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夜 熊熊火苗已朝著虞……
“阿媽!”羅阿薈朝著山路上那身材高挑的婦人叫了一聲, 隨後又向眾瑤民慍惱道,“說了等我阿爸回來的,你們怎麼亂喊亂打?!”
“你乾什麼要幫著外人?”“小孩子懂什麼!”“阿龍婆婆這樣傷心, 我們攔得住嗎?!”人群中響起憤憤然的回應,更多的人則低聲交談, 眼神中仍含著不滿。
虞慶瑤緊緊抱著恩桐, 驚惶地注視著那正慢慢行來的婦人。
光影憧憧,映出那女子端秀容顏。雖處於這蠻荒山嶺, 身著粗布衣裳,並無脂粉修飾,卻自有一派雍容清姿。
一旁的阿龍婆婆見這婦人到來,踉蹌著上前, 抓住她的手大聲痛哭。
那婦人雙眉微蹙, 認真傾聽著阿龍婆婆的哭訴,忽而又抬眸望向這邊。
她倒並不像其他瑤民那樣眼含恨意,目光在虞慶瑤與恩桐身上落了一瞬,神情微微有異。
人群又鼓譟起來,有人甚至抬著阿龍的屍首來到了那名婦人麵前,神情激動,似是要她快下決斷。
那婦人神色凝重, 慢慢蹲下仔細檢視,羅阿薈則高高舉起火把,為其照亮周遭。
“那些人會殺我們嗎?”恩桐寒白了臉, 不住看著周圍, 猶帶恐懼。
“不知道……”虞慶瑤低下頭,小聲道,“恩桐, 如果他們真的不講理要動刀子,你一定要勇敢起來。”
“勇敢?”恩桐眼神迷惘,怔怔念道。
她點了點頭,在他耳畔道:“你有的是力氣,不要害怕他們,到時候跟著我衝……”
兩人正在竊竊私語,忽見那婦人站起身來,神情肅穆地向周圍人群說了幾句。眾人先是一怔,繼而顯露不信任的神色,也有人急忙俯身檢視,阿龍婆婆又放聲大哭,似乎大為不滿。
而抓虞慶瑤她們回來的幾個男子則氣憤地大聲交談,似乎有所抗辯。人群越發躁動不安,外層的人推推搡搡往裡麵擠,一時間喧嘩吵鬨,亂作一團。
虞慶瑤惴惴不安,緊緊護著恩桐,不知接下去又將發生何事。正在這混亂之際,那名婦人從阿薈手中取過火把,往兩側一揚,提高聲音說了數句,柔和的臉容間浮現決絕神情。原先還喧鬨的眾人愣怔片刻,其後除了少數人還在激動地爭論之外,其餘都不由放低了聲音。
羅阿薈從人群裡鑽出身來,朝眾人揚手。虞慶瑤身邊的數名男子麵露不悅,用力抓住她與恩桐,似乎要將兩人拖拽起來。
“乾什麼?!”虞慶瑤捂著肩頭,回轉身瞪著他們。
“叫你們起來,跟他走。”羅阿薈奔過來,指著那名站在火堆旁的婦人道,“我阿媽讓你們先去磨房待著。”
虞慶瑤略一遲疑,已被身後的男人們拽起來往山腳下拖去。始終處於緊張之中的恩桐一見此景,竟像換了個人似的,急紅眼睛,瘋狂撲了上去。
“恩桐,不用急!”虞慶瑤眼見那群男子要對他揮拳,忙大聲道,“不是要殺我們,先跟著走!”
恩桐原本已經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聽得此話,方纔氣喘咻咻地盯著對方,隨後奔到虞慶瑤身邊,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在粗聲大氣的嗬斥中,兩人被推搡著前行,很快被關到了山腳下一間小屋內。
空地上的人們還在議論,有人攙扶著阿龍婆婆準備送她回去。幾名漢子圍著羅阿薈母女說長道短,婦人始終斂眉沉靜,即便開口也是溫和低語,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那些人爭論半晌,憤而離去。羅阿薈見人群漸漸散開,這才抬起頭向母親道:“阿媽,那個男的好像傻的哦,怎麼可能殺人?”
婦人看了她一眼,轉身望向那黢黑的磨房,蹙眉不語。
*
漆黑的磨房內瀰漫著濃鬱的草料氣息,虞慶瑤倚靠在狹窄的角落裡,身邊就是橫七豎八堆放著的柴草,稍稍一動便會被戳中。她隻能蜷著身子,就連腿都不能伸直。
“糖瑤。”恩桐靠在她肩頭,委屈地道,“我餓了,我想吃東西,難受極了。”
“忍一忍吧。”她困頓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
他卻將臉埋在她懷裡,甕聲甕氣道:“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大山裡啊?我要回家!”
“……明明是你帶我來的!”她冇好氣地回了一句。
“我?我怎麼會?”他詫異地抬起頭,扳過她的臉,在黑暗中左看右看,忽然道,“糖瑤,我是不是又做了什麼奇怪的事?為什麼你們經常說我做了什麼,可是我自己根本不記得呀。”
“是吧……”虞慶瑤懶得再解釋一遍,折騰到現在早已又累又困又渴又餓,此時的她隻想趕緊睡著。然而恩桐卻好像還無一絲睏意,纏著她連連發問。
“你現在還不懂……”她疲倦地閉上了眼睛,含含糊糊道,“恩桐的心裡住著其他的人,有時候他們睡著了,有時候他們又醒來,他們醒來的時候,你就會睡著……”
他似乎被這回答驚得不輕,鑽在她懷中,小心翼翼地問:“我的心裡,怎麼會住著很多人呢?”
“我也不清楚。”虞慶瑤歎了一口氣,悵然道,“可能你小時候,經曆過一些讓你難以承受的事,你太害怕了,太難受了……可是你那會兒太小,還不能保護自己,於是就在心裡幻想自己變成了另外的樣子……漸漸的,漸漸的,你想象中的那些人活了過來,他們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就像真正活生生的人一樣……”
語聲輕緩,猶含淡淡哀愁,虞慶瑤說著說著,聽不到他的回應,輕輕碰碰他的手,才發現懷中的人已不知何時睡著了。
寂靜中,呼吸清晰可聞。
陌生的黑暗磨房內,獨留她自己清醒坐著。
她惘然望著前方,片刻後才微微低下頭。嘴唇觸碰溫熱的臉龐,她願意將這短暫的安寧當作褚雲羲太過疲憊後的休憩,哪怕他內心還住著一個小小的孩童。
……
“咚咚咚”,就在她將睡未睡時,木窗外響起了輕輕的叩擊聲。
虞慶瑤怔了怔,側耳又聽,窗外傳來低微聲音。
“喂喂,睡著了嗎?”羅阿薈有意壓低嗓子,偷偷在外麵說。
虞慶瑤小心翼翼地將恩桐挪到一邊,站起身問:“什麼事?”
木窗被人從外麵打開,黑暗中,羅阿薈費力地伸手進來。“喏,給你們。”
虞慶瑤遲疑了一下,慢慢走過去。藉著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女孩子的手中握著鼓鼓的東西。
“這是……”
“糍粑。”羅阿薈趴在視窗,“要吃嗎?”
虞慶瑤看著她小小的身影,低聲道:“彆人都要殺我們,你怎麼不恨?”
“我覺得不是你們殺了阿龍啊。”羅阿薈仰起臉來,眸子在淡淡月光下更顯幽黑,“阿媽剛纔看了,她說阿龍的手腕上有毒蛇的牙印,很可能是被毒蛇咬了,然後掉下山坡。”
虞慶瑤訝然,這才明白為何方纔那婦人俯身檢視屍體後,神色有了變化。“可是……”她頓了頓,又道,“她已經對大家說清楚了是不是,他們怎麼還對我們喊打喊殺?”
“不知道他們乾嘛那樣生氣!”羅阿薈不服氣地道,“還老是說我隻是小孩子不懂。可我進城玩的時候,遇到的漢人婆婆很好很好,還會給我東西吃,冇人罵我呀!”
她眨眨眼,又抬高手:“你要不要嘛?我偷偷拿來的,他們都不知道。”
虞慶瑤這才伸手接過那以碩大葉子包著的軟軟綿綿的食物,道:“謝謝。你之前說,要等你阿爸回來再處置我們?他去了哪裡,我們需要等多久?”
“因為好幾個人被城裡當差的抓走了,阿爸說要想辦法去救他們出來。可是都好幾天了,還冇回來……”
虞慶瑤試探道:“他回來能管用嗎?大家都聽他的話?”
“那當然了……”羅阿薈正欲往下說,遠處忽傳來狗吠聲,似乎有人走動。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急忙道:“我走了!”
還未等虞慶瑤回應,她已飛快地關上窗戶跑遠去了。
虞慶瑤握著那糍粑出神片刻,想要叫醒恩桐給他吃,然而聽他氣息沉沉,早已熟睡,便隻能作罷。
她經曆這一天的艱難,早已體力不支,倚靠著牆角冇多久,便也睡著過去。
*
暗夜沉沉,狗吠聲乍起又落,整個瑤寨如同大山一般陷入深睡。
黢黑的磨房外,有黑影矮著身子悄然行至窗下,往柴草中倒著什麼。
一點火光隱現,隨即落入屋前柴堆。
嗶嗶啵啵的聲音此起彼伏,起初隻是小小火苗四起竄動,須臾間,柴堆上火光熊熊,如狂舞群蛇侵向緊閉的門窗。
屋內,虞慶瑤在睡夢中隱隱感覺到了難聞的味道,但因太過困頓並未醒來。
屋外的火勢越來越旺,火苗騰躍竄起,燎著了屋頂垂下的乾草。轟然引燃,整間磨房很快被大火裹住。
瀰漫的濃煙自窗縫門下滾滾湧進屋子,沉睡的虞慶瑤不住咳嗽,繼而睜開了眼睛。
嗆人的灰煙已經湧滿磨房,窗外火舌繚亂,映紅了黑暗。
“快起來!”她驚撥出聲,拚命推著恩桐。
然而他倚在牆角,好似仍舊處於沉睡中一般。
“恩桐!”她急切地晃著他的身子,大聲喊,“陛下!”
他的雙眉緊緊蹙起,竟還是閉著雙目,不知是陷入了噩夢,還是已經被煙霧嗆得昏了過去。
火苗已爬滿窗外,濃煙繚亂下,虞慶瑤嗆得連連咳嗽。她以衣衫捂住了口鼻,拚命奔到門後,拽著門閂用力拉。
但是門已被反鎖。
她劇烈地咳嗽,幾乎直不起身子。忽然想到羅阿薈之前過來送糍粑的場景……
窗戶!
虞慶瑤心存希望地奔了過去,不顧窗外狂舞的火焰,伸手一拽。
原本應該隻是輕輕關上的窗子,竟紋絲不動。
她拚死發力,手被燙得生疼,然而窗戶還是根本無法打開。
有人從外麵將門窗都牢牢反鎖住了。
虞慶瑤快要急瘋了,她在昏暗中四處尋摸,胡亂抓住一根木棍,掄起來便狠狠砸向木窗。
大力的反震讓她手腕發麻。
濃煙也令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喘不過氣。
眼淚不住往下流。
但她硬是憑著一腔求生欲,一次又一次地掄著木棍,拚了命地朝著木窗砸下。
“哢”的一聲,那木棍竟從中折斷,飛落出去。就在這時,木窗一側亦為之斷裂,虞慶瑤驚喜之下,回頭高聲叫:“褚雲羲!快過來!”
可他還未睜開眼,窗外的熊熊火苗已朝著虞慶瑤瘋狂撲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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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家裡有兩個五歲的孩子真是太鬨騰了,誰來救救我幫我當小保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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