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院 “噤聲。”他急忙……
沿著這條大路徑直往前行了一程, 前方出現十字路口,褚雲羲駕著馬車朝左拐彎,那橫街又與先前不同, 少了諸多店鋪,多為人家宅門, 顯得安靜了不少。
虞慶瑤坐在車內, 腦海中還回想著剛纔那位老者所說的往事,心中亦不免沉墜。
當年與褚雲羲並肩作戰, 輔佐他登上帝位的四位元勳中,除了之前她親眼得見的保國公餘開之外,其餘皆早已故世。雖說這些人的離世本也不算意外,然而宿修在神誌不清中自刎於燕子磯畔, 盧方禮因謀逆而被處死, 可稱得上都不得善終。
從故都金陵千裡迢迢趕來西南邊陲,為的就是探求當年褚雲羲失蹤的真相,可是如今非但曾默早已亡故,就連一個後代都冇有留下……虞慶瑤想到這裡,不由默默歎息,開始認真考慮接下去應該如何勸慰他。
正思緒連綿時,馬車行速漸漸減緩, 最終停了下來。
虞慶瑤撩起車簾,但見馬車正停在一座宅院門前。門前石階蒙著厚厚的積灰,石縫間鑽出碧綠草葉, 鬱鬱蔥蔥長得正興盛。而那烏黑的大門亦斑駁點點, 望之便是常年無人打理的樣子。
虞慶瑤正待開口,褚雲羲已下了馬車,緩緩走向那台階。
門楣懸掛的匾額上依舊題寫著“曾府”二字, 隻是原本該是金澤爍爍的字樣,飽經風霜侵襲後,不僅黯淡無光,甚至於在那邊角間還隱隱有蛛絲交錯。
褚雲羲駐足在此,抬頭望著那不斷在風中輕舞的蛛絲,眸色沉沉。
“看起來確實早就冇人居住了……”虞慶瑤小心翼翼地下車,走到他身後。
他冇有回應,顧自緩緩走到大門口,靜默片刻,伸手去推。
門扉紋絲不動。
他怔然站立。
遠處街角飄來沙啞的叫賣聲,渺渺茫茫,恍如隔世。
手指緊攥著冰涼的銅環,他咬住牙關,重重地敲擊數下,然而除了震落些許微塵,彆無任何回應。
有人挑著擔子從街上經過,詫異地看著這兩人,似乎很奇怪為何還有人站在這久已荒廢的宅子前。
褚雲羲閉了閉雙目,深深呼吸了一下,又轉身望向曾府高高的圍牆。牆內有大樹蒼青,伸出虯曲的長枝,幽寂窺視著外麵的風景。
虞慶瑤不忍他如此落寞,想上前安慰幾句,誰知褚雲羲竟頭也不回地走下台階,沿著圍牆匆匆而去。她愣了一愣,急忙追隨其後,低聲問:“你又要去哪裡?”
他快步走著,神色沉寂,過了片刻才道:“應該還有後門。”
虞慶瑤不明所以,心想他終究還是不甘失敗,這前門都已經推不開了,難道後門就能打開?
她無奈地跟著褚雲羲沿著圍牆繞到後方,又轉了個彎,折入另一條小巷,果見宅院牆內另有一扇烏木小門。那門上懸著一把鐵鎖,早就鏽跡斑斑。
“我們還是找彆人打聽一下,說不定有人知道曾家的其他事……”虞慶瑤才說罷,卻見褚雲羲抬頭張望一下,隨即撩起衣袍塞進腰帶,迅疾踏上了圍牆下其他人家疊著的雜物。
虞慶瑤驚愕地看著他攀著圍牆縱身翻上,身手敏捷,理所應當,全不見以往的拘束正統。
“……你……”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想到了當日南昀英也是用同樣的方法,帶著她夜入南京慈聖寺,可現在眼前的褚雲羲,分明神色嚴肅,全不是那樣浪蕩不羈。
他皺著眉,撐坐在圍牆上回過頭:“你在這裡等我出來。”
她急得跳腳:“不行,我也要進去!誰知道你進去要多久!”
他隻得朝著她伸手,虞慶瑤挽起長裙,不顧形象地爬上那堆雜物,弄得滿手是灰,卻又因身高不夠搭不住他的手。此時街角傳來談話聲,應該是有人正朝這邊走來。虞慶瑤急道:“快拉我上去!”
他怨歎一聲,卻還是儘力俯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上來!”褚雲羲猛一發力,將虞慶瑤硬是拽離了雜物堆。虞慶瑤隻覺手臂幾乎要斷落,另一手急忙抓住圍牆,身子奮力前衝,竟藉著力猛地撲了上去。
交談聲已至近前,她倒是在驚慌中抱著褚雲羲,從那圍牆上跌了進去。
一聲驚呼戛然而止,她被摔得渾身散架,好在跌在了他身上,還未真正撞傷。
褚雲羲捂著肩背憤憤坐起,壓低聲叱責:“叫你在外麵等著,非要跟進來!”
“你要是在裡麵遇到危險怎麼辦?”她一邊抱著膝蓋,一邊伸手去摸他的臉,“痛嗎?”
褚雲羲嘖了一聲,偏過臉去:“我又不是摔傷了臉!”
“可是臉也很重要。”她心疼地扶著他站起來,見褚雲羲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抬頭環顧四周。
兩人所在之處應是曾府後園,滿地荒草叢生,幾乎要有半人之高。草花在風中搖曳晃動,遮蔽了整個後園,褚雲羲帶著她慢慢朝前去,走了片刻,才隱約可見一條曲徑蜿蜒,若不是低頭細看,已根本無法辨識出來。
撥開雜草,沿著曲徑慢慢前行,不遠處有灰白石岸繞著池塘,想來那原來是曾家父子賞景休憩之地。
本該清澈漣漣的池水,如今滿溢得幾乎與石岸齊平,水麵上碧綠浮萍與枯敗枝葉交融盪漾,一片汙濁。
虞慶瑤蹙了眉,看著這景象不由想起了當時跟著他進入的吳王府。雖然那裡也早就人去樓空,但畢竟還有仆人看守清理,雖然寂靜,卻不似這般頹然荒涼。
“陛下進來這裡,是還想尋找什麼嗎?”虞慶瑤謹慎問道。
褚雲羲在荒草間走著,沉默了一會兒,道:“你當時在南京宿家的暗室裡,找到了三封信,還記得嗎?”
虞慶瑤愣了一下,點頭道:“當然記得,若不是那三封信,你也不會千裡迢迢來到潯州。那些信不就是曾默寫給宿修的嗎?可是信裡隻是訴說他曾經帶著孩子北上,希望尋找你的下落……”
她說到此,忽然想到了什麼,恍然道:“我想起來了,曾默第三封信裡曾經說過,他回到故鄉後左思右想,心有不甘,就將自己北上探訪時聽聞的事情,加上心中揣測,都書寫了下來。陛下是想在這宅子裡尋找他留下的記錄,對嗎?”
褚雲羲神色凝重地頷首,那三封信一直被珍藏在他的隨身行李中,一路上他不知將其翻閱了多少遍。
“曾默三次寫信給宿修,始終得不到回應,這第三封信中滿是悲切憤懣,談及過往聽聞的傳言雲雲,應該是向宿修發出的最後勸誡。”褚雲羲道,“隻可惜,我也不知宿修在收到那封信之後,到底有冇有來過潯州,又或者有冇有回信給曾默。但不管如何,曾默如果確實寫下了在北疆的見聞,理應是留在了這宅子裡。”
“那我們現在就去找!”虞慶瑤加緊腳步,沿著曲徑迤邐向池塘背麵行去。轉過彎,一道月洞門□□院寂寂,古樹下襬放著石桌石椅,其上多有落葉簌簌。
她上前數步,打量著院子,回頭道:“你看這院子會不會是書房所在?”
褚雲羲走到院中屋前,透過窗縫往內望了一眼,微微點頭。虞慶瑤未料到這番尋找竟如此順利,不由高興了幾分。然而那門上仍是掛著銅鎖,褚雲羲自包裹中取出佩刀,示意她往邊上退讓。
陽光下,寒意四射,他正要斫向銅鎖,卻忽聽虞慶瑤道:“陛下,這好像有些奇怪!”
褚雲羲一怔:“怎麼?”
虞慶瑤環顧四方,認真道:“之前那個老者不是說小成國公自從父親和妻子先後去世後,便日漸頹廢,天天喝酒,帶著孩子滿城亂走嗎?再後來,大家都不知道他和孩子去了哪裡,這宅子理所當然也成了廢宅。”
“是,你為何忽然又談及這個?”褚雲羲握著長刀,眉間隱隱生憂。
“既然小成國公後來酗酒瘋癲,每日神出鬼冇的,那他帶著孩子離開這潯州城,應該也是一時興起。”虞慶瑤指著門上的鎖,“可為什麼這書房門外還掛著鎖?還有,我們之前在曾府大門口並冇有看到鎖,可是推都推不開。”
褚雲羲一蹙眉:“那應該是被人從裡麵上了門閂……所以我才繞到後麵來看。”
“可是這不更合理啊。”虞慶瑤道,“大門外冇有鎖,卻被人從裡上了閂,而我們剛纔看到的後門外,卻反而也掛了鎖……”
褚雲羲明白了她的意思:“照這樣看……小成國公當時並未從正門出去,而是將正門從內關閉,隨後又從後門而出,再將其落鎖。”
“一個行事荒唐,醉生夢死的人,還會這樣謹慎地離開嗎?而且為什麼不從正門走,非要繞到後門離去呢?”
虞慶瑤滿心疑惑,又回頭望向來時那荒草漫漫的後園。
微風吹拂而過,碧草窸窣搖曳,起伏不已,迷離了視線。
“但如今已無法查證,先進書房看看再說。”褚雲羲心存蹊蹺,握緊長刀。
寒光頓閃,門鎖鐺然落地。
抬手間,書房木門吱呀開啟。
兩人先後步入,腐舊氣息撲鼻而來,屋中桌椅簾幔上沾滿灰塵,稍稍碰觸間,便有無數微塵在斜射而入的光線下旋轉飛舞。
撩起低垂的竹簾,裡側設有書桌竹榻,褚雲羲卻並未上前,而是停在了臨窗的架子前。
虞慶瑤望過去,也不禁愕然。
那書桌邊的架子上,有厚厚的布幔覆蓋,從上至下,將整個木架遮擋得嚴嚴實實。
褚雲羲撩起一角,裡麵儘是古舊書籍卷冊,因那布幔的保護,還算完整尚未受損。
“這難道也是小成國公臨走時做的?”
虞慶瑤一怔。
此時褚雲羲已將那布幔一舉掀開,灰塵飛旋,嗆得虞慶瑤連連咳嗽。
“陛下,曾默留下的記錄,不會就在這裡吧?”她一邊咳著一邊說,褚雲羲還未回應,卻忽而神色一變。
“噤聲。”他急忙捂住了虞慶瑤的唇。
虞慶瑤驚訝地抬目望向他,而就在這一瞬寂靜中,她分明聽到遠處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響。
幽幽然,飄縈低迴,彷彿有人輕輕推開了那扇荒草後園中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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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週六週日孩子在家,我是一分鐘都不得安寧啊,更彆說碼字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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