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風決絕去 江浪滔滔……
褚雲羲步出屋門時, 崎嶇山道間已處處可見奔忙的瑤民,男人們都持著砍刀鋼叉乃至木棍竹箭往前後山飛奔,女人們揹著嗷嗷啼哭的嬰兒, 抱著連衣服冇來得及穿好的孩童倉惶奔逃,也有少年扶著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人, 竭力跟上人群, 朝深林絕境而去。
他問身旁人,得知羅攀已去前山, 略一思忖後,當即趕向大藤峽畔。
一路疾奔,山風掠過蒼青衣袍,獵獵生寒, 如同往日奔赴城外戰場, 要與敵寇一決高下。
隻可惜,那時身後有千軍萬馬,身旁有摯友親信,如今這綿長山道上,卻隻剩他一人逆風飛奔。
掌心刀鞘堅冷,這伴隨他征戰多年,終伴隨他登上寶殿的佩刀, 此刻彷彿成了唯一的親友,也彷彿在叩問他的靈魂。
——瑤民們多少年來劫掠官船、抵抗圍剿,在朝廷看來分明是占山為王的亂民賊子, 而你, 曾經身為本朝的君王,如今卻與這些蠻人混跡一處,甚至幫著他們負隅頑抗、阻擾清亂?
他的腦海中, 似乎確實有這樣一個聲音在冷哂,在質疑。
——你是因為自己如今失去了帝位,才與賊人為伍,發泄內心的不滿與憤懣?
撲麵的風撩亂了衣袍,褚雲羲深深呼吸著,緊握佩刀,竭力剋製蜂擁而來的雜念。他知道,一旦自己意誌有所動搖,那隱藏於內心黑暗處的某些靈魂,又會破土而出,在瞬間滋長蔓生,占據他的身心。
“三郎!”斜前方一群瑤民正急匆匆趕向後山,有人望到了他,在山坡上高聲招呼。
褚雲羲不由望向那方。
“跟我們一起去啊!”麵孔黝黑的年輕人急切揮手,儼然已經將他視為夥伴。
他應了一聲,加快腳步,與眾人一道朝著後山急奔而去。
*
石屋中,羅夫人帶著阿薈與荷妹,守在虞慶瑤床邊。
“你放心,屋後那家人都在,如果官兵真的衝上山,我們一定不會丟下你不管。”她攥著虞慶瑤的手說。
“多謝……”虞慶瑤手心微涼,看著她們母女三人,“攀哥與三郎,一定能擋住官兵。”
“阿媽……”懵懂的荷妹聽到官兵二字,似乎想到了之前被抓的經曆,驚懼地鑽到羅夫人懷中。阿薈則緊攥著小小的短刃,揚聲道:“彆怕,他們就算衝上山也抓不到我們!”
虞慶瑤努力笑了笑,視線卻移向半開的窗外。
窗外,山色青黛,風過之時,橫枝搖曳。
*
風自東南方而來,捲起黔江白浪千疊,浮泛官船首尾連綴,黑壓壓一片。
船上將士皆著鐵青鎧甲,戴烏黑圓帽,前中後排成三圈。最前排士卒皆持大盾,足有半人高,大盾連接緊密不留縫隙,將官船四周完全掩蔽,猶如鐵甲護佑。
其後兩排士卒,皆手持弓弩,交疊錯落,在盾牌遮蔽下,僅露弓弩不見人身,任憑波浪起伏船隻搖晃,俱紋絲不動。
而在不遠處的江岸邊,更有大隊人馬正往這邊慢慢迫近。
原先駐守在山坡上的瑤民皆藏身在草叢岩石後,屏息低伏,緊握了弓弩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該死的!”阿滿攥著身邊的野草,壓低聲音道,“看架勢不像是潯州官府的!”
旁邊一個少年呼吸急促,神色有變:“難道是朝廷派大軍來了?”
“怎麼可能?天高皇帝遠,京師的大軍能趕到我們這裡?”阿滿緊盯著前方,目光狠厲,“不管是哪裡的軍隊,敢衝上來,我們就得豁出命去拚!”
周圍眾人皆戰意猛漲,下意識地攥緊了兵刃。
正在此時,那江上第一艘官船的船艙內忽有人探身走出。山間瑤民皆屏息望去,但見那人鐵甲凜凜,帽垂紅纓,護心錚亮,腰懸狹長佩刀。麵長微須,雙目炯明,望之就知並非尋常小吏。
此人纔到船板上,近旁立即有士卒持盾遮蔽,他卻一揮手示意兩邊退後,隻手握刀柄,朝著莽莽山崖揚聲道:“中峒寨羅攀何在?!大軍臨近,是非要拚個魚死網破嗎?!”
江上岸邊皆肅靜,唯有江潮滾滾,喊話聲迴盪於峽浪間,令埋伏在荒草中的瑤民不由心生寒意。
“先把他搞掉!看他們還敢不敢過來!”草叢裡有人冷哂著端起彎弩,對準了那船上的喊話者。
“等一下。”阿滿抬手按壓,盯著船上那人,“還不知道他的身份……”
這邊正在猶豫不決之際,那人身旁的隨從見岸上毫無迴應,又朗聲道:“廣西都指揮使親自率領三萬大軍清剿瑤亂,匪首羅攀到底身藏何處?難道竟然畏首畏尾不敢出來見人?!若再不願露麵投降,指揮使大人一聲令下,數路精兵強將儘數進攻,隻怕你們這大藤峽今日便要成為血海!”
江浪湧寒,其聲震盪,無論是潛伏於兩岸的瑤民,還是隱藏在山崖洞穴裡的弓弩手,皆咬緊了牙關。
隻等號角聲起,一箭發而萬箭發,便是拚儘全力,也要將這密密麻麻的官兵擋在山下。
“阿滿!還等什麼?!”又有一人慍惱地盯著江上官船,藉著野草的遮掩,拉開了弓弦。
“好……”阿滿才隻說出一字,那漢子便已帶著恨意鬆開了手指。
“嗖”!
墨黑的箭矢自碧草叢間飛速射出,挾疾風帶寒意,直刺向船板上的指揮使。
“小心!”船艙兩側的護衛眼疾手快,幾乎同時以大盾相格擋,堪堪將指揮使護在其後。
但聽得“錚”的一聲沉響,那黑箭正中盾牌一角。強大的衝擊震得護衛手腕發麻,若是遲上半分,隻怕指揮使就要血濺當場。
幕僚急忙上前詢問,指揮使還未發話,旁邊的副將一拔腰刀,怒吼出聲:“放箭!”
號令才發,那掩蔽於連環盾之後的士卒齊刷刷開弓放箭,頃刻間箭如急雨傾盆,遍灑向沿江斜坡草崗。
而與此同時,隱藏於山間的瑤民們亦萬箭齊發,一時間箭矢交錯,紛亂無計數。官船四周皆有鐵盾圍繞,但聽箭矢“奪奪”刺入甲板,盾牌後的士卒們屈身躲藏,竟大半無傷。
然而山坡上的瑤民雖也有所掩蔽,終究不如鐵盾堅實,瀟瀟箭雨下,一個接一個的瑤民或仰天跌倒,或滾落江岸墜入水中,滿是碧翠的草坡上很快鮮血蜿蜒,直流入江中。
“羅攀何在?!”重重掩蔽後,指揮使高聲追問。
“給我殺!”江岸上,業已中箭的阿滿等不到前山的通傳,雙眼猩紅地嘶聲叫喊。
散落於各處的瑤民再度開弓放箭,又一波箭雨驟然襲去。
船板上的副將抬臂持盾護住了指揮使,冷哂一聲:“不知死活的蠻人!”他迅疾轉過臉,向近旁傳令兵發話:“再射!三隊輪流替換,不讓他們歇息半分!”
傳令兵手持赤紅三角旗,在沿船護盾的掩護下,奔向船尾。須臾間,滿江戰船護盾後,第二排第三排弓弩手緊挨密壓而上。
陽光下,寒凜凜箭矢對準了那一片最開闊的山崗。隻等指揮使最後一聲號令,便要離弦而出。
驀然間,山間響起低沉而急促的號角,一聲長兩聲短,官兵聽後不禁悚然,阿滿等人聽到之後,卻皆麵露驚異。
這是……退兵號聲?!
眾人正在驚詫之時,但見荒草連天的小徑間有數人飛奔而至,皆頭戴竹笠,肩背弓箭,為首一人身著蒼青長袍,腰間還挎著墨黑鎏金佩刀。
船上的副將雙眉一皺,當即取過士卒手中的弓箭,右臂一展,那箭矢便對準了這飛奔而來的青衫人。
“稍安勿躁。”指揮使卻轉目一凜,壓製住了他的舉動。
此時那幾人已至斜坡之上,除為首的青衫男子外,其餘數人皆藏身伏在土堆後,唯獨此人大步朝著江岸走來,竟無一絲一毫懼意。
“來者何人?”甲板上的副將指扣弓弦,大聲疾問。
褚雲羲衣袂飄飄,穿行於荒草間,朗聲道:“船上講話作準的又是何人?”
因他頭戴竹笠,官兵們見不到他的樣貌,隻是這聲音聽來清朗,語意竟如此灑脫不羈,似乎對滿船滿江的箭矢視而不見。
船上除指揮使之外的眾人皆是一怔,或不屑或驚訝,那副將更是冷笑著緊扣弓弦,盯著他喝問:“無知草民,竟全不知禮數?!莫非你就是中峒瑤寨的匪首羅攀?!”
褚雲羲步伐不停,漫不經心地朝那邊望去。層層鐵盾後,隱約可見數人立於船艙前。他笑了笑:“看樣子並不是潯州府的那些人,不知是廣西指揮司還是都督府的官員?據我所知,朝廷尚未下令圍剿,總不會是什麼廣西總兵吧?”
船上眾人更是意外,副將還欲反問,指揮使輕輕抬手推開擋在身前的盾牌,正視著褚雲羲:“聽閣下語氣,像是對官場格外瞭解,也並非瑤人口音,不知閣下到底是什麼身份?”
褚雲羲此時已走過阿滿等人藏身的草叢旁,似乎冇聽到他們的急切提醒,隻管往前去。
“我隻是從外鄉漂泊至此的無名小輩,承蒙羅族長收留,纔在中峒寨中暫住。”江風浩蕩,吹得他腰間赤紅絲絛輕揚,袍袖簌簌。褚雲羲仍舊走得從容,“羅族長不及趕來,我聽聞後山大軍臨近,戰船連綿,便自告奮勇,前來陣前見一見領軍的將帥。”
戰船之上,幕僚與副將互看之下,眼中皆含驚愕,不知這寨中何以有如此人物。指揮使更是上前半步,望著漸行漸近的褚雲羲,沉聲道:“廣西都指揮司指揮使龐鼎在此,你有什麼話要說?”
褚雲羲這才站定,所在之處距離江上戰船隻有兩三丈的距離。
滿目皆是鐵青盾牌在陽光下反射出的冷光。
他身姿卓立,向龐鼎拱手:“我替羅族長轉達口信,中峒瑤寨本無意擾亂地方,對抗朝廷。隻因百年來受身居山林物資匱乏的困苦,難以維持生計時對過往官船有所劫掠,實屬無奈。還望官府酌情體諒,教化為先,瑤民們若生活無虞,定不會再做出違逆法令之事!”
龐鼎聽聞此言,不禁哂笑:“但凡作奸犯科乃至罪大惡極之輩,又有幾人願意承認本性邪惡?還不都是找儘理由訴說苦難,彰顯自己被逼無奈?”
褚雲羲不慌不忙,道:“但我在趕來的路上聽人傳信,說是指揮使大人連問數聲羅攀何在。如果大人不問因果,隻求屠戮,恐怕不會再三詢問,而是直接下令全力攻上瑤寨了。”
“我要找羅攀,因為他是一寨之主,你既然隻是暫住瑤寨的外鄉人,又何以能代替他來與官府對峙?”龐鼎雖覺眼前這年輕人言談不凡,卻也有意要煞煞他的威勢,想到此,更是揚聲道,“速叫羅攀到此束手就擒,如若不然,滿江箭雨之下,山上埋伏的人還剩多少?岸邊更有數萬精銳蓄勢待發,傾數出擊時,你們又能抵擋幾時?!”
他話音剛落,傳令兵順勢揚起赤色旗幟,那滿江戰船間士卒震擊連環盾牌,沉聲迴響,嗡嗡震盪。
不遠處大軍旌旗飄搖,齊聲低呼,抬手握刀攥劍時,鐵甲磨礪聲寒涼刺耳,如撞心頭。
滿山伏擊的瑤民呼吸頓緊,皆眼盯著褚雲羲,不知他將如何作答。
褚雲羲緩緩道:“指揮使大人要羅族長到此,隻為了要逼迫他帶領全寨投降嗎?”
“那是自然。”龐鼎傲然一笑,“若他想要減少寨民傷亡,就該出來俯身領罪,為何還藏頭露尾不敢現身?”
“族長有言,瑤民有錯,但也並非不可寬恕。凡事皆有因果,若族長下山領罪,你們又如何確保不傷及其他山民性命?”褚雲羲震聲道,“如果指揮使大人真能網開一麵,我願代替族長被縛雙手,去往官府領罪。”
指揮使還未回答,身旁副將又怒道:“廢話少說,叫羅攀過來!你算什麼東西,難道是在此故意拖延時間?!”
“我受族長重托,為保全瑤民不受屠戮而來,又怎會有意欺詐?”褚雲羲正視前方,抬手摘下竹笠,露出英朗卓絕的臉容。
龐鼎從一開始就在不斷觀察此人,如今乍見其真容,不由微微一震。
“大人,不可輕信!”副將急忙低聲提醒。
另一側的幕僚亦壓低聲音:“依卑職之見,此人心機叵測,定是羅攀手下軍師!之前的總兵率軍攻打瑤寨,卻被重重機關陷阱圍困,最終損兵折將。如今這人自願上船,隻怕暗藏殺機,但與其當場將其射殺,不如將計就計引君入甕,待等摸清底細後將其斬殺,以亂敵方陣腳。”
“直接射殺才省事,還讓他過來自找麻煩?”副將斜睨對方,以示不滿。
指揮使龐鼎揚起眉梢,注視著站立於江岸斜坡上的褚雲羲,莫名感覺此人有幾分眼熟。凝神一想,抬高下頜道:“年輕人,你姓甚名誰?”
“姓褚,排行第三,大人喚我三郎即可。”他衣袂飄搖,腰間佩刀在陽光照拂下泛著沉沉黑光。
“好。上來吧!”龐鼎不顧副將驚異的目光,示意褚雲羲向前。
“大人!”副將以及身邊多名官吏皆麵露焦急,卻又無法強行阻止。
褚雲羲往前一步,身後亦傳來瑤民的驚呼勸阻,他回頭望一眼隨風搖曳的茫茫荒草,再望一眼遙遠的山崗,冇再多說一句,快步走向江岸。
“砰”的一聲,長條木板架在了船板與江岸之間。
木板上下震顫,他直視前方堅不可催的盾牌陣,手握佩刀,袍袖曳飛,穩穩走向戰船。
“把刀留下!”臨近船板時,副將已搶先一步迫至近前,隔著盾牌朝他投來滿是敵意的目光。
褚雲羲從容一笑,從腰帶環扣上取下佩刀,平平地遞了過去。
副將迅疾伸出手,一把奪過那把墨黑的刀,又命令左右上前搜身。
褚雲羲一臉平靜地展開雙臂,任憑那兩名士卒將他身上搜了個遍。
“開。”隨著一聲令下,船舷上的盾牌陣方纔朝兩側展開窄窄一道,僅可容一人側身經過。
岸上眾人隻覺心都被懸緊,阿滿甚至忍不住挺起身來,雙目緊緊瞪著褚雲羲的背影。
遠處山道上,自前山廝殺中聞訊趕來的羅攀帶著手下奔得滿身大汗,卻纔爬到半山。
江浪滔滔,褚雲羲頭也不回地踏上船板。
“嗆啷”一聲,兩側鐵盾頓時重重合攏,將他的身影隔絕於岸上眾人的視線內。
------
作者有話說:佩服那些寫權謀文的作者,特彆難寫。
(本章涉及的約法三章,取材於大藤峽起義史料)
感謝在2023-11-27 18:11:06~2023-11-29 22:51: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ummer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瑤藝 70瓶;薛瓊樓親親你 25瓶;吉吉 5瓶;果果在這裡?('ω')?、吧裡比吧裡崩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