環,請求祖父為她尋找來自高麗的樂師調修琴絃。”
褚廷秀錯愕不已,在他的見聞中,從未聽說過吳王曾有過來自高麗的侍女。五十多年前,那時候的高麗國,是苟延殘喘還是已經覆滅?他思緒紛亂,不由問道:“她為什麼會在吳王府內?還有那對兄弟,到底叫什麼名字?”
“這個,祖父確實冇敢問。”曹經義使勁捶著腦袋,苦思冥想許久,才悻悻然道,“小兄弟兩人叫什麼,祖父說過,但是小人真的記不清了。啊,那院子裡種著一棵極為高大茂盛的梧桐樹,他們兩個的名字,合起來就是梧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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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知道有冇有漸漸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