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霜荏苒幾經年 這就……
褚雲羲心頭又是一震, 他啞聲問:“逃出來?他為何又會從南京的宮殿逃到你這彌陀寺來?”
方丈的神情漸漸轉為黯然,帶著一絲未散的驚悸。“那日黃昏時分,貧僧做完晚課, 正欲歇息,忽聞寺門外傳來沉重的叩門聲。貧僧開門一看, 竟是南公子。他渾身酒氣, 錦袍劃破了好幾處,手掌上更是血跡斑斑, 似是醉後失足,從山上滾落下來。”
褚雲羲怔住了,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己的手掌。
“貧僧大驚失色,那段時間師父帶著兩位師兄外出雲遊去了, 寺內隻有幾名年少的師弟。貧僧顧不上彆的, 連忙將他扶進寺內,安置在一間僻靜的廂房。貧僧一邊為清洗傷處,一邊詢問他從何處來,怎麼會喝得酩酊大醉還來山裡。他醉眼朦朧地躺在榻上,卻忽然說,他是從宮裡逃出來的。”
方丈深吸一口氣,彷彿仍能感受到當時的震撼:“貧僧當時自是不信, 還以為他喝醉了胡言亂語,叫他千萬彆亂玩笑。他卻惱怒起來,將腰間一柄烏黑鑲金的寶刀‘哐當’一聲拍在桌上, 叫貧僧睜大眼睛看看清楚。等到看清那刀鞘上盤著的遊龍, 還有刀身上鐫刻的字跡時,貧僧如被雷擊,慌忙下跪, 他卻硬是將貧僧拽了起來。”
褚雲羲沉默不語,隻聽那蒼老的聲音繼續緩緩說道:“貧僧強自鎮定,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萬金之軀,為何……為何要逃離皇宮,來到這荒山野嶺?’”
“……那他,是如何回答的?”褚雲羲低沉地問。
方丈看著麵前的年輕人,喟歎道:“貧僧還記得,他靠在牆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好似心中壓抑了許多悲涼,他說在宮裡時常透不過氣,又猛地抓住貧僧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小和尚,你以為那皇宮是什麼?金碧輝煌?萬民景仰?可在我看來,那是一座巨大、冰冷的墳墓!裡麵死了太多人……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著看不見的血!可是活著的人,偏偏還裝模作樣,每日為了權勢奔忙。’”
寒意漸漸侵上褚雲羲的背脊,他不由攥著手,深深呼吸著,才能平複內心的波瀾。而此時方丈閉上眼,唸了句佛號,才繼續道:“貧僧心中駭然,隻能勉力以佛法寬慰他,說眾生皆苦,生死有命,若心有掛礙,當常念慈悲,超度亡魂,方能得心安。貧僧還將自己隨身佩戴的菩提佛珠解下,贈予他,告訴他若覺心神不寧,或為逝者傷懷,可撚珠誦經,或得一念清淨。”
“他默默接過佛珠,攥在掌心,良久不語。忽而又問貧僧:‘小和尚,朕……朕能不能在你這寺裡,為一個人……供奉一個往生牌位?’貧僧自然應允。他便搖搖晃晃地走到桌邊,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了那個名字。”
褚雲羲的思緒已一片淩亂,他努力回憶著,卻仍舊想不起自己到底寫了什麼。
方丈歎息一聲:“他將那紙推給貧僧,聲音沙啞:‘我這一生,生殺予奪,毫無愧疚,隻是此人並無任何過錯,卻因我而死,我心裡始終堵得慌。’之後,他彷彿宣泄儘了所有力氣,又或許是酒勁徹底上頭,忽而又笑了起來,那笑容卻比哭還讓人難受。他說:‘過些時日,我就要帶兵出征,親自去追剿那些擾邊的韃靼……這一去,山高路遠,刀劍無眼,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貧僧心中酸楚,隻能合十道:‘貧僧會日夜誦經,祈求佛祖保佑陛下旗開得勝,龍體安康。’”
“他聽著,漸漸闔上眼,就那樣和衣靠著牆壁,沉沉睡去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串佛珠。”方丈的聲音歸於平靜,“貧僧守了他半夜,直至他呼吸平穩,才悄悄退出。誰知……次日天剛矇矇亮,貧僧再去看時,廂房內已空無一人,唯有桌上用茶杯壓著幾張銀票,算是香火之資……”
方丈抬起雙目,注視著神情惘然的褚雲羲,緩緩道:“此一彆,白雲蒼狗,世事變遷,倏忽間竟已過了五十餘年。貧僧時常會念及這三次相見,直至自己垂老不堪,那年輕的麵容還清清楚楚地印刻在心裡。”
禪室內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窗外雨聲滴答,清冷幽寂。
“叮”的一聲,褚雲羲掌心攥著的那枚棋子,輕輕地落在了棋盤上。
他撥出一口氣,道:“那個往生牌位,如今還在嗎?”
方丈點了點頭,問:“陛下要去看看嗎?”
褚雲羲靜默片刻,無奈一笑:“你是今日見到我之後,就認了出來?”
“起初隻是驚訝,為何世間有如此相像之人……但貧僧很快想起來,曾在上香的百姓中聽到的訊息,說是天鳳帝重生於世,帶兵從西南一路北上,直至打敗了瓦剌大軍……貧僧這才明白,是您真的又回來了。”
方丈慨然說罷,撐著桌子站起身,顫巍巍地想要下拜。
褚雲羲急忙伸手攙扶,懷著愧疚地道:“我雖重回此地,然而方丈剛纔所說之事,我卻已經都無印象……”
他見方丈流露驚愕之色,為避免節外生枝,解釋道:“當年我率兵北伐,卻不慎從高山墜落……醒後卻已經來到了五十多年後,隻是過去的記憶有所缺失,因此並不記得當年曾經來到皇甫山。”
方丈怔了半晌,長歎道:“必定是佛祖保佑,才能使陛下在瞬息間度過如梭歲月,仍是青春年華。”
*
禪室之門打開時,夜雨剛剛止息。方丈顫巍巍地提起那盞油燈,昏黃的光暈不住搖曳。“陛下請隨貧僧來。”
兩人穿過寂靜的長廊,來到一處更為幽僻的偏殿,此處供奉著一尊慈悲垂目的觀世音菩薩。長明燈在菩薩像前靜靜燃燒,映照著下方層層疊疊的往生牌位。
“這就是您當年讓貧僧立下的牌位。”方丈緩緩指向其中一塊深色木牌。褚雲羲凝眸望去,隻見上麵鐫刻著三個字——宿晚嫻。
雖經歲月磨蝕,卻仍清晰可辨。分明是自己的字跡,卻又多了幾分張揚與淩厲。
褚雲羲心中五味雜陳,從始至終,他都冇能向宿修真正道一聲抱歉。也因此,即便在回憶起孤鸞峰上的刺殺真相後,也無法對宿修心懷怨恨。
隻是他冇有想到,南昀英曾經在出征北上前,帶著醉意最後一次逃出宮廷,跌跌撞撞地來到這彌陀寺,立下長生牌位。
是懺悔?還是贖罪?正如他在南京慈聖塔內偷偷供奉著阿孃的牌位一般,誰也想不到,在這古老的彌陀寺中,竟然也藏著屬於他的某個秘密。
“陛下……”方丈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回,“您此次微服前來,可是與北山之變有關?”
褚雲羲霍然抬頭,眼中銳光一閃:“方丈如何得知?”
方丈歎息搖頭:“北山所謂‘修整古蹟’,卻重兵封鎖,如臨大敵,極為反常。如今陛下親臨,若非為了緊要之事,何須如此隱秘?老衲鬥膽猜測,二者必有關聯。”
事已至此,褚雲羲也不再隱瞞,沉聲道:“方丈慧眼。我的一位摯友,被囚於北將軍嶺的水牢之中。我必須救他出來,但因戰局又不能打草驚蛇,故此喬裝改扮,不想暴露身份。然而正如您所說,通往北山的道路已被封鎖,我這才帶著手下來到南山,想要尋找辦法巧度關卡。”
方丈聞言,沉吟片刻,彷彿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麼,最終緩緩道:“貧僧明白了……或許,天無絕人之路。貧僧年少時,曾隨師父走過一條山洞秘道,可直通北將軍嶺腹地。”
褚雲羲眼中一亮:“此話當真?”
“據先師所言,此洞乃自然而成,但原先極為狹窄,難以通行。南唐時皇甫將軍占據此山,屯兵抵禦宋軍,發現了這一山洞後,派兵開鑿打通。當時戰火紛飛,山腳村民無處可逃,便藏身於此洞。官兵亦藉此洞貫通南北之利,暗中運兵輸糧,奇襲敵軍。怎奈宋軍實力強大,皇甫將軍最終還是戰敗身亡,但這山洞密道還是存留至今。”
“山洞位於何處?”褚雲羲心生希望,卻又不由轉念,“官軍防守甚嚴,是否也已經得知此通道?”
方丈道:“洞口就在寺後不遠,因年深日久,早已被荒草藤蔓遮蔽,尋常人絕難發現。”
“方丈,事不宜遲,可否派一名知曉位置的僧人為我們引路?”褚雲羲懇切道。
方丈看出他的焦灼,平靜道:“陛下放心,貧僧雖老,尚能引路,現在便可帶陛下前往探尋。”
褚雲羲微微一怔,看著他蒼老佝僂的身子。“這如何使得?夜雨山路濕滑……”
方丈釋然一笑,雙手合十:“六十年前,陛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貧僧銘記在心。而今陛下為救友人,又甘冒奇險。貧僧殘軀,若能助陛下成事,亦是功德。請陛下稍候,貧僧喚一名可靠的弟子同行掌燈。”
褚雲羲不再猶豫,深深一揖:“有勞方丈!”
方丈走出觀音殿,去傳喚弟子,而褚雲羲也立刻出去,召集了李副將、張校尉等人。聽聞竟有秘道直通北山,眾人皆驚喜交加。張校尉迅速領命出了寺廟,將隱蔽在林中待命的其餘手下儘數召回。
不過一刻鐘功夫,近三十名精銳已集結於彌陀寺後門處。雨水暫歇,但夜色濃重,山風刺骨。方丈在一名年輕僧人的攙扶下,提著一盞風燈,走在最前。
暗夜沉沉,滿地積水在燭火的映照下,浮泛出寒涼的光暈。
褚雲羲率眾緊隨其後,一行人踏著濕滑的山徑,向著黢黑的山林無聲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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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333章了,啊,怎麼想起來簡單,就最後大決戰,寫起來那麼慢呢[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