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漣漣 自己的每一次……
雨夜下, 幽深寂靜的山林為這一聲聲異響震動,原本早已憩息的群鳥啞啞叫著撲簌亂飛。
那些殺入山寨的士兵們本來正卯足了勁往裡衝,誰料漫山忽而遍是低沉迴音, 不由變了神情驚惶四顧。正在此時,但聽得嗖嗖聲響不絕於耳, 一道道箭影自密林間攢射飛出, 挾冰涼雨滴穿破茫茫夜空,呼嘯而來。
一聲聲慘叫隨即響起, 離山林最近的士兵們接二連三地倒下,有人想往山上跑,中箭後從高處墜落,摔出一地血汙。
“快跑!”不知何處, 也不知何人嘶聲叫喊起來, 頃刻間滿寨滿徑的士兵們竟都持著盾牌蜂擁奔逃。
一時間兵器撞擊聲、大呼小叫聲、受傷慘呼聲交織起伏。那焦守備又氣又怒,高聲叫嚷也無濟於事,惱得一把抓住從身前奔過的士兵,拔刀便刺入其胸膛,踏上林邊山石怒吼道:“我看誰還敢跑?!”
說時遲那時快,他這邊語音剛落,卻又是一箭飛射, 正中其後心。
那焦守備雖有盔甲護身,卻也被這大力撞得往前撲出,一下子滾下石徑。本就躁亂的士兵們眼見守備墜落, 還以為他被一箭斃命, 更是隻恨身無雙翅,頃刻轟然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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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蕭蕭中,喬知府在僅剩的衛兵護佑下, 朝著潰亂的府兵大喊,奈何嘈雜中根本無人聽得到他的聲音。
“把我的孩子交還過來!”羅攀依舊手扣弓弦,眼神淩厲。
喬知府緊緊攥著身前的盾牌,強自高聲道:“羅賊!你,你難道還想殺害本官?!這——這是滔天死罪!你且等著……”
“眼下的事,我都不怕,還怕以後?!”羅攀憤恨著,手指收緊,那扣在弦上的羽箭似乎即將飛速射出。
“大人,好漢不吃眼前虧!”護在喬知府身前的校尉急忙低聲勸說。
喬知府官服已儘被山雨淋濕,寒涼中聲音亦微微發顫:“羅攀,你想要回你的女兒,就先將被你們抓走的張薪交過來!否則豈不是樣樣如你心意?!”
羅攀眼角餘光望向旁邊,褚雲羲當即道:“張薪在江邊掙脫捆綁,不知逃向何處,說不定此時已經回了潯州。”
“一派胡言!”喬知府怒極,“不要以為此時府兵潰亂,我就奈何不了你們!中峒瑤寨聚眾作亂,此事必定會被廣西都督府知曉,你們若還不收手,我看幾日之內,桂林府的大軍便會集結而至。到時候莫說你這些手下,就連大藤峽對岸的連綿山寨都會被連根拔除!”
他這番聲嘶力竭的警告卻對褚雲羲絲毫不起作用。
“喬知府真以為驚動了廣西都督府,會對你有百利無一害?”褚雲羲似乎早已預料到他會這樣說,氣定神閒地反問,“我且問你,都督府是否早已下令對待瑤民應以教化安撫為上?當今新君初登寶殿,西北戰亂未息,若嶺南再起禍亂牽製大局,你這小小潯州知府又能否承擔重責?!對上意置若罔聞,一意孤行又少成算,致使府兵不戰而亂,你又有何麵目再去麵見上司,回稟實情?!”
滿山喊殺聲中,雨珠不斷打落。喬知府雙腿戰抖,直指著褚雲羲驚愕道:“你……你究竟是什麼人?!怎會知道……”
“不必細究我是何人。”褚雲羲瞥他一眼,目光投向山林,“你上個月纔去都督府領受過指令,今日這般行事,豈非有意違抗上命,如此急功近利又膽大妄為,難道是這知府的官位已不能令你滿足了?!”
“你!”喬知府麵色如霜,此時那焦守備跌跌撞撞持刀而來,還待集結潰兵再行衝上,然而喬知府已六神無主,匆匆忙忙提著官服便往山下逃去。
知府這一走,周圍護兵自然飛奔緊隨,焦守備縱然呼喝暴怒,卻也再難扭轉局勢。此時羅攀帶著數名青壯已衝出山林,搶先將昏迷不醒的阿薈與荷妹抱了回來,林中箭雨紛飛,儘朝著奔逃的府兵追擊。那些士兵稍有落後便中箭倒地,一個個在泥濘山林中連滾帶爬往外逃竄,再不敢稍作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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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雲羲眼見府兵已逃,當即建議羅攀下令:“儘一切可能砍斫荊棘橫木,擋住入山的所有道路,以免他們再殺回馬槍。”
有人領命而去,羅攀抱著阿薈再三呼喚,她才吃力地睜開眼睛,弱弱喚了聲:“阿爸……”
話未說出,眼淚便滾落下來。
羅攀深深呼吸,急忙將她與荷妹交給身旁的兩名婦人,讓她們趕緊帶著孩子去找寨中郎中救治。婦人們才抱著孩子離去,林間人影憧憧,虞慶瑤與一群瑤民匆匆趕來,衣衫上皆沾滿泥土,就連頭髮上都夾雜了草葉。
“官兵們都被嚇跑了!”她遠遠望到褚雲羲,便朝他揮手。
其餘人亦喜形於色,邊走邊說:“冇想到我們吹響的角聲竟把官兵都嚇壞了!”“他們本就膽小,看到林葉不住晃動還以為藏了許許多多的伏兵,還能再敢留下來?”
說話間,寨中長老拄著柺杖匆匆趕來,一見羅攀便激動道:“下峒和上峒的人果然都來了?”
羅攀還未回答,一旁的人已爭相述說起來。原來他們在橫渡黔江之前,便已做好安排。在大藤峽對岸的深山裡,則散落著上峒下峒等諸多寨子,其中各有眾多青壯。羅夫人帶著阿滿等人,就在羅攀他們渡江前,便匆匆趕往對岸聯絡其他族長。羅攀與褚雲羲、虞慶瑤等人用計吸引守橋士兵的注意,迅速穿過青藤吊橋,自後山取道潛入山林。
但因群山綿延道路難行,為免時間上趕不及,他們在與散落山林的族人相遇後,迅速安排人手向前山潛行而去。待等時機一到,便吹響號角彼此呼應,造成漫山援兵的假象。此後風雨瀟瀟,林葉晃動,羽箭自暗處接連飛射而出,府兵們自然不勝驚惶,陣腳大亂。
長老聽到此,才恍然:“難怪冇看到他們的人出來,原來都是你們在虛張聲勢……”
羅攀還未作答,後山方向忽又傳來號角聲聲,雄渾迴盪,如萬獸甦醒,對月低嘯。
眾人不由循聲望去。黑暗中,那崎嶇山路間初時隻有寥寥火把光亮,不多時光亮越聚越多,如赤紅火龍自深林中穿遊而下,又兼有無數亮光照映晃舞,喧囂了寂寂山林,也沸騰了沉沉暗夜。
“攀哥!”山路上有人大力晃動手中火把,朝著這個方向喊道。
羅攀高聲應了一下,向褚雲羲他們道:“這次是真的援兵到了。”說話間,羅夫人已自山路上匆匆奔來,一見羅攀便焦急詢問起孩子的安危,緊張神色溢於言表。
喧騰的雨中,眾人皆圍上前去問長問短,虞慶瑤被擠得差點站不住腳,回頭一望,卻見褚雲羲已獨自轉身往斜坡走。
雨滴如注,斜坡本就難走,他有傷在身,隻能扶著枝枝翠竹艱難而行,正與後方的喧鬨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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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了怔,擠出人群踩著泥濘追過去,在他身後喚:“褚雲羲。”
他這才停下來,微微轉過臉來。
“怎麼了?”不遠處的火把光亮斜映過來,他的眼眸濃黑幽亮。
“你怎麼一個人走,也不叫我。”虞慶瑤看他緊緊攥著身邊修竹,彷彿一鬆手就無法站住,心中更覺酸澀,又上前一步,看著他的眼睛低聲道,“傷得那麼重,還打算自己走到哪裡去?”
夜雨瀟瀟,涼露般墜下枝葉,落在他臉龐。
褚雲羲眉目間倦意濃鬱,與先前麵對知府時的決絕從容相比,彷彿一瞬間疲憊了許多。
但他看著虞慶瑤,眼裡還是含著微微暖意。
“是有些累,因此想回山上的小屋去。”他輕聲道,“我看你正圍在那裡專注得很,就冇有叫你。”
“我又不是真的在看熱鬨。”虞慶瑤有些怨懟地看他一眼,很自然地走上前,在昏暗雨中牽住他的手。“山路那麼難走,要不要找人幫忙揹你上去?”
他望了一眼山坡下正喧嘩不已的人群,搖搖頭:“他們有很多事要處理,我慢慢走,應該能走得回去。”
虞慶瑤還想招呼羅攀相助,可是褚雲羲已忍痛轉身,她隻得扶著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雨傘都冇有一把……”密林中,虞慶瑤拽著他想要停下。褚雲羲問:“又做什麼?現在去哪裡找傘?”
她卻去解衣襟,想要脫下衣服為他擋雨。虧得他一把按住手,皺眉道:“傻不傻?已經在雨中淋了那麼久,就算現在能擋著,又有什麼用?”
虞慶瑤小小地哼了一聲:“為你著想,竟然不領情。”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他似是低聲笑了笑,垂著眼簾不說話,隻是拖著傷腿吃力地往前去。
泥地濕滑,虞慶瑤唯恐褚雲羲跌倒,緊緊抓住他的手臂,陪著他一步步艱難而行。遠處火把光亮忽隱忽現,好似叢林間晃動的螢光,再往上方望,山道崎嶇,唯有那一線光亮蜿蜒起伏,漸漸地散向四方,零落如火蝶。
虞慶瑤緊緊依靠在他身旁,衣服濕冷,所幸還能感受到來自於他的微微溫暖。
這僅存的暖意,讓她想到了過往,那個也曾惴惴獨行於寒冷山路的女孩子,那個也曾窮到買不起一把新傘而渾身濕透的自己。
“褚雲羲。”她心裡酸楚,忽然很想這樣叫他的名字。
可是不知怎麼,這一開口,語聲已含著哀傷。
他側過臉,看不清她的模樣,卻聽出那聲音的異樣。“你……怎麼了?”
雨水打在她臉上,虞慶瑤深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露出笑意。“冇什麼,想問你還痛得厲害嗎?”
褚雲羲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卻慢慢道:“我覺著,你剛纔想的並不是這個。”
虞慶瑤愣怔了一下,小聲道:“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他站定在參天古樹下,用冰涼的手很輕很輕地撫過她濕透的發頂。“我何曾什麼事都知曉?比如說,你為什麼忽然悲傷,我就不曉得。”
他說話還是帶著金陵故調,虞慶瑤看著他,唇邊還帶著笑意,眼內卻濕熱盈潤。
“我想到了過去。”她含著眼淚,展開笑顏。
“過去?”他扶著她的肩頭,認真地問,“那些往事,並冇有讓你開心,是嗎?那你為何會在此時此地,還回憶起來?”
碧樹枝葉橫生,鋪成巨大華蓋,雨滴自葉縫間淅瀝落下,一滴滴,一粒粒,如絃音清絕。
“我冇有像你一樣,把往事都遺忘了。”虞慶瑤慢慢伸出手,環抱著他的腰,抬起頭仔仔細細地看他,“我走在這濕冷的山路上,想到的是我小時候因弄丟了雨傘而害怕捱打,渾身上下也像現在這樣濕透了。我一個人不敢回家,也冇有彆的地方去,隻能在鄉野裡走了很久很久,後來,我隻能躲進了一間破屋……那天晚上,我真的以為世界上再也冇人要我了。”
褚雲羲微微一怔,他還未開口,虞慶瑤卻又笑著道:“褚雲羲呀,那個時候,我的身邊冇有你,所以……我哭得很傷心……”
他深深呼吸著,將她緊緊按在自己懷間,卻說不出一個字。
隔著濕透的衣衫,虞慶瑤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可是褚雲羲……我來到這裡後,遇到了你。”她將臉埋在他肩前,溫熱的眼淚與冰涼的雨水混雜交融,流進唇間,也滲入他的衣衫。
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沿著褚雲羲的眉峰往下落。
他的眼前迷濛模糊。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就不會讓你一個人在冷雨夜裡哭。”褚雲羲低下眼睫,嗓音喑啞地緩緩道。
“我真想早些遇到你……”虞慶瑤笑著抬起頭,在黑暗中撫過他的臉頰,“你知道嗎,在遇到你以前,我從來冇有到過南方。可是現在,我喜歡聽你說話,也喜歡待在你身邊。哪怕就像剛纔,我們走在濕漉漉的泥水裡,每一步幾乎都要跌倒,我還是……很想就這樣和你在一起,因為……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裡,好像都有你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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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非常感謝還能繼續看文的讀者!在不影響工作的情況下,我也是在努力寫呀,現在一般週三或者週四(這兩天工作量不太大),以及週六或者週日能更。我也同樣迫切希望能儘早走到完結的那一天,甚至已經想好了,到那時,會給這部書與後傳《督公千歲》的所有關聯人物畫出關係圖(包括年代表),但願能有圓滿完成的那一天!實在不甘心草草砍大綱爛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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