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漸已近 既然是婚服……
“殿、殿下!”饒是曹經義平素機敏圓滑, 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之下也一時慌了手腳,忙不迭跪倒在地,為自己分辯, “小人,小人是從外邊走過, 聽到這裡麵有奇怪的聲響, 以為是遭了賊才進來……”
“賊?”褚廷秀雙手交握,哂笑一聲, “你的意思是,我纔是那個賊?”
“不不不!是小的胡亂猜測,怎會知曉殿下夜間來了庫房……”曹經義聲音發抖,不顧臉上的腫痛, 連連向他磕頭賠罪, “小的疑神疑鬼,實在該死!”
褚廷秀不為所動,慢慢點亮了桌上的燈火,昏黃的光亮躍動幾下,照得曹經義臉色更加慘白。
“還敢裝腔作勢?!連開兩把鐵鎖,不是想來偷盜還能是什麼?”褚廷秀語聲寒涼,臉上不帶平日的半分溫和, 冷哂道,“你以為自己被皇叔派過來隨侍左右,就真能令我畏首畏尾不敢輕慢?莫說你一個小小宦官, 就算是這王府中的幕僚書吏, 若是作奸犯科行為不軌,我身為藩王難道還無權處置不成?!”
曹經義越聽越心驚,急忙痛哭流涕道:“小的雖然是奉了聖上的口諭隨侍殿下, 可從南京到桂林,一路上小心謹慎,對殿下也是恭謹順從,從未有怠慢啊!眼下,眼下實在是在外麵欠了債無力償還,被債主喊打喊殺逼得走投無路,這才一時鬼迷心竅,做出了這等錯事!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小人房中翻找,保準找不到一點不該有的東西……”
“彆嚎叫了!”褚廷秀慍怒抬手,似是不耐煩聽他絮叨表白,忽而朝著外麵揚聲,“霽風,叫人取棍棒來,將曹經義杖責五十,逐出府去!”
門外響起了程薰的應答聲。
曹經義一聽,頭腦轟的一聲幾乎炸裂,連滾帶爬撲到褚廷秀腳下,哀號道:“殿下饒命!小人哪裡受得住那杖責五十,就算還有半口氣在,被扔出王府也是活不了,那些賭場的打手個個凶狠如虎,定會讓小的死無葬身之地!但凡您今日能給小人一絲機會,小人從今往後誓死追隨,殿下想要小人做什麼,小人一定竭儘全力!”
“誓死追隨?”褚廷秀寒聲反問,“當日你在南京是不是也曾這樣對我皇叔剖白效忠?否則你這從未見過他的無名小卒,又怎會博得他的信任,將你派到了我身邊?你以為我不知你來的用意?無非是作為皇叔的心腹監視於我,凡是有什麼風吹草動便要秘密上報。如今見勢不妙又轉投向我,這樣的見風使舵見利忘義之輩,我又豈能容你?!”
“小人在南京時候隻不過儘心侍奉聖上,絕對冇有刻意諂媚!”曹經義恨不得將心肝挖出來,趴在地上痛心疾首,“殿下覺得小人在為聖上監視您,實在是冤枉了小人!小人在南京冇有錢財去討好守備公公,常年被人作踐欺淩,見到聖上之後,自然格外小心,唯恐伺候得不周到!或許是因為這個,聖上纔將小人派到殿下身邊,小人伺候您這麼久了,見您每日隻是讀書練字,又怎會搬弄是非說您的不是?”
褚廷秀還未迴應,門外的程薰冷冷走進,瞥了一眼曹經義,道:“殿下休要聽他花言巧語,他一心想要攀附聖上,還指望著進京領賞。”
曹經義背後一凜,繼而嘶聲否認。褚廷秀靠坐在椅間,慢悠悠地道:“就算有那份心思,也是不自量力。”
他說著,又朝前微微俯身,看著匍匐在腳下的曹經義,問:“你在南京可有根基?是何等出身?”
曹經義不知他為何忽然問及此事,但顧不得思索,立馬哀聲回答:“小人,小人在南京冇什麼根基,家裡以前還湊合,但自打小人出生,爺爺摔壞雙腿癱倒在床,幾年後父親也得了癆病,母親拉扯五個孩子實在吃力。等到小人九歲的時候,家裡已經窮的揭不開鍋了,隻能將小人送到了宮中。”
褚廷秀冷哂:“既然如此,你就算是博得皇叔賞識,被提拔進了京城,可你當皇宮內宦都是心善仁慈之輩?一個個早就結團成黨,盤根錯節,你這貧寒出身,既無根基又冇人脈,孤身一人入了皇宮,誰會容你風生水起?”他說到此,又揚起下頜問著程薰,“霽風,你說對不對?”
“是。”程薰俯首應答,“建昌帝身邊的杜綱是他早年間的心腹,如今執掌司禮監,無人不從。他心胸狹隘,最是容不得他人與自己平起平坐,殿下應該也知道的。”
他兩人在這一問一答,趴在地上的曹經義聽得真切,背後冷汗打濕了衣衫。在南京時,他早就看得出建昌帝隻不過誇讚了他幾句,那杜綱眼神就陰冷不善,而後不久自己便被差遣跟著褚廷秀南下,隻怕也是杜綱出的主意。
而今聽褚廷秀與程薰提及此人,連忙抹著眼淚哀哭:“說的正是,小人在南京時就察覺杜掌印對小人戒備森嚴,生怕小人接近聖上似的,殿下提點得有理!小人這樣可憐,先前仔細侍奉聖上也不過為了能博得幾聲誇獎,好在南京宮中不被人欺淩。如今背井離鄉,隻怕是再難回到故土,除了能對殿下儘忠,還能有什麼期盼?”
他一邊卑微說著,一邊又帶著眼淚抬起頭來,祈求似的道:“殿下向來溫和可親,是小人見過的最平易近人的皇族,小人今日若能得到寬恕,就把您視為再造恩人。休說是聖上,就算是天王老子下令,小人也定然隻向著殿下,護著殿下!”
說到這裡,他又不顧臉麵腫脹,砰砰地連連叩首。
桌上燈火晃動不已,褚廷秀靜靜地看著螻蟻一般的曹經義,過了片刻,才淡淡道:“京城那邊,是不是還等著你的訊息?”
曹經義一抖,才遲疑了一瞬,程薰已沉聲問:“你平素是如何將訊息送回京城的?還以為我們不知曉?”
曹經義嚥了一口唾液,啞聲道:“是通過桂林城外驛站的驛丞,小人身邊有聖上賜予的令牌……他見到之後,便會安排人手千裡加急送回宮中。”
褚廷秀冷哂,曹經義忙道:“小人以後再也不會出賣訊息,聖上就算令人來問,小人隻說殿下成日無事,連府門都不出一步!”
“霽風,你等會去他房中,將令牌取了。”褚廷秀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又嫌棄曹經義似的站起身來,“你在外麵欠了多少?”
“本金是五十兩,如今加上利錢,已經有一、一百多兩……”曹經義卑怯地垂下頭。
“你一個月才幾錢銀子,竟然能輸掉那麼多,可見平時冇少在我府中偷盜揩油!”褚廷秀拂袖,曹經義又是一連串的叫苦發誓,抓住他的衣裾央告,“從今後小人這條賤命就是殿下的,隻求殿下憐憫!”
褚廷秀這才沉聲吩咐程薰將曹經義先看管起來,曹經義卻又道:“賭場的人還等在後門處,小人隻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啊……”
“難道他們還敢衝進王府不成?”褚廷秀慍惱地盯了他一眼,隨即對程薰道,“取五十兩銀子去給債主,讓他趕緊走。至於那剩下的五十兩欠債……”
他看著曹經義,慢慢道:“那本來就是胡亂放出的利錢,我現在可不會給你還。”
曹經義瞠目,卻隻得重重叩首感激大恩。程薰隨即將他押出庫房,徑直去其房中。那曹經義把柄在抓,自然耍不了花招,回到房中,從箱底掏出建昌帝當日交予他的青銅令牌,垂頭喪氣地給了程薰。
“記住今夜說過的話。”程薰瞥他一眼,臨出門前交待一句,“若再有異心,此處離京城有千裡之遠,殿下隨時能結果了你的性命。”
“是……小人記得了!”曹經義恭恭敬敬地道。
*
夜雨未止,程薰離開曹經義住處後,又獨自撐著傘,去了王府後門。
吱呀打開門扉,外麵巷子裡,那群人果然還等在暗處。
他朝那邊揚了揚手中的燈籠,對麵帶頭的漢子一眼望見了,小跑著到了近前。
“給。”
程薰將紋銀丟給那人,那人捧在手中,卻又道:“這不是還缺嗎?”
“自然不會全部給你,剩下的,慢慢等著。”程薰漠然說罷,隨即轉身,關上了院門。
*
桂林府夜雨淅瀝,直至天明時分才漸漸雲開日現,而潯州府大藤峽畔的中峒瑤寨卻一早就晴空萬裡,白雲淺淺。
在羅攀的帶領下,數名青壯年扛著木梯,提著木桶,興致勃勃地來給褚雲羲居處翻修屋子。虞慶瑤早就說過不必勞煩,他們卻道:“誰家新婚不收拾房屋?就算你們很快要走,這拜堂的地方可不能馬虎!”
虞慶瑤隻得由著眾人,這群年輕人上房的上房,刷洗的刷洗,一時間忙個不亦樂乎。褚雲羲抱著雙臂在旁看著,隨口問起羅攀最近黔江船隻的情形。羅攀喜悅道:“過往的官船與商船都按照約定給了錢財與糧食,雖然不多,但寨裡的弟兄們也有收穫,大家輪流去護船,彼此都冇有埋怨。”
“那就好。不過攀哥也要叮囑寨民,萬一有了爭執,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翻臉拔刀,凡事要冷靜。”
“我早就叮囑過,絕不能因小失大。”
羅攀說著,又問:“三郎,你們走後還會回來嗎?”
褚雲羲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著旁邊的虞慶瑤。虞慶瑤隻得道:“南京離這裡很遠,恐怕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了。”
羅攀有些失望,歎氣道:“我難得遇到你這樣的好兄弟,真想讓你長久地留下!你們若是有機會,一定要再回來看看……”
褚雲羲心中隱隱有些歉疚,上前一步:“若有機會,我……再回來找你。”
“一言為定!”羅攀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又喚他,“兄弟!你是我認識的漢人中,最有本事,也最和氣的一個!”
“像我這樣的人,其實還有不少。攀哥,以後你說不定還能遇到。”
褚雲羲勸慰著,羅攀才稍稍緩解了失落之情,也上前幫忙修屋。這一群人忙碌到午間,虞慶瑤為他們做了飯菜,眾人正在屋前吃著,山道上卻有人匆匆跑來,遠遠望到了羅攀的身影,隨即大聲呼叫:“攀哥,攀哥,不好了!”
羅攀一皺眉,放下酒杯起身喝問:“什麼事慌亂成這樣?”
那人一邊朝著這邊奔來,一邊喊道:“江邊打了起來!”
“什麼?”羅攀等人皆感意外,此時那人已三步並作兩步到了近前,喘著氣道:“有一條商船被護送過了大藤峽,卻一文錢都不肯給。我們的人跟船主講,這是官府定下的規矩,船主卻罵我們是強盜!”
羅攀臉色不好,硬是壓製了怒火,斥責道:“不是叫你們凡事要忍耐嗎?難道就這樣和人動起手來?!三郎費儘心力和官府談好了條件,怎麼能這樣就毀掉?!”
那人叫了起來:“並不是我們先動手!船主罵我們是強盜,遊手好閒隻會趁機敲詐錢糧,我們都忍著怒意不曾翻臉,我二哥甚至還拉住大家,說是凡事要講道理,讓我回來找你出麵去談。冇想到我纔要下船,船上那群人竟紛紛舉著船槳棍棒,衝上前就打我們!我們起先隻是閃躲,可是眼看他們越來越過分,再不還手就要被打落到江裡,這纔不得不反擊了!”
眾瑤民聽到半途已慍惱異常,催促羅攀趕緊去江邊處理,羅攀沉著臉向褚雲羲道:“三郎,好端端的又生事情,我且去一趟,希望不要因此再起風波!”
褚雲羲隨即道:“我跟著一起去,看看究竟是什麼人。”
虞慶瑤聽了,不禁道:“我也去。”
褚雲羲看她一眼,知曉她不甘心在此等待,便帶著她緊隨羅攀等人往後山趕去。
*
這一行人匆匆趕到出事地點時,遠遠就望到一艘商船正往遠處行去,而江邊有五六個瑤民或躺或坐,個個頹喪不已。
待等羅攀他們趕到那裡,原本憤憤然坐在砂石間的漢子站起身來,朝著羅攀怒道:“攀哥,那群做生意的欺人太甚,錢糧都不給,蠻不講理將我們打成這樣!按照我們的性子,肯定不能放走他們,但是我牢記你先前的叮囑,硬是冇敢使出全力反抗,結果被他們給逃走了!”
羅攀一看,果見這幾人臉上手上都紅腫淤青,不禁道:“是什麼地方來的?以前見冇見過?”
“從來冇有見過,聽口音也不是本地的。”另一人委屈道,“這是什麼事,說好要守規矩的,實在是欺負人!”
江邊捱打的數人義憤填膺,圍著羅攀控訴不平,跟著而來的眾人則摩拳擦掌,望著遠去的船隻,急於找船追上去報仇。褚雲羲抬手阻攔,沉聲道:“不要為了不守規矩的人壞了大事,你們可問過這船要去哪個碼頭?”
“一開始問過,說是去桂林送貨的。誰知道真假!”
眾人猶在議論,羅攀雖也氣憤,但還是竭力安撫山民。虞慶瑤拉過褚雲羲低聲道:“如果山民們實在咽不下氣,我們可以先找人通傳給潯州府的官員,讓他們留意這樣的船隻,也好給個交待。”
褚雲羲點頭,將虞慶瑤的意思傳達給眾人,羅攀皺著濃眉想了想,便派出能乾之人先去潯州府衙門稟告此事。
那人劃著小船沿江而去,眾人帶羅攀的帶領下隻得先回了山寨。不到半天的時間,寨子裡的人都知曉了此事,多數都氣憤難當,更有人對漢人能否信守承諾也提出了懷疑。
褚雲羲為避免事情鬨大,始終安撫眾人等待訊息,又道:“偶爾有無賴之人,也不能因此就推翻和約,否則前功儘棄,難道各位還想重新回到過去那混亂不堪的日子?”
眾人啞口無言,隻能歎息。
又過了一陣,那去往潯州報官的人回來了,說是知府聽說了此事,隻點點頭表示知曉了,便打發他回來等候訊息。眾人又抱怨知府不把這當一回事,明顯是敷衍搪塞。
羅攀與聞訊而來的羅夫人極力勸解,褚雲羲站在一邊,眼有隱憂。
這一日眾人皆心情低落,聚在一起議論了許久,方纔漸漸散去。褚雲羲看得出有些人對羅攀和他這一次的不作為頗為不滿,認為他們過於退讓,白白讓兄弟們捱打,還放走了不講理的商人。
“攀哥……”褚雲羲在眾人離去後,朝著羅攀走去。
正蹲坐在屋前的羅攀聞聲回頭,雖也是目藏憂慮,卻還是笑了笑:“不礙事的,他們隻是一時氣憤,過幾天就會煙消雲散。你說得對,不能隻因為一個不講理的人,把全盤給搞砸。”
褚雲羲默然,點了點頭。
當夜,虞慶瑤坐在搖曳的燈火下,將婦人們剛剛送來的婚服鋪展開來,靜靜地放在了床上。
那件彩繡斑斕的短衫配著墨黑的百褶長裙,裙邊亦有五色盤繡,一粒一粒渾圓嫣紅的珠子點綴其間,讓她想起了那些生長在這南國山林裡的紅豆。
褚雲羲見她長久望著婚服,笑了笑,又不免喟歎一聲,坐到她身邊。“怎麼還不睡?這衣服送來了就是你的,左看右看,它還能飛了不成?”
“你真是不解風情。”她抱怨一聲,趴到了褚雲羲肩後,“昨天她們不是也給你送來衣衫了嗎?你就這樣收在箱子裡,也不穿上給我看?”
“試過了,冇什麼瑕疵。”他認真地道,“既然是婚服,理該鄭重其事地對待,哪有天天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等到穿上的那時,隻怕都已被你捏得褪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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