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何反覆意 說來說去……
褚廷秀那憤恨交加的連番質問, 讓程薰渾身發涼,他顫著雙唇,掙紮著發聲:“小人……小人想要回去, 隻是因為心痛棠小姐的遭遇,然而事已至此無法挽救, 纔不得不想出此法……”
“無法挽救?”褚廷秀慍怒反問, “你還想要挽救什麼?!我不是已經說了嗎,會派人尋找她的下落!”
“可是如果她已經死了呢?又如果, 她即便未死,這幾年卻飽受折磨麵目全非了呢?”程薰眼中泛淚,緊抓褚廷秀的手都在不住發抖,猛然又掙開後跌, 不等褚廷秀上前, 旋即匍匐在地連連叩首。
“棠小姐對小人有情,殿下對小人有恩,小人極力想要挽回如今的結局,從不曾想過背叛殿下!殿下若是允許小人返回過去,小人隻需阻止棠瑤入宮,非但能救了她的性命,豈不是也救了先太子?棠瑤若不進宮, 世上隻有棠小姐,再無棠婕妤,先太子可保平安, 殿下您也不至於流落到此!”
他急切說罷, 不敢抬頭望上一眼。褚廷秀彎著腰緊盯於他,呼吸清晰可聞。“好一番花言巧語,我是不是還得感激你心甘情願為我赴湯蹈火?”
程薰連忙抬頭:“小人完全發自肺腑, 怎會用花言巧語來欺瞞殿下?”
“還敢狡辯?”他的眼中越發流露嘲諷,又上前半步,看著眼前這卑微至此的奴仆,“我且問你,你聽聞天鳳帝與虞慶瑤打算返回過去,為何不先來稟告?”
程薰一怔,尚未及開口,褚廷秀神色又轉冷冽:“若不是我今日看你神色古怪暗中跟蹤,恐怕那件事你就是爛在心中,也不會向我提及!”
程薰心中迅疾劃過無數念頭,卻不願將宿放春的叮囑說出,隻低聲道:“小人覺得那是高祖的私事,他若是要走,應該也會親自向殿下道彆……”
“更是一派胡言!”褚廷秀看他那一副無辜純良的麵孔,壓製不住心頭火,重新一把揪起他的衣領,聲色俱厲,“天鳳帝要帶著虞慶瑤回到過去,還會來告訴我?我之前多次懇請他出手相助,他卻總是猶豫不決,遲遲未曾做出決定。我隻以為他還想依靠自己東山再起,卻不料他竟要一走了之!程薰啊程薰,你是真的不懂還是故作糊塗?難道你就冇有想過,天鳳帝一旦回到過去,若那時我的皇祖父還未繼承大統,事情又會如何進展?!”
程薰愕然,他之前輾轉反側左思右想,考慮的全是如何挽救棠瑤,甚至連自己能否避免受刑都不曾多想,更遑論幾十年前皇位繼承問題。
褚廷秀見他瞠目不語,更是冷笑數聲,手中加了幾分力,“你不是自小聰慧嗎?如今倒是說說看,是真的冇想明白此事,還是根本不曾把我的命運放在心上?!”
程薰額間冷汗涔涔,喘息道:“殿下……請恕小人愚鈍,先前因為得知棠瑤生死不明,故而思緒紛亂,竟真的冇有想過殿下提出的問題。但……但小人以為,天鳳帝想回到過去,也隻是出於自己的考量,他……可能隻是不想一直在此流落不歸……”
“說來說去還不都是薄情寡義?!你為棠瑤,他為自己,就是冇有一個人為了我!”褚廷秀怒不可遏,清秀的臉上滿是譏諷,“我早就知曉他有心回去,他隻在意自己的帝位,全不顧我這孤苦無依的後輩!在南京定國府中,我就聽他對虞慶瑤流露過這樣的意思!枉費我幾次三番表白赤誠,他卻隻是敷衍搪塞,如今更是要遠走高飛!他想帶著虞慶瑤回到過去,難道不是為了重掌天下?雖然都是褚家血脈,可他又怎肯甘願自己無後,反讓皇位落到了侄兒一家?”
“……小人覺得高祖應該並不是在意這個……”程薰的辯白換來的是褚廷秀的冷笑。
“他不在意?你怎麼知道他不在意?!”褚廷秀泄憤似的撒開手,冷冷盯著他,“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不在意有無後代?”
程薰臉色煞白。
褚廷秀看著他,似乎讀出了他藏在眼底的隱痛,心裡有幾分不自在,卻又側轉了臉寒聲道:“一旦天鳳帝迴歸原位,不管他娶不娶虞慶瑤,必然廣納嬪妃綿延子嗣。如此一來,就算他到時候避免不了英年早逝,那帝位還能旁落到我皇祖父手中?!又或者,他已經知曉了後世事情,此番回去為了杜絕後患,索性將我可憐的皇祖父強行殺害。那樣的話,這世上哪裡還有我父親,哪裡還有我褚廷秀的存在?!”
程薰全身發涼,他確確實實不曾想到這些,即便褚廷秀如今說出這樣的話語,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殿下您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裡……又怎會消失不見……”程薰實在無法理解,褚廷秀含慍瞥視一眼,憤然道:“我怎會知曉?!但隻要有這樣的可能,就不能讓它發生!”
他說到此,忽而又彎腰看著程薰,正色發問:“程薰,你會不會眼睜睜看著高祖返回過去,改變眾人的命局?”
程薰怔然抬頭,望到的正是褚廷秀那雙透亮而又覆著霜意的眼。
他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既不敢再明目張膽說謊,又擔心所說令褚廷秀失望。
然而褚廷秀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他一動不動地盯著程薰,原先那慍惱之色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悲傷與失望。
“你不肯迴應一聲了嗎?程薰。”他的眼裡滿是悲哀,搖搖晃晃地扶住程薰的肩頭,先前那一番憤怒發作似乎已經耗儘了他的力氣,令他心神疲憊,“剛纔你不是還口口聲聲說對我赤膽忠心,不會背叛於我?可是如今,當你知曉我很有可能因為天鳳帝的返回而徹底消失,你竟一言不發,連假意的敷衍都不給一聲?”
“小人,隻是覺得殿下想得太多……”程薰不甘被他如此看待,痛苦地分辯,“小人對殿下絕無二心,在先帝病故時,甘冒風險傳遞噩耗。聽聞殿下受到襲擊,小人又放火燒了司禮監,捨命逃出隻為尋到殿下,護佑左右!這一路上鋒刀劍雨九死一生,小人又有哪次退縮畏懼?殿下吃的每一道飯菜,小人都為您先行試毒,隻怕您遭遇不測……殿下又何至於連小人對您的忠心,都不再信任?”
他語聲喑啞,跪伏在褚廷秀的麵前,撐著地的雙手猶在發顫。
褚廷秀眼中蓄滿悲哀,想要笑,又被眼淚迷濛了視線,隻顯露牽強且可悲的笑容。
他虛浮地後退一步,撩起衣袍,竟搖搖晃晃跪坐在了程薰的麵前。
“可是為何我們會淪落到這樣的境地?我不想一輩子被困在這潮濕陰暗的地方,不想一輩子都再也踏不進皇城!霽風……”淚水在眼裡暗湧,褚廷秀悲切喚著他,抬手扶著他的肩膀,“你以為我願意讓你一天一天試毒?年少的時候,我在東宮,你是陪讀,每日清晨我們一同聆聽太傅的指教。夕陽西下,你捧著書在一旁默看,我就坐在窗前臨帖。皇祖父喚我去品嚐時鮮佳肴,我又有哪一次不給你帶回?你偷偷在書房裡吃著我帶來的點心,我站在台階前唯恐父親駕臨……這些事情,你難道全都忘記了嗎?”
程薰壓抑已久的淚水也滿溢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清冷的磚石間,化出青灰斑痕。
“有人因你仗義執言,暗中勾結了同夥趁著夜晚想將你推入古井,是誰勃然大怒,徹查真相,將那兩名內宦重罰之後逐出宮去?有人嫉妒你能寫會畫,有意栽贓誣陷,又是誰明明生病在床,聽聞你被責罰鞭打而冒著大雨趕去相救?!”褚廷秀對著他流淚,眼中灰暗,心上傷悲,“我曾想著,待我繼承大統之日,定要給你顯赫身份,纔不負這一段少年情誼。即便是如今身陷泥淖,卻也奢望著有朝一日重返皇城,昭雪冤屈,而到那時,你這一路相隨不離不棄,也定會換得我湧泉相報。可是你……”
程薰悲聲難抑,重重低首抵在冰涼的地麵,眼淚洇染成片。“可是殿下,我想救棠瑤……”
“救棠瑤?你真覺得自己救得了嗎?”褚廷秀癱坐在他跟前,流著淚笑問,“你難道不曾想到,高祖要帶著虞慶瑤回的是天鳳三年,在那個時候,根本冇有你程薰,也冇有棠瑤。你如何能阻止她入宮,又如何挽救她的性命?又或者他們走了,隻剩你一個人不知去往何時,到那時你既找不到棠瑤,也回不到我身邊,如同孤魂野鬼一般舉目無親,又有什麼方法能再來這裡?!”
程薰本已千瘡百孔的心被連番的言語衝擊得如同潰堤崩塌,他甚至再也抬不起頭看褚廷秀一眼,隻深埋在手間,匍匐悲哭,再難抗辯。
*
連綿不絕的春雨終於漸漸止息,疊彩山下,久等多時的宿放春翻身上馬。雨後江風蘊含濕意,她將程薰留給她的杏白衣袍披在身上,揚鞭啟程。
她策馬穿城而過,杏白衣衫輕輕揚起,銅鈴聲聲泠然灑落。
這一日,她回到客棧,脫下那身衣衫,卻又發現下襬濺到泥水。於是趁著雨過天晴,去客棧的後院打來了井水,將他的衣衫洗淨後,晾在了院子裡。
樹葉間漏下點點陽光,葉尖還沾著透明的雨水,一切如煥新生。
宿放春站在樹邊,想著如果他去了以前,事情到底會有怎樣的改變。又想著他到臨走的時候,會不會問她一句:那你走不走?
他今日冇問,以後不知道會不會問。
可是就算程薰問了,她可以跟著他們一起走嗎?走了以後,還能回來嗎?
她想看看新奇的將來,也想看看未曾經曆過的過去,可是定國府怎麼辦?遠在邊鎮大軍中的宗鈺怎麼辦?
宿放春不免悵然。
*
天快黑的時候,宿放春從樓上去後院,那件杏白衣衫還有些濕。但她擔心晾在外麵夜間又下雨,便將衣衫收了回去。
回到屋中,她將衣衫擱在床欄,又收拾東西,準備次日一早就啟程去瑤寨找虞慶瑤,請她想辦法帶程薰返回過去。
打開行囊,卻又看到那個錦盒,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不由又想到了當日程薰等在這屋中,在傍晚昏黃光線下,從懷中取出這裝著玉佩的盒子,遞交給她的情形。
正惘然出神時,卻聽房門被人敲響。
宿放春回頭問:“誰?”
房門外的人冇有回答,宿放春覺得奇怪,轉身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淡淡光影間,一身深青衣衫的程薰站在門外,臉色有些發白,神色憔悴。
“你怎麼來了?”宿放春一愣,疑心他著急,忙道,“我正在整理東西,雨停了,明日一早就能啟程……”
“宿小姐。”程薰低聲道,“不用了。”
宿放春怔然,不理解他的意思,後退一步道:“什麼意思?你先進屋說話。”
他卻緩緩搖頭,甚至冇有直視她,才大半天冇見,宿放春覺得他彷彿大病了一場,隻剩一點力氣支撐,卻還硬撐著站在這裡。
“霽風,你到底怎麼了?”宿放春不安地問。
他垂著眼簾,慢慢道:“對不起了,宿小姐,我回去後反覆思量,還是覺得那樣做太過冒險。因此……你不必去告訴虞姑娘那件事了。”
“什麼?”宿放春不明白他為何出爾反爾,“早上不是說得好好的?我還問了你兩次,你說哪怕有一絲機會也要嘗試!”
“可是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這裡,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去,我又何必跟著去呢?”程薰黯然,“早先是一時意氣用事,回去後再思量了許久,覺得似乎冇有必要。萬一去了不該去的時間,不該去的地方,到時候後悔莫及也無法挽回。”
他說話的時候,似乎完全冇有生機,隻是將在心間唸叨了許多遍的話語又說了一次。
宿放春盯著他的眼睛:“程薰,你真的這樣想?”
“是。”
宿放春被他這無情無緒的迴應弄得心頭煩躁,忍不住道:“你不是對棠瑤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冒險也要去拯救嗎?我倒是為你考慮了這方法,苦口婆心勸說多時,你起初拒絕得斬釘截鐵,繼而又忽然相邀相談,說是改變了主意。我原本也為你的抉擇而感動,可這纔沒一天的時間,卻又變了卦?雖說這並非小事,但若是我真的下了決定,就會義無反顧不再亂想,你一個男人又何至於這樣優柔寡斷、反覆無常?”
她臉上雖無慍怒,語聲也不高,可那種由衷的不解與失望,令站在近前的程薰幾乎冇有容身之地。
他心頭被刺了一針,冇有解釋,隻是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或許我本來就是這樣優柔寡斷,隻是先前宿小姐冇有意識到而已。”
宿放春心緒複雜,想要譴責幾句,卻又覺得自己實屬多事。要不要救棠瑤,是他自己的決定,何況程薰本身說的也並非冇有道理,此一去前途未卜,生死難測,或許他隻是一時感念少女棠瑤的情意,冷靜過後又更顧惜自己安危。
這又有什麼不對,又犯了什麼錯?
倒是她宿放春來回奔波,又是為了什麼?
隻是雖然這樣想,心中還是有些不愉快,似乎隱隱覺得程薰未必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樣。她想與他再談談,便低聲道:“你進來吧,站在門外做什麼?”
“小人不便打攪。”程薰木然道,“宿小姐,我這出爾反爾的事情,請不要告訴虞姑娘和天鳳帝,免得他們多想。那原本就是他們的隱秘,你原本也不該告訴我,就當是什麼都冇說過,什麼都冇發生過吧。”
他向她行了禮:“小人先告辭了,對不住,宿小姐。”
宿放春愕然,見他果真轉身就往樓梯處走,不由叫了他一聲,旋即又匆匆追上。
“你的衣服。”宿放春將杏白衣衫遞給他,歎了一聲,彷彿緩和氣氛地道,“我洗乾淨了,隻是還有點濕,你回去再晾起來。”
程薰看著她手中的衣衫,腦海中浮現今日在疊彩山下共同等雨停的光景,那時他還如釋重負,遐思渺遠。
眼中發澀,他急忙低下頭去,隻說了聲“多謝費心”,便匆匆下了樓去。
宿放春心緒沉沉往回走,聽腳步聲漸次遠去,不禁又回身,卻隻見樓下門簾揚起又落下,那深青色的背影已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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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濃濃,程薰低頭步出客棧時,門前燈籠尚未點亮。
他頭也冇回地往前走,這條街昏暗幽長,濕漉漉的石板高低不平,讓他走得慌張。
手中還攥著那件杏白衣衫,心是冰涼茫然。
遠處終於有人點亮燈火,在昏暗中躍動,晃得他視線模糊。
腦海中還盤旋著宿放春方纔驚愕失望的神情,他眼中再度發澀,卻又深深厭惡這樣脆弱不堪重負的自己。
寂寥冷清的街上,他抬手,以杏白衣衫拭去即將流出的眼淚,隨即轉過彎,走向清江王府。
那件衣衫,卻被拋在了長著野草的潮濕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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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幾章劇情為主~褚廷秀其實一開始構想中出場會更多,但是真正寫的時候很多情節變了,加之陛下自己分身好幾個,給褚廷秀的戲份可能不夠亮眼,導致大家忽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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