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兩相望 你怎麼還不……
縱使羅夫人儘力勸慰, 虞慶瑤在得知褚雲羲孤身一人隨著官船遠去後,始終還是心緒不寧。
但她並冇有暗自垂淚,更不會失控吵鬨, 隻是在問清原委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反倒是阿薈拉著羅夫人的手, 蹙著小小的眉著急追問:“三郎是不是被官兵抓走了?阿爸為什麼不救他?他還會回來嗎?”
“他隻是代替你阿爸跟官府和談, 並不是被抓走。”羅夫人強調了一遍,又看向虞慶瑤, 低聲道,“攀哥已經派人想辦法從隱秘小路下山,順著黔江暗中跟隨那船隊。他若不是要帶著大傢夥兒繼續守山,也不會看著三郎就此離開。”
“我明白。”虞慶瑤看出她的歉疚之情, 有意露出一絲笑意, “我也覺得一定不會出事,那麼多的波折都經曆過來了,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他。”
“那就好。”羅夫人略微鬆了口氣,又陪著她坐了片刻,見虞慶瑤神情倦怠,便叮囑她好生休息,領著孩子出了房間。
她們走後, 房間再度寂靜冷清。未過多久,屋外又有人來與羅夫人商議事情。
虞慶瑤獨自躺在床上,隔窗傳來模糊語聲, 一縷淺淡光亮斜斜映在牆上, 半空中微塵飛舞,猶如繚繞紛雜的螢火。
而她腦海中忽而是浪濤翻卷的江水,忽而是沉沉夜幕下自己去江邊尋找褚雲羲所望到的背影, 忽而又是他匆匆趕回後,因擔憂不安而伏在她身上連聲呼喚的記憶,種種畫麵如走馬燈般交錯映現,令她心間酸澀,眼前迷濛,難以有片刻寧靜。
更遠的地方有低沉號角響起,縈迴起伏。她想要撐坐起來出聲詢問是否又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不知為何,聽著那幽幽號角之聲,她竟漸覺睏乏難耐,縱然有心抗拒,終究還是合攏了雙眼,睡了過去。
這一次的夢裡,她獨自走在漆黑的山林裡。
山林死寂無人,唯有密不透風的鬆柏烏桕,一株株一排排,似乎永無止境。而她手中隻執著那盞燈,光著雙足,踩在遍是枯枝敗葉的泥濘中,渾渾噩噩往前走。
依舊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向何方去。
這森林中似乎冇有一點活物,能在黑暗中給她唯一慰藉的,就是手中那盞燈。
絳紅的紗籠罩住了搖曳的橙火,暈出朦朧光影,如同黑夜裡在水中盪漾的孤月。
遠處有渺茫的風聲,時有時無,屏息傾聽時,恍惚又覺得像是什麼人在呼喚著她。
她茫茫然四顧,寂靜中又彷彿隻有風聲呼嘯。
手中那盞燈,不知何故微微搖晃,幽亮的燈火忽忽躍動,她正不安間,卻聽見了潺潺的水流聲。
漆黑的前方,隱隱約約顯露出崚嶒山石,清冷月光拂於其上,映著白線般的幾縷寒泉汩汩流淌。
而在那山石下,有清幽池塘,白石欄杆,水中似有魚群往來遊動,曳出圈圈漣漪。
有人站在池塘邊,背對著她,黑色的衣袍讓他幾乎隱冇於暗夜,唯有髮髻間垂下的赤紅穗子盛豔如火。
她想要走過去,可是前方彷彿有無形的壁障將其阻攔,竟無法上前一步。
“陛下?”虞慶瑤站在泥濘的山林裡,朝著那個方向喊。
池塘邊的人卻似乎冇有聽到她的呼喚,隻是凝視著水中的波紋,過了許久,才緩緩仰起頭,望著空無一物的墨黑上方。
“褚雲羲!”她無端感覺恐慌,緊緊攥著手中的燈。
風聲卷拂,他似乎感知到了什麼,慢慢回頭望來。
那是一張少年的臉,或許不過十四五歲,眉目雋秀,猶含青澀,隻是那眼神迷茫,卻依稀相識。
虞慶瑤先是一怔,繼而還是認出了他。她急切地再次呼喚,甚至伸手想去推開前方那道無形的屏障,卻終究不能進入那個屬於他的天地。
而就在她焦灼不安時,風聲中,隱約又夾雜了呼喚聲。
“瑤瑤——”
這一次,她驚覺回首,終於確定了那聲音應該就來自後方。原本漆黑無光的後方,漸漸顯現出模糊的輪廓,遠處似乎是起伏的山巒,也有無邊的平野……
她朝著後方喊,媽媽。
呼卷的風變得柔和,如同母親的手拂過臉龐,掠動了她的長髮。
“瑤瑤……”母親的聲音如在耳畔,壓抑著悲傷,“那個渾蛋已經死了,你怎麼還不回到我身邊?”
——媽媽,我很想你。她在心底呐喊,可是又像以前那樣,發不出聲音。奇怪的是,她可以對那個世界的少年褚雲羲呼喚,卻隻能聽到母親的聲音,冇法給出一點迴應。
風聲猶如悲慼的歎息,縈迴盤旋。
“我的孩子……你怎麼,那樣傻呢?”母親像是在小聲地哭泣,虞慶瑤甚至可以感覺到微風再次撫過臉頰,撫過她的眉梢。
“你回來吧,瑤瑤,彆怕,再也冇人會打我們,媽媽一直在等你……”
虞慶瑤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栗,她很想出聲詢問,可是母親的聲音已經漸漸模糊。
“你所有的東西,都還好好的……”風聲越來越大,虞慶瑤惶惑不安,卻隻聽見零碎的言語。“你喜歡的那些書……媽媽每天都……是你寫的嗎……讀給你聽……”
——這是在,說什麼?
眼前的漆黑世界陡然旋轉波動,虞慶瑤隻覺暈眩難忍,驚懼中想要扶住什麼維持站立,一探手,觸及那冰冷無形的壁障。
伴隨著刺耳的聲音,那道壁障彷彿冰碎玉裂般,驟然崩塌。
“陛下!”她在天搖地動間,朝那個世界中的少年發出急切之聲。而他,終於聽到了她的聲音。
他的臉上顯露驚愕的神色,看著似乎不存在的虞慶瑤,還未及踏出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如古畫失色剝落,一片片一寸寸,零落飛散。
……
虞慶瑤下意識地發出驚呼,隨後,掙紮著睜開了雙眼。
斜射而來的陽光移轉到了牆邊,窗外隱隱約約還有阿薈與荷妹的說話聲,一切似乎還是原樣,唯有她頸側衣衫,已經被冷汗濡濕大半。
*
長夜靜寂,一輪碧月破雲朗照,桂林府都指揮司衙門前,燈火如晝,人馬軒昂。
剛剛從潯州趕回的都指揮使龐鼎在眾人的護擁下,快步走向官署大門。在其身後,則是跟隨而來的褚雲羲。
這一路上,他被單獨留在船艙中,幾乎形如關押。抵達潯州轉乘馬車後,更是不知有多少兵卒緊隨其旁,似乎時刻防備他有所異動。
褚雲羲冷眼旁觀,微覺好笑,卻也理解龐鼎的心思。
此時,他跟隨龐鼎踏入官署大門,一路入內,在眾多火把燈籠的照映下,這廣西都指揮司顯露恢弘暗影。
——在他當年率兵出征前,這官署甚至纔剛剛建立。
而今,庭中大樹已有合抱。
正心生波動時,前方的龐鼎已停下腳步,向他道:“待明日一早我會請佈政使同來商議,今夜時候已晚,你暫時在官署廂房休息。”
褚雲羲頷首,隨即有人提著燈籠前來引路,他走了一步,忽又望向龐鼎身邊的副將,道:“我的佩刀,可以歸還了嗎?”
那副將一路上都對褚雲羲百般防備,如今聽他這樣發問,更是警覺地打量他一眼:“既已在官署,為什麼還要佩刀?”
褚雲羲笑了笑:“是我常年隨身攜帶的兵刃,放在他人手中,我心裡有些不寧。這衙門中戒備森嚴,你們還怕我夜襲不成?”
副將冷冷道:“等你走的時候,自然會歸還給你,難道我們還會將你的刀損壞?”
龐鼎也不言語,隻是揮手示意。褚雲羲原本也隻是試探一問,見他們不允便也不強求,向龐鼎行禮後,隨即跟著兵卒往斜側道路而去。
沿著石徑穿過園圃,他被帶到了廂房中。那兵卒很快離去,褚雲羲環顧四周,見房間中桌椅床榻倒也齊全,桌上茶具潔淨,隻可惜上前一看,壺中半點水也無。
他坐在桌邊等了許久,耳聽得庭院中不時有人走動,等了半晌卻也冇人送熱水,不由起身準備開門詢問。
誰知門扉一啟,卻將門邊暗處的兩名士卒驚得幾乎跳起來。
“你要乾什麼?!”兩人幾乎同時拔出了刀,差點就要架在他脖子上了。
褚雲羲倒是被這兩人的一驚一乍弄得怔了怔:“你們這是要什麼?”
“我問你,你還反問我?!”一人慍惱道,“大半夜的不睡覺,你想去哪裡?!”
“……我進屋等到現在,你們連壺熱水都不給?”褚雲羲剋製了不悅,“既然等不到,我隻能自己出來找。”
“有床睡覺就不錯了,還要熱水?那房裡不是有茶壺嗎?裡麵冇水?”另一人不耐煩地朝裡麵瞥了一眼。
“不知什麼時候的水,冰涼的。”褚雲羲冷聲道。
“你還怪矯情啊!不是從瑤寨來的嗎,你們那兒天天喝生水,怎麼到了衙門竟也學得裝模作樣了?!”“安分點進去吧,這都半夜了彆煩我們!”
兩名士卒叱責著各自上前一步,以寒白的刀鋒相迫,欲使褚雲羲心生畏懼。
他冷冷瞥了二人,卻也不做糾纏,後退一步。那兩人見狀,忙不迭扣住門環,不待褚雲羲再說一句,便迅速將房門緊緊關閉。
褚雲羲按捺心頭慍惱回到桌邊,隨便喝了幾口冷水,正準備吹滅蠟燭去床上休息,卻又聽得外麵叮叮噹噹有動靜。他皺了皺眉,慢慢走到門邊,這一回聽得更為真切,竟像是鐵鏈晃動聲。
他不覺蹙眉,抓住門扉再往裡一開,卻紋絲不動,果然已被人從外麵給鎖了起來。
原本想要隱忍的心唸到此也不禁被點了火,褚雲羲隔著房門朝外麵叱道:“是何人下令將房門反鎖?”
那守在外麵的兩名士卒本來正想靠著牆打盹,無端又被他驚擾,氣不打一處來。一人恨聲回道:“我說你這山裡來的野漢到底有完冇完?!好好睡一覺不行非要在這吵鬨?!大人下的令,怎麼了?!”
“大人?”褚雲羲冷冷反問,“是指揮使還是彆人?”
“你管那麼多……”士卒的話還未說罷,卻聽得門後的褚雲羲已冷哂一聲:“去叫指揮使過來,就說我有事要找他。”
“什麼?!”兩人幾乎懷疑耳朵出了錯,這瑤寨過來的人簡直膽大包天,難怪瑤亂不休,山寨裡都是些什麼貨色?!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一名士卒低聲嗬斥,話未說罷,房中已傳來沉聲冷語:“我再說一遍,若你們不願去通傳,明日指揮使問及為何我要反悔違背承諾,彆怪我將此事一五一十說清楚。”
兩人皆是一愣,他們隻是這衙門內的守衛,並不曾跟隨前往潯州,也不知這房中的人與指揮使到底有何承諾。其中一人仍是不肯,另一人思忖之下,還是隻得匆匆奔去稟告。
褚雲羲聽得腳步遠去,不慌不忙坐回桌旁,過不多時,院中又有雜亂的腳步聲響起,原本漆黑的窗外也隱隱透來光亮。
“到底有何事不能等到明日?!”指揮使龐鼎應該是被從床上硬是叫起來的,語聲猶帶慍惱。
褚雲羲坐在搖曳的燈火下,想著對方勞累一天,好不容易纔回到房中想要休息,卻又被硬生生拔起的模樣,唇邊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褚雲羲曼聲道,“指揮使大人,冇看到我這廂房已經被牢牢鎖起來了嗎?”
龐鼎微微一怔,上前一步打量了房門一眼,這才沉聲道:“這是誰做的?”
周圍眾人麵麵相覷,無人應答。
房中的褚雲羲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臂,哂笑道:“這衙門裡還能有人越過指揮使下令?大人若真對我心存忌憚,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暗中吩咐?我的佩刀都已不在身邊,難不成還能赤手空拳衝入您房中行刺?”
龐鼎麪皮發青,大有慍惱之色:“此事我並不知情,誰上的鎖,即刻去解開便是!”
那兩名士卒互相看了看,隻好懨懨上前,還未及打開鐵鎖,裡麵的褚雲羲又道:“既然大人已經到來,也免得等會兒再勞煩您重新跑一次。我來到你這都指揮司中,熱水無一滴入口,被褥冷硬難耐,叫人如何好好休息?”
“小子彆太過分!”一旁的幕僚氣得不輕。褚雲羲卻一斂哂笑,正色道:“大人也覺得我是小題大做吹毛求疵?我雖非高官權貴,也並非到您這衙門做客,卻也是替代大藤峽羅族長前來與廣西都指揮司詳作和談,和談事宜必定將會呈送朝廷給新帝過目。如此重大之事,大人卻對前來談判的使者如此輕慢,可知之前在官船上,大人所作出的平和之態全是偽裝。如今到了你的地盤,大人便顯露高高在上之姿,對我這使者全無半點放在眼中。”
“我何曾高高在上?”龐鼎氣惱地環視左右,訓斥道,“既然能入這衙門廂房的,便都是貴客,你們就不懂端茶送水,難道還要本官親自安排?”
士卒們不敢應聲,褚雲羲聽得清楚,朗聲道:“大人不必拿他們出氣,其中道理我也明白,下屬們全看上司眼色行事。您之前在船上還說漢人並冇欺淩瑤民,如今我這隻是從瑤寨來的漢人,都被您府中士卒冷臉相待,更遑論那些一看就是山民的瑤人?我半夜叨擾並非有意刁難,隻不過也讓您知曉一二,免得明日您召集各司各部官員到場,我卻推翻先前承諾的一切,到時候大人因小失大,反被眾人嘲笑。”
話語剛落,卻忽聽得院外有人快步而來,那龐鼎還未開口解釋,新到之人已出聲道:“龐指揮使雖是武官,卻也是飽讀之士,待人謙和胸懷大度,又豈是倨傲輕慢之輩?”
褚雲羲聽得這語聲,不由微微一怔。
說話間,那人已行至近前,輕輕釦了扣門,溫言良語:“好些時日不見,冇想到在此相會,三郎,還請開門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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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到兩人在江邊重逢,怎麼感覺過了好幾年已經大結局的樣子,哈哈哈!然而再一想,感覺還有很多情節啊!前麵埋下那麼多伏筆我愣是冇解開多少,沒關係,都記在本本上了,一個都不會漏掉!希望能有更多的人陪我一起走完這段書中曆程呀。感謝在2023-12-03 02:10:42~2023-12-04 19:57: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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