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彩洞中見 回到以前……
暮色漸漸籠罩了清江王府, 臨水樓閣間燈火幽幽亮起,暈出一片橙黃。
褚廷秀正研墨提筆,聽得房門被輕輕叩響, 便說了一聲“進來”。程薰推門而入,垂首向其行禮。
“一切可還順利?”褚廷秀的目光還落在端硯間那一汪濃墨。
“糧食與其他東西都已送到瑤寨, 羅攀起先有些戒心, 但聽說清江王與高祖熟識,就是上次去那裡與他一同喝酒的年輕人, 便不再拒絕殿下的好意。小人臨走前,羅攀還盛情邀請殿下有機會再去做客。”程薰說罷,從懷中取出疊的整齊的紙條,遞到褚廷秀麵前, “這是清單條目, 殿下請收好。”
褚廷秀接過紙條,隻掃視一眼,便放到了燈焰上。
火光一下子躥高躍動,照亮了他的雙眸。
“這些東西不必給我過目了。”他淡淡道,“你又不會中飽私囊,我信得過。”
程薰忙低頭道謝,褚廷秀又問及天鳳帝與虞慶瑤近況, 程薰微微一怔,隨即道:“小人去得正巧,看到虞姑娘在準備紅妝, 說是下個月就要拜堂成婚了。”
“成婚?”褚廷秀頗感驚訝, 轉身正色問,“她要和誰成婚?”
程薰看看他:“自然是與天鳳帝。”
“他?曾叔祖?”褚廷秀揚眉失笑,身子前傾幾分, “他也答應了?”
程薰點頭:“是,看樣子並無不情願的意思。”
褚廷秀眼中微露喜色,道:“我先前隻知曾叔祖與虞姑娘有男女之情,卻冇想到他竟能答應在此拜堂成婚。霽風,照這樣說來,曾叔祖應該是留戀此處,不會輕易離開了?”
“殿下……”程薰下意識想要將褚雲羲打算帶著虞慶瑤回到過去的事情說出,然而一想到臨彆時,宿放春對他的那句叮囑,又生生忍下,隻道,“這倒不清楚,小人隻聽說了他們要成婚之事,並未打聽過多。”
“為什麼不問問清楚?”褚廷秀蹙了蹙眉,打量他一番,又問,“定國府那邊傳來了訊息,你知不知道?”
程薰心頭一動,抬眸低聲問:“是……關於棠小姐的?”
“正是!”褚廷秀站起身,負手走了幾步,“你離開王府後,放春送來密信,說是已經查到棠瑤在入京途中曾遭遇火災。”他忽而又停在桌邊,側回頭道,“她也告訴了你吧?”
程薰垂著眼簾,道:“是。在殿下麵前,小人不敢有所隱瞞。此事確實是機密,但宿小姐也是想著,小人回到這裡後,殿下應該也會將此事告知,因此才……”
褚廷秀抬了抬手,心情似乎不錯,帶著笑意道:“我冇有責備她的意思,你本來就與棠家有故交,知曉此事也合乎情理。”他頓了頓,眸光清炯,“霽風,棠瑤這事真是天賜良機。若她已死,我們再儘力尋找證人,那天驛站中的官吏雜役乃至馬隊中人,總有知曉內情的,到時候金銀珠寶儘管賞給他們,夾棍鐵鏈也儘管扔到麵前。不過是升鬥小民,怎可能真正守口如瓶?”
他侃侃而談,說到這裡,見程薰始終有幾分黯然,才意識到大概是觸及了他的痛處,又和緩了神情,溫和地道:“其實我更希望棠瑤死裡逃生,這樣對你我都好。我已下令叫人全力搜尋那埋屍人。倘若棠瑤真的還活著,隻要找到了她,問出她是如何被人陷害,然後再順藤摸瓜,說不定就能查明真相。到那時,朝野嘩然,皇叔就算矢口否認,也必不得人心。”
“先太子寬厚仁愛,小人領受大恩,始終想著竭力儘忠回報……”程薰聲音微啞,“如若殿下能使真相水落石出,洗清先太子的冤屈,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褚廷秀聽他提及父親,眸光不由暗淡,眼底卻又隱隱泛出冷意。“冤屈……”他深深呼吸著,轉身望向那搖曳不已的燈火,“父親蒙冤不假,但我始終懷疑……他的死,另有隱情。”
程薰一驚,抬目望向褚廷秀。“殿下的意思是?”
“父親雖在乎聲譽,但畢竟也是天家子,見慣了宮中朝中風雲變幻。我從一開始便懷疑他並非自尋短見,然而當時我並不在京城,待我趕回之時,大殮已經完畢,我也隻能撫棺痛哭,卻無計可施。”
褚廷秀孤瘦的臉上寒冽與淡漠並存。短短數年間,他已經曆太多變故打擊,從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到棲棲遑遑、舉目無親,他也曾在茫茫黑夜驚聞噩耗,也曾在風雨之中策馬奔逃,從煊赫皇城到嚴寒邊鎮,再到這蠻荒一隅,他看似文弱的外在之下,那顆原本年輕滿是期待的心似乎已覆上厚厚塵埃,積壓負重,讓他終日不可真正釋懷。
程薰還是第一次聽到褚廷秀談及父親去世背後的陰霾,然而他作為隨從內侍,又能說得了什麼?
他隻得低頭道:“殿下內心苦痛,小人也能體會。如今隻希望能查明驛站失火之事,昭告天下。”
褚廷秀頷首,正待再問他,卻聽得外麵腳步輕悄,應是有人自樓下小心翼翼地上來。他朝程薰做了個手勢,兩人靜默等待,過不多時,房門被輕輕叩響,曹經義帶著討好隔門道:“殿下,小的給您送晚飯來了。”
程薰上前幾步,將門打開,曹經義瞥了他一眼,旋即嘿嘿一笑:“程奉禦也在啊,我還以為你冇回來呢。”
“為殿下出去采辦東西了,你倒是每日盯著我不放?”程薰淡淡回了一句,褚廷秀又看著曹經義問:“我也冇傳喚晚飯,你怎麼就給送來了?”
曹經義弓著腰細聲細氣:“小的剛纔走過廚房,聽他們說晚飯做好了,要找人去請殿下回去享用。小的知曉殿下在這裡讀書寫字,怕打攪殿下雅興,就給您端送過來了。”
褚廷秀微微一笑,示意程薰接了過來,忽而看著曹經義的臉,問:“你那額角是怎麼回事?”
曹經義忙抬手掩住額角的淤青,隨即將腰彎得更低:“回殿下的話,小的晚上起夜不當心撞在門框上,因此腫脹了起來。”
褚廷秀哂笑一聲,揮手叫他退了出去。兩人聽得樓梯上聲音漸遠,程薰又走到窗邊,從縫隙間望到曹經義果真已經下樓離去,這才道:“殿下在樓上見我,確實要比在之前的院落更為安全。”
“他額頭的傷,是你找人乾的?”褚廷秀睨了一眼那托盤裡的飯菜,意態瞭然。
程薰淡笑了一下,道:“應該是那些賭場打手乾的。小人之前安排了府內的雜役與他賭錢,勾起了曹經義的賭癮,他在府中贏了不少錢,雜役們紛紛不願再和他賭,曹經義近來幾次三番溜出府去賭場廝混,小人都叫人盯著。”
“賭場那邊,也安排好了?”褚廷秀輕描淡寫地問一句。
“早已安排好。”程薰道,“先讓他贏上幾次,吊起胃口後越賭越大,前些天已引得他下了大注,結果一下子輸得精光。但據眼線說,他還不死心,捱打之後還賭咒發誓,說一定搞了錢再來一次,贏錢後將欠的全部歸還。”
“真是無賴嘴臉。”褚廷秀嗤笑一聲,“不過也幸虧他有這樣的毛病,否則金身不壞的,又怎能拿捏?你且放長線釣著他,等他焦頭爛額之際,再好好收拾。”
程薰點頭答應,褚廷秀揚起眉梢,道:“剛纔被他打攪,你還有冇有彆的事要稟告了?”
程薰微微一愣,腦海中又浮現宿放春在臨彆時分說的那些話,眼簾垂下,很快低聲道:“冇有了。”
“是嗎?”褚廷秀看看他,冇有繼續追問,隻道,“去給我換一份飯菜來。”繼而長出一口氣,似是嫌屋內太悶,上前數步,將那直欞窗推了開去。
撲麵而來的晚風猶帶潮濕氣息,纏繞不休,縈亂屋中簾幔。
“這桂林的風,從來冇讓我有一刻清爽。”褚廷秀臨窗遠望,眉間積鬱漸起。
*
樓梯聲輕響,程薰端著動都未動的飯菜下了樓,途經湖畔時,直接將飯菜倒了進去。從南京到桂林,褚廷秀一路上絕對不會輕易吃未經覈驗的東西,寧可隱忍饑餓乾渴,也要等程薰親自檢查。即便是到了清江王府後,也是謹慎萬分,又豈能吃他曹經義送來的飲食?
他重新給褚廷秀送去飯菜,侍奉完畢後,才躬身告退。回去的路上,遇到好幾名仆役向他行禮,他卻總是在出神。
回到房中後,程薰點燃油燈,這才疲憊地倒在床上。
一室清冷,即便燈火拂出微弱暖意,亦救不了心頭寒涼。
紛雜糾葛,苦痛煎熬,讓他覺得不僅自己的身子快要支撐不住,就連一向自詡冷靜從容的心神,也行將崩塌離析。
遠遠的,外麵長街更聲寥寥,篤篤篤的,彷彿敲擊在心間,震得人思緒紛亂。
程薰輾轉難以入眠,翻身起來,從床頭箱底摸出一個木盒,在微弱燈火下打了開來。
赤金絞絲鐲靜靜流瀉光亮,沉甸甸壓在手中,亦壓在心頭。
*
這一夜程薰思前想後,幾乎未曾好好睡著,次日天還冇全亮,他便起身出了房門,來到正屋前,見房門緊閉,裡麵並無動靜。他料想褚廷秀還未起身,在窗前踟躕片刻後,轉身匆匆離去。
他從王府後門而出,穿過尚無行人的街道,轉過彎後又橫穿到長街對麵,快步行至那家客棧前。天邊雲霞初明,客棧的木門纔剛剛打開半扇,夥計正睡眼朦朧地提著水桶出來準備灑掃,乍一見他,嚇了一跳。
“您這是……”夥計愣怔在台階上。
程薰冇有多話,隻是從腰間解下靛藍錦緞繡囊,遞到他麵前,又給了他一把銅錢。“送給二樓第三間那位客人。”
夥計才應了一聲,他已轉身而去。
待等匆匆趕回清江王府時,褚廷秀所住的主院仍是寂靜安然,程薰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思緒紛紛,又聽正屋中有腳步聲響,便急忙入內侍奉。
褚廷秀站在紫檀木牡丹爭豔的衣櫃前,展開雙臂由他整理冠帶長袍,從前方鏡中望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問:“昨晚睡得不好?”
程薰本在想著心事,耳聽他忽然這樣問,忙道:“小人可能是路上受了風寒,有些頭疼,睡得不踏實,多謝殿下掛念。”
“既然身體不舒服,今日你不用過來服侍,回去好好歇息。”褚廷秀說罷,顧自去床前銅盆洗手了。
“謝殿下關切。”程薰躬身致謝,喚來門外等候的小廝,叮囑其好生侍奉,自己便先行告退。
他回到房裡,坐在床邊等了許久,平素沉穩的心裡竟也有了忐忑,眼見窗外越來越亮,終於起身推門而出。
穿過花園小徑時,對麵有人問他去哪裡。
“頭疼,出去抓點草藥。”程薰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門去。
*
灕江如曼帶悠悠,繞城漾出廣闊青綠。城北江畔有疊彩山,山石赭紅暗黃交錯,上則覆蓋層層青藤,晚春之際已是翠葉鮮麗,密密緊挨,風過之時猶如深海波濤,暗湧起伏。
宿放春騎著白馬趕至此處,但見江水澄澈,金輝盪漾,疊彩山畔空寂無人。她勒住韁繩四顧,仍是不見程薰身影,便慢慢行至山前,翻身下馬。
她的懷中還裝著那個靛青繡囊,裡麵是程薰寫的字條。以往他也曾用這樣的方法傳遞訊息,隻是今日不知為何,他會約她到這樣僻靜的山下見麵。
宿放春牽著白馬,獨自在疊彩山下等待。
清風拂動滿江鱗光,耀得她眼前迷濛。
她等了又等,從懷中取出繡囊裡的字條,看了好幾遍,唯恐自己遺漏了什麼重要而隱秘的訊息。
噠噠噠馬蹄聲疾,本已不安的宿放春驟然回首,望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的唇邊不由浮現笑意,揚手招呼。
棗紅馬疾馳而來,程薰杏白衣衫翩飛,依舊頭戴帷帽,薄薄黑紗掩住了麵容。
“你怎麼纔來……”宿放春才一發問,他已迅疾勒韁下馬,向她道:“宿小姐,昨日我回去後,想了許久,還是要來找你一趟。”
宿放春微微一怔:“你是說……”
他朝兩側望瞭望,左右暫時無人經過,但江上有船隻緩緩駛來,也不知會不會靠近此處。而這疊彩山山形如倒扣銅鐘,中有幽深空洞,悄寂黝黑。
“請到裡麵再說。”程薰摘下帷帽背在肩後,又迅疾將馬係在岩石邊,朝那山洞示意。
宿放春略一思量,隨即亦將白馬留在了洞外,與他一前一後快步走入了山洞。
岑寂幽黑間,唯有兩人的腳步聲輕響迴盪,宿放春一顆心不由被懸在半空,隻覺他今日前來定有要事,正思忖之際,忽聽程薰在前方停了下來。道:“昨日宿小姐所說之事,起初令我太過訝異,因此我斷然拒絕,還望宿小姐見諒。”
宿放春“啊”了一聲,也看不到他的神色,下意識問:“你今日來找我,還是為了棠瑤的事?”
他輕輕應了聲,道:“我想嘗試一下宿小姐說的方法。回到以前,去阻止棠瑤入宮,這樣,就可以免她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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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讀者問怎麼冇寫到婚禮,因為情節要寫到這裡啊。先放這些,週六週日再更。本週榜單要求更新兩萬,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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