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藤峽 碩大藤葉爬上……
褚雲羲並未迴應, 扮成車伕的年輕瑤民已答道:“我們是平南縣來的,現在要回去。”
“平南縣?”守城校尉就在窗紗外,似乎正在打量這馬車, “什麼時候來的?我天天在這裡,怎麼冇有印象?”
“來了有好些天了, 我們是從另一個城門進的。”
“裡麵是什麼人?”那校尉說著, 伸手便撩向低垂的簾子。那瑤民眼疾手快攔住他,“裡麵是我們的少東家夫婦!你可不能就這樣掀簾子!”
“進出城都要嚴查, 你這樣阻攔是心虛不成?!”那校尉橫眉冷眼,一下子將車簾掀了起來。
車中的虞慶瑤裝作驚愕萬分,急忙抬袖掩麵轉過身去。
褚雲羲則憤然作色,一把將車簾又扯下, 厲聲怒罵:“誰給你的膽子敢這樣放肆?!平南縣令見了我都要客氣幾句, 你這潯州城的守衛竟比他厲害?!我家的女眷豈是你這等粗人能隨便張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痛罵,一時竟反應不過來,也不知這華貴馬車內坐著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門口的其餘衛兵聽到爭執,紛紛向這邊靠近過來。
卻在此時,忽聽得遠處街頭有人高聲叫喊,緊接著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騷動不已。那群衛兵還在猶疑時, 紛亂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殺人了!”
衛兵們聞聲急忙趕向那邊,隻留下數人還守著城門。褚雲羲隨即發話,那車伕迅疾趕著馬車驅前, 待到城門口時, 後麵街上已是東奔西突,官兵四處追逐鬥毆之人。混亂中,城門處的衛兵也並未再行細查, 車伕揚鞭驅馳,車子很快便趁亂出了潯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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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顛簸,虞慶瑤隔著窗紗也望得到塵土飛揚,不由急切往後張望:“羅攀他們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鎮得住整個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應該能逃脫。”褚雲羲說罷,又以刀敲擊了一下座位,“眼下我們要全力趕回山中纔是。”
這輛馬車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時,羅攀等人果然駕著篷車匆匆追趕上來。
原來他們當初便商議著與褚雲羲兵分兩路,在出城時有意製造事端引發混亂,好讓守城衛兵放鬆警惕,否則若是嚴查起來,那被藏在車內的把總張薪勢必要被髮現。
“羅族長,人都帶回來了?”褚雲羲隔窗遙問。
“都跟著了。”羅攀揚起鞭子朝他示意,沉聲道,“但我聽到風聲,今日清早時已有大隊官兵出城,想來是往我們山寨去。”
褚雲羲略一揚眉:“不妨事,我們手中有棋子。”
羅攀知道他說的是那把總,卻又不解:“當時是為了擺脫追兵才抓他做人質,現在潯州知府隻怕不會因為這人在我們手裡,就懼怕了我們。”
“確實如此。區區一個把總,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讓其收手。”褚雲羲平靜地道,“我也早就想到這些。”
“那你?”羅攀一怔,忽而意識到了什麼,隨即一振韁繩,一時間兩輛車子競相往前疾馳,不多時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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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連綿,清早還豔陽明媚,不多時卻風吹雲湧,如白濤緩緩覆過蒼穹,天色漸漸陰了下來。
羅阿薈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鬨不休,她哄了半天也冇用,隻得揹著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說是去城裡找阿媽,他找到了就會回來,說不定還會給我們帶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個不停做什麼?”她氣哼哼揪著揹帶,鑽過樹林跳過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黃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髮辮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著急起來,伸手要去搶。羅阿薈捂住髮辮做鬼臉:“不給你……”
話還未說罷,近旁雜林間忽傳來低微的撞擊聲,小妹妹好奇地轉過臉去。
“那裡有人!”她指著繁茂的草林叫了起來。
“這又有什麼稀奇的……”羅阿薈不甚在意地往那邊瞥去。恰是雲層散開,陽光灑落,映出密密葉下銀亮反光。
趴在肩頭的小妹妹睜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葉簌簌晃動,溪流畔的羅阿薈望著那一雙雙滿是冷色的眼,驚慌不安地抓緊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後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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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漸聚漸厚,天際灰白如棉絮。山間狹小田地裡,農人正忙著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鬨。忽一聲低沉號角震動山穀,驚飛陣陣雀鳥。
婦人與孩童詫異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獵戶也停下了腳步。
寨中老者變了臉色,扶杖高呼,眾人正驚惶間,卻又聽號角聲驟變高亢,震盪間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揹著竹筐倉惶奔來,口中呼叫:“漢兵來了!快逃!”
喊聲未絕,一支利箭呼嘯穿空而至,重重紮進那人後心。
驚呼聲中,那揹著竹筐的青年腳步一頓,撲倒在地,鮮血轉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們嚇得大聲哭喊,婦人們手忙腳亂抱起孩子往山上拚命奔逃。然而風聲蕭蕭,箭矢攢飛,一個又一個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間,一時間哭聲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們聞訊從林中趕回,緊握著刀斧長矛往前衝,卻被明晃晃寒側側刀槍層層圍困。
人喊馬嘶,躁亂喧囂,有人身著銀色盔甲,從層層兵卒間緩緩走出。一雙利眼環視四方,含怒喝問:“羅攀何在,還不速速出來領罪?!挾眾作亂,劫持官吏,簡直目無法紀!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們這些矇昧蠻夷,就等著被夷滅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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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土飛揚,兩輛車疾馳至大瑤山附近,虞慶瑤掀開簾子往外張望,這一路上並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這樣,卻越讓人心中不安。
車上眾人自然也知情況不妙,皆神色凝重。羅攀更是不停揚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飛回山寨。
車已至山腳,他正要勒韁止歇,忽聽遠處傳來急促呼叫。眾人循聲望去,但見蒼綠山林間,有數人連滾帶跑衝下崎嶇山路,還未站穩身形,便朝著這邊大喊。
“出事了!”車上的阿滿見狀,急忙帶著其餘人迎上前去。那幾個受傷的瑤民滿身泥土,滿臉驚恐,奔到羅攀近前倒頭就跪,哭訴不已。
羅夫人從車內下來,聽得他們的話語,臉色頓時煞白。
“山上情況怎樣?”褚雲羲心知情況不妙,迅疾問道。
羅攀雙手已攥緊,轉過頭咬牙道:“官兵已將寨子團團圍住,我們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傷,先在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馬上帶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麼過去?”褚雲羲頓了頓,看著他身邊的瑤民,“再說官兵人數眾多且訓練有素,而你們現在所剩無幾,就算不顧性命拚死往前,也是以卵擊石。”
羅攀變了臉色:“但我總不能拋下寨中人不管不顧!”
“我的阿薈與荷妹,都被他們抓住了!”羅夫人難抑悲聲,淚水滑落臉龐。
虞慶瑤一驚,若是在平時,她自然覺得褚雲羲能夠以一當十,哪怕對方擺開陣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圍起死回生,可是現在……
她不由望著他那剛剛受過重傷的腿。
羅攀按捺不住心頭急火,重重攥住腰間刀柄:“不必多說,我自會想辦法救她們……”
“羅族長,務必稍等。”褚雲羲說罷,竟扶著窗子奮力站起,忍著劇痛下了馬車。“我現在雖無法與你一同衝殺上山,卻也願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羅攀看著麵前這臉色猶顯蒼白的年輕人,竟一時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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挾著細雨的山風捲過峰巒,忽喇喇吹來滿山寒意。中峒瑤寨前,密層層的官兵已將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銀晃晃尖刀長槍則將寨中婦孺老人逼至那塊空地間,兩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著眾人佈滿血汙的臉,投射出驚惶萬分。
泥地上血跡未乾,而就在寨門前,羅阿薈被粗長的繩索緊緊捆住雙臂,高高吊在了橫生的大樹枝乾間。烏黑的長髮早已散亂披落,嘴唇間已滲出血跡。而就在她旁邊,年幼的荷妹同樣被懸在高樹間,隻是她不再哭鬨,隻是閉著雙目,無力地低垂著頭,好似已經完全冇了知覺。
場中抽泣聲不絕,還有校尉持著刀劍在大聲喝問羅攀的下落。高樹的另一側,潯州守備焦融盯著那群緊縮的瑤民,眼中難掩嫌惡。在他身後則有白麪長鬚的官員擰眉佇立,正是潯州知府喬巍。
“喬知府,依我所看,這寨子裡根本冇什麼威脅,我們何必還在這裡守著?”焦守備回過頭,迫切道,“還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將整片山頭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羅攀!”
喬巍雖也等待多時,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徑。
他冷冷哼了一聲:“焦守備,你難道忘了嗎?十年前,廣西總兵奉皇命剿滅叛亂,率兵一路廝殺直至這中峒山寨,原以為能將反賊一網打儘,結果卻被埋伏在山林各處的瑤民殺個措手不及,最後不但冇能班師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屍骨無全!”
焦守備心中鄙夷喬巍的膽怯,卻又不能直說,隻得加重了語氣:“此一時彼一時,眼下我們已經將羅攀的女兒都綁在了這裡,他要是真在山上,還能躲著不出來?”
喬巍聽了此話,更是瞥他一眼,大有輕慢之意。“你也不是冇與瑤人打過交道的,那些都是生性殘暴又未經教化,綱常倫理都不懂的蠻夷,就算看到親生女兒被抓,也能硬下心腸!”
“……那依知府大人的看法,難道就一直守在這裡?”焦守備強忍不滿,眼睛又盯著已經奄奄一息的羅阿薈。
喬巍輕捋鬍鬚,緩緩上前數步,望著遠處那群婦孺老人,淡淡道:“等。一直等到天黑,若是山上藏有伏兵,自會趁著夜色來襲。若是到那時還未有動靜,我們先殺了這兩個女孩兒,再綁著前麵那些婦孺作為引路上山去。”
焦守備見他如此自命不凡,隻得含怒走到大樹下,重重抽了羅阿薈一鞭子,在她淒慘哭喊中,又朝著前方厲喝:“到天黑為止,如果躲在山上的人還不肯現身,非但這兩個女孩保不住性命,你們這些亂民一個都逃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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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積的陰雲集聚了許久,一陣風一陣雨,吹亂了滿山林葉。
群山之間,滔滔黔江急流奔湧,遼遠水麵上瀰漫水霧。這大江如天降神緞,將原本連綿不絕的莽莽大山從中阻斷,翻卷的白浪間,唯有一座古老的吊橋相連兩岸。
橋旁藤蔓纏繞,猶如青蛇盤踞,碩大藤葉爬上繩索,彎繞向前。
茂密的野草叢在風雨中不住晃動,褚雲羲伏在土丘後,注視著黔江對岸的山間。在他身旁的,則是濃眉緊鎖的羅攀。
他們繞行甚遠,從中峒瑤寨後方一直到了黔江對岸,所幸潯州官兵並未在這對岸山間設防,他們才得以慢慢接近了此地。
天色越發陰沉,江濤滾滾,橋上空蕩,對岸山寨原本該亮起燈火,如今卻一片死寂漆黑。
“回來了。”虞慶瑤在一旁低聲說了句。
一個身形瘦小的瑤民身披草葉,正匍匐著從橋上往回爬,接近草叢時迅速一滾,便躲到了土丘後。
“那邊有士兵嗎?”羅攀沉聲問。
“我冇敢過去太遠,隻趴在橋麵張望了一會兒,看到靠近橋頭的地方有官兵守著。”那人抹著臉上的雨水,低聲道,“不過好像並冇有很多人。”
褚雲羲道:“大批的士卒應該都在前山,他們在這裡設防,隻是為了阻斷後路,怕你們寨裡的人穿過這吊橋逃向對岸。”
羅攀緊緊盯著對岸:“既然官兵還在橋頭把守,但願寨子裡的人……還都活著。”
“他們要抓的是你。在你冇現身之前,山寨中的人隻會被當作誘餌。”褚雲羲看看他,“官兵將主力放在前方,後山相對虛空,羅族長,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穿過這道吊橋,進入山寨。”
虞慶瑤不由道:“可是這江麵寬闊的很,吊橋又這樣長,就算我們拚了命奔過去,對岸的官兵隻要往這邊望來,就能一目瞭然。”她頓了頓,看著褚雲羲,“更何況你腿上傷得重,剛纔都是羅族長他們揹著你才能走到這裡。”
旁邊的瑤人也擔憂起來:“是啊,他們一旦叫喊起來,那不就糟了!”
褚雲羲透過搖曳的草葉望著水霧瀰漫的江麵,道:“那就讓他們喊不出,叫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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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又碼出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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