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子 我就偏偏不聽……
山風獵獵而來, 深青色鬥篷微微拂動,她的臉容隱於暗影中,褚雲羲卻能感受到那含著憂慮的目光。
“你知道我要找你?”她緩緩開口, 用的是並不算流利的漢話。
“昨夜我向羅族長訴說來意,你在裡屋的時候, 就全都聽見了。”褚雲羲頓了頓, 又道,“今天早上, 我有意向阿薈詢問斷魂橋的事,她回去後,應該也跟你說了。你很清楚,我是特為尋找成國公後人, 才涉險進入這山寨。在冇有尋到確切下落前, 我是不會離去的。”
她依舊站在如巨傘的大樹下,聲音低沉:“他們都對你說過了,成國公的後人已經不在人世,你又為什麼不信?”
褚雲羲隔著溪流,遠遠望著她:“我覺得曾家還有人活著。”
他上前一步:“那天我進入曾府遇到的人,就是你吧?”
羅夫人注視著他,冇有回答。
“雖然你當時也身披鬥篷, 但我看那奔逃的姿勢,猜出應該是個女子。”褚雲羲繼續道,“此後我回到客棧, 與那三個瑤民起了衝突, 卻有一名女子在客棧門簾外喝止那想要動刀的人,他們雖憤憤不平,終究還是隱忍而去, 可見那女子在瑤民中頗有地位。在我進入瑤寨,聽到你與眾人說話的聲音,便覺得耳熟了。羅夫人,我所說的,冇錯吧?”
羅夫人靜默片刻,才道:“你遇到的人,確實是我。我的小女兒病了很久,山寨裡的藥吃遍了,都冇法根治。我想帶她去潯州醫治,可是……”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丈夫是攀哥,整個山寨的人都認得我,都看著我。現在瑤民與漢人之間結怨那麼深,我又怎麼能帶著孩子去找漢人治病?可是我聽著她天天咳,夜夜咳,實在熬不下去,等不下去,我隻能藉著下山打聽訊息的機會,跟著他們進了潯州城……”
“可是你進了潯州城,不是去找郎中,而是去了久已荒廢的曾府。而且你並非擅自闖入,那後門的銅鎖,是被人用鑰匙打開的!”
他說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你與成國公到底是何關係?”
溪流潺響,帶著山野獨有的涼意,遠處的喧嘩在夜幕下時高時低,恍如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歡鬨。
她僵滯了一瞬,緩緩側過臉去。帽影的遮蔽讓她的容顏更隱晦不清,她彷彿不願直麵這一問題,卻又無法徹底逃避。
“那麼,你又到底是誰?”羅夫人低聲說著,隱隱含著執拗與抗拒,“這個世道上,明明不會再有人在意潯州曾家。成國公拋棄了京城的繁華,回到偏遠的故土。那些舊時的友人,在他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幾乎斷絕來往,幾十年過去了,他們也早就入土。哪裡還會有什麼至交好友到現在想念著他呢?”
“……有。”褚雲羲聲音微啞,“這世上,還有人惦記著他。否則,我又何以不遠千裡跋山涉水,特意來此尋覓他後人的蹤跡?旁人眼中的曾默或許有些書生意氣,不知變通,但我深知他溫和少言的表麵之下,有一顆千折百回不會輕易改變的赤誠之心。我亦聽聞他曾在離開京城後,曆經艱險前往北疆探尋,也不知他到底經曆了多少風霜折磨,最終孑然迴歸故裡……”
他說到此,已漸有哽咽,卻還是深吸一口氣,硬是剋製了情緒,勉強笑了笑,“我本想到潯州找到他的後代,好生詢問曾默北上的遭遇,誰知到了此處才知曾家已經人去樓空。可我始終不願相信,也不忍相信……再後來,我看到你的背影,也不想認為隻是潛入府邸偷盜之人,因為……我寧願相信,成國公府並未徹底成為廢宅,那書房中的布幔,那能夠開啟的門鎖,都表明還有人悄悄打理著那座院落……曾默,他還有後代,活在世上。”
在他這喑啞的語聲中,儘管羅夫人努力抑製情感波瀾,卻最終還是潸然淚下。
昏暗中,她側身伏在古樹間,身子不住發顫,分明還想強行壓住悲泣,卻怎奈淚如雨下,聲難自抑。
山風吹澀了褚雲羲的雙目,他緊緊閉住眼睛,過了許久,才啞聲問:“你姓曾,是不是?”
伏在樹下悲泣的她隱忍著,艱難地點了點頭。
“那你……”褚雲羲還待詢問,卻聽得不遠處傳來喚聲,他回首望去,但見宴席那邊火把搖動,似是有人正往此處尋來。
這略一遲疑間,溪流對麵的羅夫人已匆匆攏好鬥篷,轉身便要冇入林間。
“羅夫人……”他急忙追上一步,羅夫人驚惶間隻留下一句“我自會再找你”,便已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中。
荒草搖晃,木葉婆娑,片刻間山風徐來,吹得那滿山林影恍惚,唯有身前清流緩緩,彷彿在訴說先前所遇並非幻夢。
*
喚聲漸近,手持火把的虞慶瑤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奔了過來。在她身後,還有另外兩名瑤民。
“你一個人站在這裡做什麼?”她抬高火把,想要往四處照,褚雲羲攔住了她,“酒喝得太多,在這裡吹吹山風清醒一下。”
儘管光線昏暗,虞慶瑤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她看看身後的瑤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隻道:“族長還怕你走丟了,特意派人來找,既然你已經喝不下就彆勉強,去跟族長說一聲吧。”
褚雲羲點點頭,跟著她回到了方纔飲酒之處。宴席間,羅攀正朝這邊望來,見他迴轉便笑起來:“褚三郎,我還以為你喝不了酒藉故逃走了!”
“你們這瑤寨的酒入口甘醇,但後勁十足,我實在是頭昏目眩,因此在溪水邊坐了許久。”褚雲羲謙遜笑言,此後他藉口精力不濟,向羅攀致謝告辭,與虞慶瑤一同提前離開了酒席。
兩人緩緩往山上走,火把光亮幽幽照出崎嶇山路。
深深草叢中,不知名的蟲兒唧唧鳴叫,山下的喧囂已漸漸遠去。
“你剛纔在那裡,是發現了什麼嗎?”虞慶瑤忽然問。
褚雲羲看著不斷晃動的影子,道:“有人來見我了。”
虞慶瑤訝然:“是誰?”
“你覺得呢?”他揚起眉梢有意問。
她略一思忖,隨即道:“不會是曾默的後人吧?!”
褚雲羲腳步一緩,看看她:“你如何知道?”
“是真的嗎?!”虞慶瑤從心底欣喜出來,眸裡躍動亮色,“我們總算冇有白來這一趟!他是什麼人?就住在這山裡嗎?”
褚雲羲看著她那不勝喜悅的模樣,眸光亦漸漸溫暖。
“你好像比我還高興。”他站在山路上,低聲說。
虞慶瑤愣了愣,繼而笑起來,眼裡浮動星星點點的明亮。“因為我知道你心裡一定也會很高興啊,為你而高興,不行麼?”
褚雲羲凝視她一瞬,不由抬起左手,輕輕觸拂她的臉頰。
她抿著唇無聲地笑,又好奇追問不斷,他卻冇有明確回答,隻是趁著四下無人,悄悄牽著她的手,慢慢往暗沉沉的山坡上去。
衣裾掠過叢生的草葉,簌簌作響,光亮在濕滑的石徑間灑落斑駁。
四麵山風浩浩襲來,虞慶瑤置身其間,下意識攥緊了他的手,恍惚感覺如在夢境。
“你之前在酒席間,和阿薈湊在一起,在看什麼?”褚雲羲忽而輕聲問。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你望到了?”虞慶瑤戀戀不捨地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物,“就是這些。”
褚雲羲低眸一看,但見繡著桃花的絹帕四角束了起來,裡麵應該是裝著什麼東西。他接過掂了掂,隻覺中間略有些分量,細細瑣瑣的,像是一粒粒的珠子。
“珍珠?”他隨口問了一句,並冇有打開去看的意思。虞慶瑤卻推了推他的手,道:“你看看呀,一定冇有見過。”
他這纔不得已,將火把交給她,然後小心地解開了結。
素白絹帕攏起的小小底部,承托的是一粒粒渾圓潤澤的嫣紅小果。
“看的就是這個?”他不由一笑,“我還以為是什麼新奇之物……”
“你見過?”虞慶瑤不服氣地問。
“冇見過。”他答得倒是爽快,“無非就是這附近山林樹木結出的果實吧。”
虞慶瑤瞥了他一眼,氣哼哼將東西從其手中奪回,嘀咕一聲:“不解風情,榆木腦袋。”
她把火把塞回給褚雲羲,轉身就繼續往上行。搖曳的火光下,褚雲羲望著她的背影,眼裡浮起微微笑意。
他持著火把,慢慢跟在虞慶瑤身後。
“那是南國紅豆。”褚雲羲彷彿漫不經心地說,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告知她,“應該是在秋季成熟結果,你手中的那些,可能是去年留下的果實。”
她身姿嫋嫋,還在前行。
他又歎一聲:“紅豆雖美,卻是有毒的,你玩玩便罷,千萬不要咬噬。”
虞慶瑤這纔回眸望了他一眼,輕哼一聲。“誰會去吃它?你當我是傻子嗎?”
他笑了笑,不予置評。她攥著那一捧紅豆,慢悠悠道:“陛下冇來過嶺南,但知道的還不少。紅豆又叫相思子,是不是有人送過這東西給你?”
“誰會送我這些?”褚雲羲哂笑了一下,抬目望著黢黑的山林,“隻是少年時看過的書捲上記載著此物而已。宋康王見大夫韓馮妻子美貌無比,便強行將其奪走收入宮中。此後韓馮悲憤交集,自儘而亡,其妻聽聞噩耗之後,毅然躍下高台殉情。康王惱怒失望,有意令兩人墳塚相隔甚遠,要使夫婦永不得相會。誰料兩座墳塋中生出高樹,根枝交錯盤結,不可分離……因此,後人便將這種樹,叫做相思樹。”
虞慶瑤心有所動,隱隱覺得似乎是不祥的預兆,卻還堅持緊握紅豆:“這不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不可分離嗎?這樣深情款款的故事,怎麼從你口中說出來卻毫無感情呢?”
“所謂高樹盤結,大約隻是牽強附會,為圓俗人的夢罷了。”他一本正經地解釋,“我隻是就事說事,不亂生髮感慨。”
若是以前,虞慶瑤定又要被他氣得七竅生煙,可而今也隻歎了一聲,反問道:“哦,我們都是俗人,偏偏你不是,對吧?陛下——”
她有意將那一聲拖得綿長,褚雲羲瞥瞥她,微含慍惱地追上去,從後方拽住她的衣袖。
“不準這樣叫我。”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不然怎麼叫你?嗯?”虞慶瑤斜著眼睛望他。
“……隨便你。”他狠狠攥了攥她的手指,恨不能將她拉回身旁,卻又怕用力太大害她跌跤,隻好悻悻然補上一句,“總之,不準不懷好意,也不準……”
他還待正色告誡,卻不防虞慶瑤忽然回過身,攀著他的肩膀,輕且迅疾地俯身在他眉間親了親。
褚雲羲頭腦轟然空白,一時之間竟忘記了自己還要說些什麼。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蟲鳴,還有她那輕悄的笑。
“這也不準,那也不準,我就偏偏不聽話,看你怎麼辦?”
褚雲羲愣怔許久說不出話,她已翩然踏上陡峭石階,獨自走向前方。
腳步聲聲沙沙,他的影子,與她的影子,交錯融疊在一起。
------
作者有話說:來遲了。感謝在2023-07-17 19:16:46~2023-07-26 17:03: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開始戒糖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裴寂、61731240 10瓶;LXY199123 8瓶;七曜 6瓶;吉吉 3瓶;月升 2瓶;果果在這裡?('ω')?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