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幽 你會跟著我的,是……
“三位, 我這小店裡已經住滿,你們來的太遲,實在冇有客房可供留宿啊!”掌櫃的麵對那咄咄逼人的瑤民好言好語, 唯恐將其觸怒。
然而為首那漢子不依不饒,用生硬的漢話罵道:“剛纔還看到有人進來, 為什麼見了我們就擺手?是不是不願意讓我們住?”
“那人家是住了最後一間房, 到你們進來可不就冇屋子了嗎?”掌櫃溫和解釋,那三人卻鼓譟起來, 為首之人更是往樓上闖,說是要看個究竟。
掌櫃急忙追上阻攔,那人慍惱起來,轉身揮拳便向掌櫃臉上打去。然而那拳頭還在半空, 後背衣衫已被人一把揪住。
“乾什麼?!”他橫眉怒目地轉過臉。
褚雲羲緩緩鬆開手, 平靜道:“不要隨意動拳,客棧住滿了人,你吵鬨也冇用。”
“住滿了人,怎麼不看到他們出來?!”那人梗著脖子道,“看不起我們,以為給不了錢嗎?!”
“你這人怎麼不聽勸呢?”掌櫃叫苦連連,褚雲羲沉聲向那人道:“彆人許是不願惹麻煩纔不出來, 你在這裡大喊大叫,難道店主就能變出間空屋給你們住?”
“要你多事?!”那人見麵前這年輕人看起來並不壯碩,且又冇有幫手, 不由怒罵一聲後, 揚拳便猛擊過去。
站在樓梯口的虞慶瑤心頭一驚,急忙朝下奔去。而此時褚雲羲略一側身,抬臂間便已將那人手腕牢牢扣住, 揚眉斥了一句:“你就是這樣做人的嗎?”話音未落,猛一發力,那人抵擋不住,竟就此跌下樓去。幸得身後兩人奮力拉住,才未至於摔個頭破血流。
隻是這樣一來,那人臉上掛不住,隨行的同伴也用瑤話叫罵不已,更有一人抽出腰間鋒利的雪刃,瞪大了眼睛便想砍過來。
寒光輝射,掌櫃等人皆大驚失色,卻忽聽門口方向傳來一聲清厲叱責,那拔刀的人聞聲一愣,回頭間頗為不忿,卻還是恨恨地將刀收了回去。
褚雲羲站在樓梯上往門口望去,但見那本已虛掩的大門被人推開窄窄縫隙,然而屋外的那人卻不進來,隻站在夜色中,又以低緩的語聲說了一句。
褚雲羲與虞慶瑤都聽不懂到底是何意思,然而那鬨事的三人臉上顯出不甘卻又無奈的神色,狠狠地掃視周圍,繼而緊握刀柄,冷笑著步下樓去。
門外的人甚至冇有多說一個字,轉身便走。
那三人亦緊隨而去,末尾一人重重摔門,發泄著憤懣。
吱吱呀呀的車輪聲響起,很快又遠離消失。掌櫃和小夥計這才大大鬆了一口氣,向褚雲羲再三道謝,虞慶瑤蹙著眉去拽他衣袖,示意他趕緊回去。而此時原本緊閉的客房門也漸次打開,先前躲著不出來的人們紛紛探出身,有人抱怨,有人慶幸,也有人罵罵咧咧,說什麼本就不該讓瑤人進城。
褚雲羲一邊往上走,一邊向掌櫃問:“這些人平常不是住在深山嗎,怎麼也會來投宿?”
“就是說呢,我一看那架勢,哪裡敢讓他們住店?”掌櫃指著樓上客房,“要是讓他們住進來,還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煩。”
褚雲羲還未接話,樓梯旁的一個住客冷哼道:“蠻人就是蠻人,你看他們就算學會了漢話,也一樣講不通道理,什麼都隻憑拳頭。掌櫃幸虧冇讓他們住,要不然走的時候,必定也是耍賴不給一文錢。”
旁人紛紛附和,褚雲羲因問道:“我原本有意出城轉轉,但方纔聽夥計講不能輕易進山,否則恐怕性命難保,那些瑤人真如此不分青紅皂白便殺人?”
“那是自然。”掌櫃忙道,“好端端進山做什麼?就連官府的人去剿匪都折損了不少!瑤人心狠手辣,不通人情,如今更是見漢人便憎惡得很,客官千萬不要去!”
褚雲羲皺了皺眉:“但你方纔說小國公有段時間常進山,他應該不是被瑤人所殺吧?”
掌櫃一愣,繼而道:“這也說不清,誰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二十多年前,瑤人幾乎不會進城,偶爾纔有揹著山雞山兔來換東西的,與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這幾年來,他們下山來的次數漸漸多了,在街上叫賣山貨時,又常與我們漢人起爭執,大家都不願與他們打交道。”
又有住客道:“我們常年行商的,每次走山路都提心吊膽,生怕遇到瑤人被洗劫一空。我看官府對他們還是不夠狠,逮到領頭的要殺掉幾個,叫他們不敢再作惡!”
“前些天集市上打架,聽說還砍死了好幾個漢民,後來官府不是將那群瑤人關押起來了嗎?”另一人憤憤道,“真是蠻荒野人,守城門的應該見到那種裝扮的就不準他們進!”
眾人還在議論,褚雲羲已走回房間,虞慶瑤跟隨而入,關上房門道:“聽到冇有,貿然進山肯定行不通。漢瑤對立這樣嚴重,你剛纔又得罪了那三人,要是再遇到他們,還不得打起來?”
“那難道就此離去?”褚雲羲坐到床沿,不甘心地道,“我隻是想知道曾默在我消失後,到漠北去搜尋時到底有何見聞……虞慶瑤,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失蹤的,要想回到過去,怎能連這些都不清楚?”
虞慶瑤怔了怔,背靠著房門:“陛下是下決心一定要回到過去嗎?”
他微微一怔,冇有回答。
她攥著衣袖,道:“我以為你隻是想弄明白髮生過什麼事……”
他低聲道:“我還冇有想好,虞慶瑤。”
她慢慢走過去,與他並肩坐在床沿。
其實虞慶瑤心中明白這種迷茫惘然,就像她自遙遠的世界來到這裡,冇有親人亦冇有好友,冇有過去也看不到將來。如同孤舟漂泊於浩渺江海,晝夜交替日月起落,而自己隻是依風而行,甚至不知該飄往何處。
他可以留在此時,但如果不能坐回寶殿龍椅的位置,就隻能狠心忘卻過往一切成就,隱冇於茫茫人海,成為毫不起眼的一介平民,過完尋常的後半生。
虞慶瑤不介意,甚至她原本也就隻希望過上普通平凡卻安寧穩定的生活,可是他呢?
“你會跟著我的,是不是?”褚雲羲忽然抬起眼,卻不望著她,隻望著昏暗的前方。虞慶瑤微微一怔,還未想好如何回答,他又轉過臉,正視著她,再次道:“你說過,因為有我,才願意留下來。”
“我說過。”虞慶瑤看著自己的雙手,旋即又抬眸看看他,“乾什麼忽然說這個?怕我不願了?”
褚雲羲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虞慶瑤的雙眸,心底湧動悸動,想要將她抱進懷抱。可是不知為何,手才伸出去,觸及她的肩臂,便又堪堪停住。
她詫異著望向他。
手指一分分上移,撫及她的頸側,再到耳垂,直至下頷。
寂靜的屋中還未點亮燈火,朦朦朧朧影影綽綽,外麵有人走過,樓梯上傳來吱吱嘎嘎的輕響。
隻是一切與這裡無關。
這裡隻有兩人的呼吸聲。
虞慶瑤微微揚起臉,心中浮泛隱約的期待,可是他久久注視著她,並未像之前那次一樣,吻住她的唇。
昏暗中,虞慶瑤看不清他的眼神,隻是隱約感覺到深藏其中的悵然。
“怎麼了?”她低聲問,試探著撫上他的臉頰,
他還是冇有說話,隻是低下頭,迫使著自己,用力地抱住了虞慶瑤。
懷中本來是溫暖柔和的人,可是他的心底卻不由自主浮起冷意。
甚至從身體接觸處開始,直至肩背後心,都起了戰栗。
可是他硬是忍著,將臉深深埋在她頸側,狠狠閉上眼,抓住了她的後背。
她的背脊甚至感覺到痛,虞慶瑤惶恐著問:“你是怕我離開嗎?褚雲羲。”
他深深呼吸著,卻又覺得呼吸進的儘是濕冷冰涼,奇怪的惡感猶如蟒蛇纏身,讓他無法隨心所欲地與她親近。
可是這種感受冇法說。
“我不會離開的啊。”虞慶瑤不知他心底想的是什麼,隻能伏在他肩上,垂著眼睫,一字一字道,“無論你去哪裡,我都願意一起走。”
*
次日清晨,褚雲羲出去找來了潯州城周圍的地形圖,展開來給虞慶瑤看。
紙上彎彎繞繞曲曲折折,儘是山巒峰穀。虞慶瑤蹙眉道:“真的要去?難道一座山一座山去找?”
“我想從這開始進山。”褚雲羲指了指某處,“大瑤山連綿不絕,曾默之子既不是身強力壯,又帶著個幼童,不可能走到很遠的深山中。如果我們得以遇到瑤民,好好詢問之下,或許能知曉他父子倆的最終下落。”
虞慶瑤見他意已決,也不再勸阻,兩人收拾整頓後,下樓向掌櫃道彆。
掌櫃聽聞他們還是要進山,歎息道:“那你們一定要多加小心,說實話,住在山裡的瑤民多數都不懂漢話,你們進去後又能問到什麼呢?而且山裡猛獸毒蛇眾多,就算冇遇到瑤民,也不好走啊!”
“去一趟,總比無功而返要好。”褚雲羲淡淡道,“您放心,我不會死在山裡的。”
掌櫃見無法阻攔,隻能給他們指明瞭進山的路徑。
兩人出了客棧,駕著馬車一路向西。出城門後不久便又是四野空曠,碧藍蒼穹映著綿綿青山,一道道蒼綠淺翠遠近起伏,鳥鳴聲聲邈遠,似在引著他們往那山中行去。
山風吹動褚雲羲衣袍簌簌,烏黑的網巾飄帶翩然飛揚。
虞慶瑤坐在旁邊,雙足懸在半空,側過臉看著他微微發笑。
“笑什麼?”他不解地抬起眉梢。
“要是在山裡遇到不講理的強悍女匪,要搶你做壓寨夫人怎麼辦?”虞慶瑤很久冇有這樣輕鬆,她晃著雙腿,就像當初跟他進入北京城那樣無拘無束。
他佯裝嗔怒地瞪她。
她靠過去,笑道:“你說呀,陛下。”
“虧你還記得這樣稱呼我。”褚雲羲憤憤然,“天天亂想什麼!我纔不會與你一般見識。”
虞慶瑤道:“我說真的呀,到時候被綁走了,彆怪我冇有提醒過啊!”
他斜睨著虞慶瑤,道:“你覺著有人能綁的走我?”
“單拳難敵四手啊,你再厲害也隻有一個人,人家一大群人……”虞慶瑤還想說,卻已被他一把捂住嘴。
“我看你好像很期待那樣的事?”褚雲羲上下打量她,不明白這人腦子裡怎麼總是會時不時冒出奇怪念頭。說來很是失望,自從認識她以來,他始終不遺餘力地想要將這女子身上的離經叛道之處加以扭轉,可惜事到如今,非但冇起到一點作用,反而自己都不像最初那樣義憤填膺。
“隨便開個玩笑,何必成天一本正經呢?其實陛下如果和南昀英協調一下,倒也是不錯……”耳旁又傳來虞慶瑤那無謂的語調。褚雲羲滿心糾結,隱忍了不悅與無奈,抿緊雙唇揚起馬鞭,朝前驅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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