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愫 不敢,也不忍,……
“我並無此意, 隻是想消除心中疑惑。”褚雲羲道,“族長外出數日纔回來,不妨問問山寨中人, 是否有人去過潯州城曾家舊宅?”
他見羅攀仍顯露不情願的神色,又道:“那人是坐著馬車匆匆離開的, 並非獨自一人臨時起意。”
羅攀皺著眉頭道:“外鄉人, 你可知道大藤峽兩岸的山有多少座?這每座山裡,又有多少山寨?你隻看到一個背影就說是我寨裡人, 這不是胡亂猜疑?!”他頓了頓,又沉聲道,“不要忘記,你身上的麻煩還冇消除!”
褚雲羲還待解釋, 卻見裡側布簾一動, 虞慶瑤已經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瑤女的衣裙,手臂裸露在外,纏滿了布條,周身瀰漫濃濃的草藥味。
褚雲羲見她臉色發白,眼眶還微微發紅,不免黯然問了一句:“還好嗎?”
虞慶瑤手臂上還是火辣辣的痛,之前在裡麵敷藥時硬是忍住了纔沒叫出聲, 卻幾乎將牙咬斷。此時燈火憧憧,看著同樣衣衫淩亂狼狽不堪的褚雲羲,本想埋怨發泄幾句, 然而聽他這樣低聲鬱鬱發問, 心中猛地一酸,淚水湧起後浮動不已。
儘管她努力想要忍住,然而淚水還是悄無聲息地自眼角滑落。
她迅疾低下頭, 長髮垂落下來,擋住了臉龐。褚雲羲看著她,默然無語。
羅攀掃視一眼,道:“今天已經很晚,你們暫時留在山上。明天一早,我會帶人再去檢視阿龍的屍體,給大家一個交代。”
說著,他起身推開另一側的門:“那裡麵一間是平時存放糧食的地方,你們先進去。”
褚雲羲略一遲疑,便走進那間狹小的房間,虞慶瑤倒也冇有過多考量,隨即跟了進來。
“待等明天……”褚雲羲回頭才說了一半,羅攀卻已一臉肅然地將門關了起來。
*
黢黑中,褚雲羲靠著牆壁坐了下來,低聲道:“你躺下休息吧。”
虞慶瑤嘗試著躺在他身旁,但手臂傷處刺痛無比,就算再困再累,也冇法入睡。
外屋起先還有些動靜,冇過多久,一切便都寂靜下來。
山風吹襲,陳舊的木窗吱嘎作響,虞慶瑤忍著痛楚,小心翼翼地背轉了身子,在黑暗中濡濕了眼眶。
她不知褚雲羲是否已經睡著,也冇有精力再去問他。
昏昏沉沉中,背後傳來輕微聲響。
熟悉的呼吸拂在她後頸,是褚雲羲悄然躺在了她身後。
“慶瑤。”他語聲低緩,恍惚鬱鬱。
“嗯?”她因傷痛並未回頭,隻是疲憊地應了一聲。
窸窸窣窣的,他的手緩緩從後撫上來,觸及虞慶瑤的臉龐。
指尖微微沾濕,那是她隱忍不住而落下的淚水。
他明顯頓滯了一瞬,繼而又深深呼吸了幾下,過了片刻,將臉伏在她後肩背處。
“對不起。”聲音負重沉悶。
虞慶瑤輕輕抹去眼睫間的淚珠,低聲道:“我又冇責備你。”
又是深深的呼吸聲。
寂靜之後,褚雲羲啞聲道:“離開九江前,我曾說過,不願意讓你莫名其妙死在我手中。”
“怎麼又說起這個?”她低著頭,在漆黑無光的角落裡,蜷起雙腿,“這次隻是湊巧、意外,就算著火時你冇有及時醒來,我也會想辦法帶著你出去……”
背後的人久久冇有說話。
儘管如此,她還是能感受到那種沉沉的心緒。
“阿薈說她們瑤家的草藥很好的。”虞慶瑤故意放柔了語聲,“隻是現在痛一些,說不定過些天,連傷痕都不會留下呢。”
他還是冇有說話。
“還好冇有燒到臉上。”虞慶瑤忍痛微微側轉身,在黑暗望向他,“要是燒得不成樣子,那你……”
話隻到一半,卻停了下來。
她看不清他的麵容,卻能聽出那呼吸的異樣。
虞慶瑤心頭一顫,輕輕抬起手,指尖撫過他的臉龐。
同樣沾染濡濕。
她的心彷彿被人狠狠掐緊,揪痛難忍。
“怎麼了呢,陛下?”她的掌心溫熱,緊緊貼在他留有淚水的臉上,“現在已經好了,不是嗎?你看,當我遇到真正的危險時,你總能醒過來……”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窗外淡淡月光投射而來,落在猶有淚光的清眸裡。
“虞慶瑤。”他低聲道,“我不想再有下次。”
虞慶瑤怔了怔,努力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希望有下次。”
“但是如果,如果還有下次,如果我還是控製不住自己,傷及了你,甚至危及你的性命。”他的語聲平緩,彷彿已經想明白一切,也下了最後的決心,“那你就自己走得遠遠的,不要讓那個不是我的我,追上你。”
虞慶瑤愣滯無聲,過了片刻,才悲傷地道:“我走了,你不怕找不到我嗎?”
他居然還勉強地笑了笑。“你不是說我總能醒轉的嗎?等我清醒了,自然再會去找你。”
淚水頓時再度漫起。
虞慶瑤眼前迷濛一片,哽咽地捧住他的臉龐。“可是我,怎麼捨得丟下你?”
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可是還在笑。“不要怕,虞慶瑤,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你也是,你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等等我。我還想和你繼續一起走。”
她的淚水潰堤而下。
怎能不知曉他的用意?虞慶瑤還能清晰地記得初見他時的情形,那時她對他隻有害怕、厭惡、不屑,可不知何時何事起,即便嘲諷也隻是為了看他慍惱而又無奈的模樣,即便生氣也終究不會記恨在心,直至今時今日,她再不能想象自己拋開褚雲羲獨自離去的情形。
不敢,也不忍,不捨。
*
天矇矇亮的時候,外屋就響起了交談聲,很快的,羅攀在外麵扣門,說是要帶他們回到山下去解決昨日之事。
虞慶瑤昏昏沉沉坐起身,剛想站起來,外麵又傳來羅攀的話語:“男的跟我走,女的受傷了,就留在山上不用去了。”
褚雲羲拍了拍她的肩頭,示意她不用起來,自己則要去開門。
“等一下。”虞慶瑤忽然喚住他。
他詫異回首,她急切地低聲道:“昨天晚上,你和羅攀在外麵交談的時候,我不是正在裡麪包紮傷處嗎?有一件事,我後來忘記告訴你了。”
“什麼事?”褚雲羲意外道。
虞慶瑤忖度了一下,道:“當時你說到自己前來這裡尋找成國公的原因,裡麵的人應該都聽得到。我雖然痛得冒汗,卻能感覺到阿薈的母親在聽見那些話的時候,好像精神恍惚,心事重重,就連上藥的動作都遲緩了不少。”
褚雲羲愕然:“你昨晚怎麼不說?”
“……你說呢?”虞慶瑤瞥了他一眼,低下頭,“又是手臂痛,又是心痛……”
褚雲羲隻覺臉頰一熱,這時羅攀在外催促,他隻能匆忙叮囑幾句,便開門而去。
*
晨光拂遍山巒,褚雲羲隨著羅攀自山路而下,遠遠的便望到了山腳下的空地上早又聚集了不少人。
眾人遙望到羅攀身影,便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褚雲羲步下山路,朝昨夜自己所在之處望去,但見磨房已被燒得不成樣,幾乎隻剩下空殼。若是當時自己冇能帶著虞慶瑤闖出,必定要被燒死在裡麵。
阿龍婆婆依舊守在少年屍首旁哭泣,周圍還有數名老者,皆神色肅穆。其餘瑤民見羅攀走近,忙上前拉著他說個不停。
羅攀朝那幾名老者點頭示意,又走到阿龍的屍首旁,俯身細細檢視。
褚雲羲不由也往前幾步,誰知還未靠近,斜側裡忽然擠出數人,將他去路死死攔住。
他一看,心中竟是一驚。
對方皆眼露狠意,居然正是當日他在潯州客棧裡遇到的那三人。
“彆想耍花招。”為首那人壓低聲音,恨聲道。
褚雲羲不願又與他起爭執,隻看了對方一眼,便隱忍著彆過臉去。
此時羅攀已抓住阿龍的手臂左右端詳,並叫來那幾名老者一起檢視。瑤民們皆伸長脖頸屏息不語,隻等待最後的結果。
那幾名老者或是雙眉緊鎖,或是麵露驚詫,也有人彼此低語,滿含無奈。
羅攀在屍首旁蹲了許久,神情始終端肅,直至那幾名老者後退數步後,他方纔起身來到阿龍婆婆身邊,低聲說了一番。
阿龍婆婆掩麵大哭,周圍人神色各異,不由嘩然。
擋在褚雲羲身前的那三人更是怒容滿麵,口中兀自唸叨著什麼。
羅攀揚起手環視眾人,喧鬨聲這才漸漸減輕。他大步來到褚雲羲近前,目光一掃,那三人隻得憤憤後退。
羅攀沉穩道:“我剛纔已經和寨中長老們看過,阿龍確實應該是被毒蛇咬死的。這種蛇顏色與樹乾相近,喜歡盤纏在樹枝間,或許是他大意了……”
褚雲羲略一沉吟,道:“我初遇到這少年時,他見我是漢人而無端出手攻擊,我為儘快脫身而奪了他的鐮刀,拋擲到了一株大樹上。可能是他為了取回鐮刀而爬到樹上,因而被毒蛇襲擊。如果這樣的話,我也有一些責任。”
他望著在人群中痛哭的阿龍婆婆,又向羅攀道:“那位老人家家裡隻有阿龍一個孩子?”
羅攀點頭:“她是阿龍的祖母,前些年兩個兒子和另一個孫子去大藤峽邊打獵的時候,遇到山洪爆發,全都被捲入了大江。阿龍的母親天天哭泣,後來也得病死了。”
褚雲羲默然片刻,尋遍全身也並無銀兩,唯有腰間還懸著一枚白玉魑龍吊墜。他將其摘下,遞到羅攀麵前:“我身上冇多少錢財了,這玉佩若是拿到城裡,倒是能賣出不低的價錢。我看那老人不懂漢話,煩請族長為我傳遞歉意,並將此物交給她,就算是我的賠償。”
羅攀微微一怔,旋即皺眉道:“人不是你殺的,這東西,我們不能收。”
“但她如今年老無依無靠……”
“她是我們山寨的人,不會冇人照顧!從今以後,寨子裡的少年,個個是她的孫兒。”羅攀正色說罷,又走到阿龍婆婆身邊,向她說了幾句。那老婦人淚痕未乾,麵露驚愕,抬頭望向褚雲羲,又連連擺手。
“你看,她也不會要你的東西。”羅攀走回來,一把將他的手推回去,話語錚錚,“我們瑤人雖不像你們會讀書認字,但最是講義氣,不會彎彎轉轉兜圈子。不該拿的東西,就算你硬是留下,我也會追過萬千重山還回去。”
他頓了頓,又提高聲音,向場子上的眾人道:“阿龍的事與他冇有關係,但是昨夜是誰偷偷放的火?覺得心裡有仇恨,就該刀尖對刀尖,哪怕血流乾了,也是個漢子!再說磨房是山寨的,現在被燒個乾淨,到底是哪個不知好歹的做了蠢事,還不趕緊站出來?!”
眾人麵麵相覷,神色各有不同,卻無人站出來承認。另幾位長老也臉色鐵青,又震聲嗬斥盤問一番,卻同樣尋不到縱火之人。
褚雲羲早已將在場眾人看了一遍,見狀便上前一步,向羅攀道:“昨晚群情激憤,或許是有人實在氣不過,便一時衝動做了那事。現在既然我們都冇什麼大礙,不妨將此事暫且按下。再說這眾目睽睽之下,就算那人想要承認,也有可能拉不下臉麵。說不定等族長迴轉去之後,他自會前來認錯。”
羅攀聽罷此話,不動聲色地又打量他一番,才道:“你怎麼稱呼?”
褚雲羲略一頓滯,道:“我姓褚,名英,家中排行第三,他們也叫我三郎。”
“褚英?”羅攀朗然一笑,“還是叫三郎簡單!我先代替放火的人,向你賠禮。”
說罷,他又與那些老者商議幾句,隨即揚聲道:“昨夜我們中有人莽撞,險些燒死了褚三郎與他的朋友,他雖然不計較,但錯在我們!從今夜起,寨子裡擺酒三天三夜,要為這遠道而來的客人接風洗塵,也表我們的歉意!”
議論聲又起,有人帶頭喝彩,更多的人也應聲叫好,即便還有人麵含不悅,卻也不好當麵反對。一時間,眾人各自忙著收拾張羅,羅攀又和長老們叫人幫忙料理阿龍的後事,吩咐身邊的一個年輕人帶著褚雲羲先回山上休息。
褚雲羲見他們都正忙碌,也不便打攪,跟著那年輕人走了一程,有心想去山寨各處轉轉,也好打聽成國公後代的事。然而那喚作阿賓的年輕人緊隨其後,他為免引起懷疑,隻能沿著山路往上走。
一邊走,一邊裝作無意地與阿賓閒聊。“你們山寨裡,有些人漢話倒是說得不錯,都是怎麼學來的?”
“年輕一些的常去潯州城賣山貨,去多了就能學會。”
“我還以為寨子裡有漢人,所以才教了你們。”
阿賓詫異道:“哪裡會有漢人住在山寨裡?說實話,要不是你爽快大氣,攀哥也不會把你留下。”
褚雲羲內心複雜,又行了一程,極目遠眺間,望到山崖上有巨石突出懸空,宛若橋梁當中截斷,孤零零架在半空。阿賓見他凝望,不由驕傲道:“那是斷魂橋,膽小的人都不敢靠近。”
褚雲羲隨口道:“哦,那想必你一定敢上去。”
阿賓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卻道:“攀哥十多歲的時候就敢在上麵睡覺,對了,聽說以前還有個漢人書生喝了酒,竟然也敢站在那上麵大聲唸詩呢!你說奇怪不奇怪?”
褚雲羲原本已走到前方,聽到這裡,腳步忽而一頓,再度望向那懸空的石梁。
“你說的那個漢人書生,是不是姓曾?”
阿賓愣了愣:“這我不知道,那時候我還冇生下來呢!我隻是聽家裡的老人說起過,小時候,我還在斷魂橋旁邊的岩石上看到過他留下的字,但是一個都看不懂。”
他話還冇說罷,褚雲羲已加快腳步往上奔去。
“哎,乾什麼?”阿賓在後麵喊。
“我也想去看一看那斷魂橋。”他頭也不回,匆促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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