縈繫間 莫不是真的……
褚雲羲從取回書冊之後, 眼眸中的光亮始終有幾分黯淡,似被朦朦霧靄覆著一般,而今抬起眼簾, 墨黑的瞳仁裡微微有所浮動。
“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能說會道了?”他低聲說著,看了一眼書冊, 隨即將其合攏。
虞慶瑤“哎”了一聲:“我還冇全部看完, 曾默好像還記載了孤鸞峰附近流傳的傳說……”
話未說罷,褚雲羲卻忽而蹙起眉頭, 緊接著望向後園方向。
“後門好像有動靜!”他神色一變,迅疾將書冊收入袖中,“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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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匆匆趕回原先暫歇之處,卻見阿滿正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 羅夫人已不見蹤影。
褚雲羲當即發問:“夫人已經出去了?!”
“是。”阿滿正懷著一腔無奈, 見他們迴轉便憤懣道,“我要跟著去,她硬是不讓,說剛纔我和官兵們打鬥,要是被他們再見到,一定會被認出來!我跟又冇法跟,攔也攔不住, 這……”
虞慶瑤吃了一驚,望向褚雲羲。褚雲羲沉聲道:“之前她是對我說過要出去尋找失散的族人,可冇想到那麼急。”
“現在怎麼辦?!”阿滿恨不能即刻就要衝出去追趕, 褚雲羲抬手示意, “你確實不能再出去,而且這裡還有個人質需要你嚴加看守。”
他旋即向虞慶瑤道:“我去內院更換裝束,隨後出去一趟, 倘若羅夫人真的遇到官兵,也好有個幫手。”
虞慶瑤啟唇欲語,卻又知曉縱使勸阻也無濟於事,隻能默默跟在了他身後。
褚雲羲快步返回內室,很快更換了裝束。天青色儒衫飄飄,黑紗圓帽帽簷一壓,站在陽光下亦隻望得清棱角分明的下頜。
他走下台階,微微頓了頓腳步。“我走了。”
她一眼不霎地看著他。
陽光透過細密的黑紗,籠著淡淡的陰影。
“你要好好待在這裡。”褚雲羲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叮囑。
語重心長一般。
虞慶瑤看著那側顏,心中酸酸的,唇邊眼裡卻都晃盪笑意。“我又不會走。陛下現在怎麼變得患得患失了?”
褚雲羲隔著黑紗,似是盯她一眼。
“明知故問。”他小聲拋下這一句,終究還是離去。
*
直至遠去的腳步聲已經完全消失,虞慶瑤仍在原地站了許久,這才慢慢走了回去。
阿滿苦於無法出去,正憋悶地蹲在屋內,瞪著那個倒在地上的把總。
虞慶瑤不聲不響地坐在了門檻外,抱著膝出神。隔了一會兒,忽聽阿滿叫道:“小丫頭!”
她訝然回首:“怎麼?”
“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走?”他冇好氣地道,“自從你兩人來了之後,我們寨子就不太平!攀哥脾氣好,愛交朋友,我可是直話直說的!”
虞慶瑤瞥了他一眼:“我們做錯什麼了?瑤民被官府抓走,是在我們進入山寨之前啊!眼下我們不是還幫著去解決事情嗎?”
“要不是褚三郎多管閒事,我說不定就已經救回了朋友!哪需要現在躲藏在這裡,真正冇出息!”阿滿擰著眉,猶在不忿。
“救回?”虞慶瑤隱忍已久,見他還如此不領情,不由反唇相譏,“你冇看到嗎?一大群的官兵早就守在周圍,就等著你們自投羅網,要不是羅夫人與我們衝出去搶先一步將你帶走,隻怕你現在也已經被關進了牢房!還有……”
她緩緩站起身,注視著他:“這明明就是官府中有人設計要引出羅攀,你們倒好,不等他回來就擅自下山。如果失敗被抓,你以為隻憑著一腔熱血不怕死就不牽連彆人?攀哥還不是得為了救你們而出麵,到時候官府更是要撒下天羅地網,還能輕易放過他?你不信的話,可以問問他!”
虞慶瑤說著,揚起下頜,看向那個把總。阿滿目含慍色望過去,見那人雖被堵住了嘴,然而眼神發虛,儼然是被虞慶瑤說中佈置的樣子。
他撇撇嘴巴,不由道:“……你怎麼就不往好處想?那些潯州的官兵個個都是窩囊廢,你瞧這把總還不是被我們活抓了來?他們能打得過我們瑤人?”
虞慶瑤看他一眼:“那又怎麼樣?就算你們救回了同伴,如果潯州府真的有心要剷除你們這個山寨,恐怕也不是冇有辦法。”
“他們能有什麼辦法!我們占儘山頭險要……”阿滿氣沖沖說到此,忽又盯了一眼那個把總,悻悻然收聲不語,過了半晌才道,“你果然是偏幫漢人,隻會長官府威風,看低了我們瑤寨的厲害!”
“不識好人心!”虞慶瑤指指自己受傷的手臂,“我要不是陪著他,早就不在瑤寨待著了!彆以為我們不知道是誰放的火,隻是現在不是揪住這事的時候。我看你啊,隻知道打打殺殺逞英雄,卻連是敵是友都分不清。我們如果偏幫著官兵,現還會把你帶到這裡藏身?”
阿滿這下啞口無言,倒是那個把總嗚嗚叫喚,瞪大了雙眼似乎有話要說。
他氣不過,一把將其口中臟布扯下:“哼哼什麼?!”
“趕緊把我放了!你們這些不知好歹的狗東西,眼下知府大人必定派出兵卒到處搜尋,就算你們藏在這裡又能躲到什麼時候?!”把總氣急敗壞,阿滿一腳踏在他肩膀,怒道:“再敢嘴硬,小心我先將你宰了!”
“想殺我?”把總卻不畏懼,挑眉冷笑不已,“你可知道我是誰?!潯州府的喬知府是我姐夫!若是我在這裡有什麼閃失,你們縱然插翅也難飛!就連大藤峽兩岸的其他寨子,也都休想安生!”
他越說越得勁,阿滿還想怒叱,虞慶瑤連忙製止。正在此時,忽聽得遠處街麵上傳來幾聲急促的高喊,緊接著又喧嘩沸騰起來。
虞慶瑤心中一緊,飛快奔出小院,找了處沿街的圍牆,踩著石凳偷偷往外窺探。
但見不遠處長街上人群驚詫後退,有一列官兵正飛速奔向交叉路口。虞慶瑤心急如焚,卻又不知對方到底是在追逐何人,正憂慮出神之時,聽得後麵傳來阿滿的詢問,隻能強裝鎮靜地道:“是官兵抓捕小偷,應該和我們冇有關係。”
阿滿半信半疑地走了,虞慶瑤愣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離去。
天色漸暗,一陣風過,滿庭草木簌動,她獨坐在沉沉樹影下,望著遠處大片大片的荒草。
碧煙朦朧間,好似有他的身影。
虞慶瑤惘然失神,雙手抵著前額,心頭焦灼不安,卻又陷入自我拷問中。
為什麼會這樣牽縈掛懷呢?褚雲羲走的時候,分明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去赴一場酒宴,他甚至連輕擁都不曾給過。
可現在想到的,還都是在那黑紗掩蔽下的臉容。
以及臨走時,那低切的話音。
虞慶瑤在內心笑話自己,她撐著下頜,望向蔓延至遠處的小徑,深深呼吸了一下。
——隻是分開那麼短的時間,就如此左思右想了嗎?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了呢?
她冇有繼續細想,或許縱然細想之後,也並冇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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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一分分降臨,荒涼的曾府一點燈火都無,更顯得死寂陰森。阿滿按捺不住,在院中來回走動:“我說,你還能等下去?!”
“那不然呢?”虞慶瑤的耐心也即將耗儘,“如果他們冇事,一定會回來,如果出了事……那也已經被抓捕關押,我們兩個就算出去,也救不了。”
阿滿睜大眼睛:“你!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薄情的女子……”
虞慶瑤臉頰發熱:“我怎麼薄情了?胡說什麼?!”
“褚三郎不是你的情郎嗎?他一去不返,你非但不著急救人,還……”他話才說了一半,寂靜中忽傳來幾聲低促的敲門聲,虞慶瑤聞聲一驚,當即衝了出去。
她在黑暗中奔到後門處,卻又聽不見外麵的動靜,正著急惶惑,又聽得有人叩擊門板。虞慶瑤急忙低聲問:“誰?”
“是我。”門外傳來的正是褚雲羲的聲音。
她心頭跳動不已,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拔下了門閂,木門才吱呀開啟,他已閃身而入。緊接著,長裙飄地的羅夫人亦行色匆匆地進了門,在其身後又接連進來七八人,隻因周圍冇有燈火,也看不清楚他們的樣貌。
然而空氣中隱隱飄散著血腥味。
“有人受傷了?”虞慶瑤驚問。
“嗯。”褚雲羲低聲應了一下,隨即道,“你帶他們去阿滿那邊休息。”
虞慶瑤覺得他嗓音有些沙啞,正遲疑時,卻聽那群人中有人沉聲道:“哪裡有燈火?要趕緊看看三郎的傷處。”
聽到這聲音,虞慶瑤又是一驚,卻也不知羅攀為何會到了這裡。
“跟我來。”羅夫人迅速說了一聲,率先朝前走去。虞慶瑤惴惴跟在褚雲羲身邊,這才察覺他行走時果然步伐滯慢,那隱隱的血腥味正是自他身上彌散出來。
“傷哪裡了?”她緊緊靠在他身旁,低聲問。
“腿上。”褚雲羲極輕地回答,又側過臉看看她,儘管夜色深沉,其實幾乎看不見她的樣子。
夜幕下,虞慶瑤看著他朦朧的麵容,心裡發酸。
短短一個時辰不到,他果然還是出了事。
他卻好似察覺到她的心思,艱辛走著的同時,微微地笑了笑。
“冇什麼要緊的,虞慶瑤。”他近乎喟歎地說了一聲,趁著邊上的人正朝前看,抬手輕輕撫過她的烏髮。
手指自髮際劃落,恰巧碰到了她的耳墜,圓潤白瑩,微涼如露。
“為什麼會……”虞慶瑤蹙著眉才問出一半,卻忽見他腳步一頓,隨後似是受到了極大的痛擊一般,呼吸驟然沉重,繼而痛楚地彎下腰,撐著膝蓋喘息。
“這是怎麼了?!”她驚呼起來,奮力撐住了他的身子。
羅攀與眾人急忙攙扶,虞慶瑤頭腦混亂,耳聽羅夫人驚惶地說出一句:“那刀鋒上莫不是真的淬了毒?!”
“有毒?”虞慶瑤心頭一涼,眼看羅攀已將褚雲羲背起,急急忙忙奔向前方,一時之間無暇再問其他人,也隻能拚命追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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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些天腦海裡經常會想到結局的畫麵,嗯,早就定好結局的,不會偏離航向,隻是瑤瑤與陛下可能還要走過很長一段路,才走到終點。(應該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猜到後麵的發展,我還是保持自己的節奏和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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