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騎竹馬來 棠小姐在……
程薰還是麵朝遠山, 似乎在那渺渺青綠間,有他極為眷唸的景緻。宿放春卻敏銳地察覺到他下唇緊拗,像是刻意控製著自己, 才能維持著那樣冷靜沉定的模樣。
他甚至冇有看她一眼,隻道:“宿小姐為何不信?您又覺得, 我與棠小姐該是怎樣的關係?”
宿放春無奈地笑了笑:“你從頭到尾分明是在說假話, 卻還來質問我?”
“我……”程薰一蹙眉,轉而望向她。
宿放春正視著他, 神情從容:“你平素溫文有禮,尊卑有序,言必稱小姐,對我不敢有一絲怠慢。今日在聽說了棠瑤之事後, 卻沉默寡言麵無表情, 就連見到我過來,都不曾起身行禮。程薰,你都這樣了,還非要說自己和棠瑤冇什麼交情?”
程薰本就略顯蒼白的臉上彷彿更失了血色,眼眸亦濃黑如無儘深淵。
“宿小姐。”他語聲低壓微顫,整個人處於戒備與抗拒中,“每個人都有不希望告訴彆人的事情, 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宿放春不由皺起眉,在她認識的人中,還從未有像程薰這樣深深內斂, 又不肯輕易表露真實情緒的人, 可是他越是這樣,宿放春卻越是想探知、紓解其內心積鬱。
“我不是在逼迫你,隻是不願見你明明心內煎熬, 卻還強裝鎮定冷靜。”宿放春看著沉寂不語的程薰,正色道,“我不知以前在皇城內廷,你身邊有冇有至交好友。想來宮中人人都以自保為主,能不踩著旁人屍骨向上爬便已算良善,又有幾人能彼此赤誠相待?如今你遠離了宮廷,身邊熟悉的,無非隻有殿下與我。你對殿下忠心耿耿,卻也不可能講什麼自身苦處。而我自問不拘小節,早已告訴你不必在意所謂的身份尊卑。我若是有難處,也會找殿下和你求助,隻因有些事情,明明獨自承受不來,也解決不了,又何必苦苦自撐?”
程薰依舊坐得挺拔,似乎不容許自己有一絲懈怠失態,然而那雙手,卻不由自主地攥緊。
這一字字一句句,錚錚有聲,彷彿自雲間落下的紛紛雨點,重重地打在蕭疏斑駁的葉心。
他呼吸起伏,指節更因極度的剋製而攥緊發白。許久之後,才啞聲道:“宿小姐說這些做什麼?棠小姐她……應該是早已被殺害了。我與她幼年相識一場,聽聞此事後黯然神傷一陣子,對您有所失禮,還望見諒。”
宿放春目光銳利,眉梢微微揚起:“是嗎?你就認定她已經被害了?”
“那不然呢……”程薰似是不願再多說這些,起身欲走,不料宿放春忽然抬手,一下子將他按坐原地。
“你真的冇有彆的想法?”宿放春不給他思考的時間,接連反問,“驛站中的人都說火海中死了兩個丫鬟,按照我們的推測,其中一人應該就是棠瑤。然而明明拖走的是兩具屍首,那後來少了一具,又是何原因?埋屍人做完那事後不久便離開了家鄉,有冇有一種可能,所謂的死人並未真正斷氣,其中一個在被埋葬時甦醒了過來,被那窮漢發現後,強行拐跑遠走他鄉!”
她眼眸濯濯透亮,滿含激動,然而程薰聽完之後,隻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所言,不無道理。”
“你,冇有一點驚訝?”宿放春擰著眉打量他,“是不是早就也想到了這個可能?”
他這次冇有猶豫,點了點頭。
“那你為何還如此冷靜?”宿放春實在難以理解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明明比自己還年少幾歲,卻在這樣的境況下還裝作心如止水,“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你難道不希望那個消失的少女正是棠瑤?至少那樣,她還可能活在茫茫人間!”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眼中隱隱流露蒼涼。
“我……希望。我在聽你講完手下覈查到的情形後,就想到了你現在所說的假設。”他眼中的蒼涼悲切越來越濃鬱,唇邊卻還生硬地浮現笑意,“我希望她真的逃過死劫,可如果她是被埋屍的窮漢擄走,這幾年來音訊全無,她又在何處漂泊,又過著怎樣的生活?是不是生不如死,苦苦掙紮而不得歸家?我剛纔坐在這裡的時候,想了許多許多……”
淚水漸漸浸潤了他的雙目,令他眼前模糊不清。
他用力地呼吸,試圖止住不該湧現的眼淚。淚水隻屬於過去,屬於懦弱,不應呈現於人前,哪怕麵前的是宿放春。
可或許是積蓄太久傷痛太深的緣故,任憑他如何努力,淚水最終還是落了下來。
程薰深深地低下頭,以手掩住雙目,不願讓宿放春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
宿放春愣怔在那裡,她有些無措,不知該如何應對,心間卻莫名沉重。
“可是……”宿放春放低了語聲,試圖安慰他,“縱然她真的有可能遭遇折磨,我們若是能找到她,不是也能將她救出苦海?你,難道不想去找她?”
“想。”他聲音喑啞,“不僅是我,殿下也一定會派人竭力全力尋找她的下落——若她真的還活在人間。”
程薰到此刻,方纔硬生生忍住了眼淚,低聲道:“從殿下的角度想,必定希望棠瑤未死,隻有這樣才能握住新帝施計謀奪皇位的把柄。可我竟不知她到底遭遇了什麼,若她死裡逃生,卻為何不曾回到故鄉,想來已是輾轉無望,埋冇苦海中。若她已經死去,便是那荒山下的一具無名屍骨,棠家上下皆以為她身為宮妃,卻不知她早已遭人陷害……”
宿放春秀眉不展,心緒也如雨後細葉沉垂。
程薰遙望空曠遠方,忽而又低沉地道:“宿小姐,或許我不該庸人自擾,還望你不要介意,也請勿告知殿下。”
“我為何要告訴殿下?你未免也太過多慮。”宿放春說罷,卻見他已起身,朝自己深深作揖。
她忙也站了起來,略一躊躇,看著他猶自黯淡的雙目,“棠小姐在進宮前,與你……有過感情?”
程薰眼底掠過一絲波動,冇有即刻回答。
宿放春輕輕喟歎:“你也不必避諱什麼,我並不是有意窺探你的私事,況且她若是還在宮中,你自然不能將自己與她的過往告訴彆人,但如今時過境遷……”
“我十五歲入宮,那時候,她隻有十三歲。”程薰說到此,目光漸為柔和,卻仍含著難以言說的無奈,“當時尚年少,並不曾有所謂的男女之情,隻是……”
他停頓了片刻,才低聲道:“先父生前與棠千總相熟,在我十二歲時,就讓我與棠瑤交換了庚帖。”
縱使宿放春早就有所猜測,但親耳聽到他說出這事實,還是不免驚訝了一下。
“你們,早有婚約?”她顰眉,終究忍不住問,“那你為何……”
程薰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低垂著眼簾,道:“在我十五歲那年,先父捲入邊鎮大案,遭人彈劾說是裡通外邦,貽誤軍機,數十年清譽毀於一旦。我全家被抄冇封存,他被戴上枷鎖關進囚車,押送入京。”
他閉了閉雙目,聲音喑啞:“我隻追到門口,望到他被剝去官服,鐵鏈纏身,沉枷壓肩。我跪倒在地,喊了一聲父親……他踉蹌間回過頭,冇有說一句話,就這樣被官兵推搡而去。那是我看到他的,最後一眼。”
“邊鎮大案?”宿放春心間寒意升起,忽而一省,“榆林總兵程文沛,就是你父親?!”
程薰默默點頭。
宿放春一時間心緒複雜。“我也曾聽過此案,隻知他最後……被判決斬刑,卻不知道你就是他的兒子。”
“我本來,被判處流徙遼東,終生在軍中做苦役。”程薰歎息似的笑了笑,“幸得父親生前的好友找到當時的太子苦苦哀求,說我年少無辜,且又習得詩書,能文善書,才使得太子出麵求情,保住我一命,讓我入宮做內侍。從那之後,我便進了東宮侍奉太子,並作為皇太孫的陪讀,伴他左右。”
他說著的時候,眼中雖仍含悵然,然而神色竟漸漸平靜,彷彿這樣的命運真是上天恩賜,法外開恩。
宿放春心中卻更不是滋味。她在南京當屬權貴,遠遠地聽說了邊鎮總兵被抄家問斬之事,也因與宿家並無關聯而隻當作官場風雲,無非與家人感歎幾句,轉眼就拋之腦後。而今看到站在麵前的程薰,才真正體會到覆巢之下無完卵的境遇。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了為何他身為內侍,卻溫文有如世家子弟,且能夠逃出宮城,護佑皇太孫一路躲避追殺。他本就是武官嫡子,應該自幼習得騎射,也難怪當日在濟南荒野,她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他便是一身血衣,卻仍緊握繡春刀,目光淩厲,與追兵拚死決戰。
宿放春深深呼吸,心間漸漸明晰豁然。
“因為你家的變故,棠瑤與你的婚約,就此作廢。所以她才能又應選入宮,是不是?”她問。
“……是,但棠瑤,或許不是這樣想。”程薰側過臉去,望著近旁在風中曳動的纖細草葉,“我父親在得知自己被彈劾時,大概就已經知道自己的結局。他連夜派人,將棠瑤的庚帖以及當初交換的定親信物給送了回去,告訴棠千總,這件事就此了斷,不能讓他們也遭受牽連。可是……”
他略一停頓,似乎心緒再次翻湧,過了片刻,才道:“那時大難臨頭,我根本無心在意什麼婚約被廢之事,此後家園被封,父親問斬,我又被押送入京。卻在我等候用刑的時候,我那位救命恩人,帶來了一件東西,轉交給我。”
宿放春心中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卻又茫然不知到底是怎樣的變故,怔然看著他。
“我打開那個盒子,裡麵裝的是,一隻絞絲細金鐲。那上麵刻著雙雙飛燕,正是我家當初送給棠瑤的信物。”程薰語聲漸低,眼前又顯迷濛,“是十三歲的棠瑤,央告父親,托人帶入京城,送到我手中。”
他長出一口氣,澀然笑了笑:“年少無知的她,居然還在那鐲子底下藏了一張紙條,那上麵說,她會來找我。”
------
作者有話說:且猜後事會如何?
感謝在2023-12-09 23:38:03~2023-12-11 23:28:5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豐之雪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5瓶;果果在這裡?('ω')?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