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寒共傳唯此夜 “出……
褚廷秀盯著他的眼睛, 似乎想從中窺探出細微的情緒變化。“程薰,你是不是將我視為三歲孩童,任由你擺佈?你如今在我手中, 為了活命自然想儘方法,騙我說什麼城內埋藏炸藥, 目的就是藉此機會再度逃脫, 卻還說什麼為我去解除後患?”
“殿下若不信小人,可以派人跟蹤, 看我是否真正回到了兗州。”程薰迎著褚廷秀審視的目光,言辭懇切,“兗州如今外無援兵,內糧將儘, 軍心浮動已非一日。宿宗鈺雖憑藉個人威望強壓, 但底下將士,誰不惜命?小人願潛回城中,憑藉人脈與對城內情形的熟悉,以重金、前程暗中遊說那些負責看守炸藥的將領,乃至其他心存猶豫的官員。隻需說動其中關鍵幾人,暗中破壞引信,或使其在最後時刻按兵不動, 屆時宿宗鈺縱有同歸於儘之心,再難以成事!此等釜底抽薪之策,遠比大軍強攻, 冒著玉石俱焚之險要穩妥得多!”
褚廷秀眼神變幻, 程薰的話確實切中要害,也符合用間之道。然而心中始終不寧靜,故而冷哂一聲:“說得好聽!朕如何能信你此番回去, 不是藉機向宿宗鈺告密?”
程薰無奈地道:“殿下,小人自從被抓之後,始終困在這營帳內,對您軍中情形一無所知,又何談告密之說?”
“你若想活命,大可以求我將你留在身邊,又何必非要回去?”褚廷秀麵露寒意,“若是一去不返,豈不是成了斷線風箏,杳無音信?””
程薰似乎早料到他有此猜忌,從容道:“小人自然不會這樣。等小人返回兗州後,每隔三日,便設法傳遞一次訊息出來,稟報遊說進展。若訊息中斷,或是小人已被宿宗鈺識破,或是變生肘腋無法再傳遞訊息,殿下屆時再行強攻不遲。”
他言辭鑿鑿,見褚廷秀目光仍在遊移,又道:“若是小人欺瞞了殿下,到時候兗州城破,殿下儘管在亂軍之中將小人碎屍萬段,殿下難道覺得小人在那樣的時刻,還能獨自逃出生天?小人返回兗州,也是冒著極大危險,若懷二心,天地不容!”
褚廷秀目光深沉,緩緩道:“你千辛萬苦,為的就是要替父親洗雪罪名?”
程薰斂容,撐著身子,滿眼哀愁。
“小人曾經承蒙殿下厚愛,後來卻又跟隨天鳳帝而去,實屬罪孽深重。如今再次見到殿下,原本一死亦無遺憾,然而先父含怨九泉,令小人實難瞑目。是以甘願冒險回城,倘若真能助殿下平定兗州,還望殿下開恩,還程家清白!”
他說完這番話,眼中濡濕,竟端端正正在褚廷秀麵前連連叩首,深含隱忍。
褚廷秀沉默不語,盯著程薰看了許久,才緩緩起身:“好,朕就給你這個機會。但你要記住,若讓朕發現你有絲毫欺瞞,兗州城破,便是你被千刀萬剮之時。”
“小人明白。”程薰低聲迴應,語氣決絕。
*
褚廷秀快步返回了中軍大帳,當即命人傳召龐鼎。營帳內一片肅靜,曹經義看褚廷秀雙眉緊鎖,也不敢多問。
不久之後,龐鼎匆匆趕來,褚廷秀開門見山,將程薰的請求說了出來。
龐鼎聞言,臉色驟變:“陛下,萬萬不可!程薰此番被擒本就蹊蹺,如今又主動要求回城,其中必定有詐!請陛下三思!”
褚廷秀臉色沉了下去,曹經義察言觀色,順著褚廷秀的心意誠懇道:“陛下,小人倒覺得,程內使此法或可一試。他在城中舊部不少,若真能說動一些人歸降,豈非省了陛下許多力氣?總好過咱們大軍強攻,萬一那炸藥是真的,我們豈不是要被炸個粉碎?”
龐鼎皺眉道:“說不定他正是以此來動搖軍心,藉故得以逃回兗州。陛下就不怕他是聽從宿宗鈺的命令,有意前來詐降?”
褚廷秀睨著他反問:“朕自然也懷疑過,但他這大費周章特意詐降,又請求回去,用意何在?朕已經盤問過巡邏的士兵,程薰始終都在那營帳中,並無探聽軍中機密的機會。”
龐鼎還未及開口,曹經義又陪著笑臉道:“陛下說的有理。程薰回到兗州也是死路一條,又不能插翅飛走。要是他真能為了自己而說服其他人,對我們來說,不也是一件大好事?若他真敢欺瞞陛下,到時候再收拾他也不遲。”
龐鼎嫌惡地看著曹經義:“曹公公,此乃軍國大事,你年紀尚輕,又冇有行軍作戰的經驗,還是少插嘴為好。”
曹經義陰陽怪氣地道:“龐將軍,您這麼極力反對,難道是怕程薰回去真立了功,顯得您這連日攻城毫無建樹嗎?”
“你!”龐鼎氣得臉色發白。
“休要在朕麵前吵鬨!”褚廷秀怫然起身,此時卻聽衛兵傳話,說是宿放春和餘小姐來到。
褚廷秀瞥視一眼,又負手回到座位上。簾門一揚,兩人前後而入,宿放春環視四周,向褚廷秀道:“陛下,程薰被關在營中已有數日,不知您打算如何處置他?能否允許我前去探問,也好知道宗鈺到底有何顧慮?”
褚廷秀見宿放春流露關切,心念一動,索性將程薰的請求說了出來。
“放春,你意下如何?”他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目光卻停留在宿放春的臉上,似乎就等著看她如何反應。
宿放春神色驚訝,但隨即又道:“他若願回去勸說,或是一線生機,可免兗州生靈塗炭。我是宗鈺的姑姑,其餘也不便多言,全憑陛下聖裁。”
龐鼎本不想再說什麼,但眼見宿放春也如此表態,忍不住向褚廷秀道:“陛下,宿小姐顧惜侄兒性命,自然不願強攻,但程薰此人,絕不能放回兗州。”
褚廷秀的目光在他們臉上遊移,雖未發一言,但審度之意隱現。虞慶瑤略一思索,上前一步,向褚廷秀拜道:“陛下,可否允許民女說幾句愚見?”
褚廷秀抬了抬眉梢:“講。”
虞慶瑤不疾不徐地道:“陛下,民女雖與那位程內使不熟,但從宿小姐那裡也聽到了關於陛下與他的過往。民女以為,程內使先前曾一路保護陛下闖出道道難關,可見對陛下心悅誠服,如今迷途知返,又不忘為父伸冤,足見其本性良善。”
她頓了頓,見褚廷秀麵色和緩,又道:“再說兗州現在已成困獸之局。強攻,風險難測;久圍,耗費時日,也會拖延大軍北上,和其他軍隊彙合的時機。若程內使能返回兗州,從內部瓦解,確是最佳之選。”
褚廷秀目露欣賞之色,卻又道:“但若是他一去不返呢?”
虞慶瑤胸有成竹地道:“陛下完全可以安排監視接應,他若隻是藉故逃離,陛下不過損失一枚本就心存疑慮的棋子,於大局無礙;他若真能策反成功,架空了宿宗鈺,陛下可輕而易舉拿下兗州,何樂不為?更何況,若是您諒解了程薰,此事傳播之後,更能彰顯陛下仁德寬容,吸引天下賢纔來投。”
她說著,目光輕柔掃過龐鼎和曹經義,最後落在褚廷秀身上,“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天命庇佑,慧眼如炬,程內使是忠是奸,是真心悔過還是包藏禍心,陛下心中自有明斷,又豈會被輕易矇蔽?”
她這一番言論,令龐鼎與曹經義心中各自一緊,又撫平了褚廷秀心海波瀾。果然褚廷秀唇邊浮現一絲不為人察覺的笑意,見龐鼎還想進言,便揚起手悠悠道:“朕意已決,就依程薰所請。龐鼎,你選拔可靠人手,負責接應程薰,傳遞訊息。務必周密妥帖,不可泄露出去。”
龐鼎滿懷不甘,但眼見褚廷秀心意已決,也隻得應承辦理此事。
龐鼎走後,宿放春自然鬆了一口氣。褚廷秀見虞慶瑤花容月貌,又蘭心蕙質,特意向曹經義道:“你看看,這位餘小姐伶牙俐齒,將龐鼎說得啞口無言,不比你強上百倍?”
曹經義連忙擠出笑臉:“小的鄙陋粗淺,餘小姐是國公府的千金,想必從小受餘大人教誨,自然秀外慧中,見識非凡。”
褚廷秀又站起身,有意走到宿放春身前,開玩笑似的道:“放春,我是因為思瑩剛纔那一番話而有所感懷,你不會因此動氣吧?”
宿放春故作錯愕地道:“陛下這是何意?思瑩和我情若姐妹,她本就比我更為能說會道,陛下誇讚也是理所應當,我又怎會因此生氣?”
“那就好。”褚廷秀頗為滿意地讓兩人退下了。
曹經義目送兩人離開營帳,湊上前道:“陛下,若是能將此二女都收入後宮,一個英姿颯爽,一個聰慧柔美,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褚廷秀神色倨傲,微微一笑不加迴應。曹經義又低聲問:“那龐鼎對攻城推三阻四,聽聞程薰想要回去說服他人,又百般阻撓,陛下不覺得他有些奇怪?”
褚廷秀目光斜落,淡淡道:“朕自有分寸。”
曹經義壯著膽子又道:“但陛下還將安排人手與程薰接應之事交給他辦……小人擔心他從中作梗,壞了大事……小人其實也願意為陛下分憂……”
褚廷秀麵露不屑,緩緩道:“正因如此,纔將此事交給他辦。要是他從中作梗,就坐實了心懷不軌的意圖。你給我時刻盯著。”
“遵旨。”曹經義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倒頭就拜。
*
這天夜晚,程薰坐於營帳中,對著孤燈獨自出神,忽聽得外麵的守衛喚了一聲:“宿小姐。”
他下意識地望向低垂的簾門,卻不見宿放春的身影。
“裡麵就他一個人?你們可得看好了。”宿放春並未進來,隻是站在帳篷外叮囑衛兵。
“是,小人明白。”“我們時不時進去看看,不會有事。”
“那就好。”過了片刻,簾門才被撩起一半,寒風順勢鑽進,將燈火吹得幾乎熄滅。
晃動的燈影下,程薰略顯驚訝地望著外麵的宿放春。
“宿小姐。”
宿放春應了一聲,看著他道:“天黑風冷,你要當心。”
他微微一怔,還未及迴應,簾門已倏然落下,宿放春的一身紫影就此消失不見。
外麵的衛兵又在議論:“那邊是誰?”“快站好,是陛下!還有龐將軍來了。”
腳步聲匆促,有人離去,有人靠近。
營帳內的燈火忽而竄高幾分,晃動間灑下紛雜的陰影。
*
這天夜半時分,被關押數日的程薰,竟利用油燈點燃營帳,放起大火。
守衛們忙著救火奔走,而他趁亂逃出,反殺了兩人之後,又帶著被關押在對麵的幾名兗州騎兵,打開馬廄搶奪戰馬,在大火中衝出軍營,朝著兗州城方向亡命奔去。
“俘虜跑了!快追!”
一時間喊聲四起,龐鼎麾下的士兵早已接到命令,立刻裝模作樣地大聲呼喝,策馬狂追。
後方是熊熊火光,又有錯雜的馬蹄聲、尖銳的箭矢破空聲響徹原野。
疾勁夜風中,程薰等人伏在馬背上,拚命鞭策戰馬往前衝去。眼看兗州城牆在望,同行者高聲疾呼:“自己人!是程內使逃回了!”
“快,快接應!”城樓上的守軍發現了這邊的動靜,認出是程薰等人,連忙放下吊籃接應,同時箭雨傾瀉,阻擋追兵。
龐鼎的部下眼見程薰等人已在城牆之下,順勢佯裝被箭雨所阻,大呼小叫著調轉馬頭,又往營地奔去。
程薰與那幾名騎兵被迅速拉上城頭,身影消失在垛口之後。
*
大火剛被撲滅,濃煙還在寒風中彌散。
營地內一片狼藉,龐鼎假裝聞訊趕來,正在斥責負責看守的衛兵們。不遠處的營帳內,宿放春聽著嘈雜的聲音,轉過身向虞慶瑤道:“程薰真的逃走了。”
“希望能一切如願。”虞慶瑤輕輕撥出一口氣,幽幽燭火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浮動點點星瑩。
營帳外的侍女小聲提醒,應該要回去休息了。她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空氣中還有朦朦煙霧,虞慶瑤走了幾步,不由停下腳步,抬頭望著夜空。
薄雲似輕紗,半掩住寒白的圓月。
後方的喧嘩聲彷彿隔著屏障,不知為何,在這樣的夜晚,她格外想念遠方的那個人。
程薰返回了兗州,可是褚雲羲呢?
此去滁州路途遙遙,水寨隱於深山,可謂步步殺機。
此時寒夜沉沉,碧月當空,她望向東南,卻不知褚雲羲到了何處,而今夜,他是否仍在月色下疾馳?
*
月光輕移,遍地霜白。
寂靜的官道上,一隊輕騎踏碎樹影,正連夜疾馳。褚雲羲頭戴大帽,一身玄黑曳撒在風中簌簌揚起。
暗夜下,道旁林間有飛鳥驚現,掠向前方。他猛地勒住馬韁,駿馬立起,發出一聲長嘶。
褚雲羲回首,望向天際那輪皎潔的圓月,清輝落在眸中,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此一行,星夜兼程,不辭辛勞,為的隻是儘快解救羅攀及其手下,一路上刻意不去多想旁的,可是隨著離開山東越來越遠,那一份牽掛也越來越縈繫不散。
“陛下,前方再有二十裡,便是滁州地界了。”身旁的手下低聲稟報。
褚雲羲收回目光,眼中恢複清明。“下馬,休息。”
一聲令下,眾人進入道邊樹林。兩個時辰後,等到這群人再出現時,卻已變了模樣與衣裝。
褚雲羲穿上了深青的披風,身後眾人皆作隨從仆人打扮,馬匹也被套上了早已準備好的貨車,裡麵裝滿了各色藥材。這支原本乾練精明的輕騎兵搖身一變,成了一支風塵仆仆的普通商隊。
褚雲羲撩起衣袍,坐上馬車,車簾垂下,掩去了他的銳利目光。
“出發,天亮前抵達滁州。”
車輪轆轆,碾過碎石,向著蒼茫的前方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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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康康]消失的南昀英,隻能存留在回憶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