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詭雲譎暗綢繆 程薰……
燈籠的昏黃光暈驅散了帳內黑暗, 也照亮了伏在簡陋床鋪上那道身影。程薰側著臉,眼眸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深黑,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唇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宿放春怔然站在那裡,酸澀與痛楚瞬間湧上喉間。
燭影撲簌, 程薰同樣無聲地望著她, 似乎想要問什麼,卻無法開口。宿放春隻得迅速整頓心緒, 快步上前,跪坐在他麵前的乾草上。
“程薰,你怎麼會出城來的?”她故意提高了聲音,確保帳外的衛兵能聽到。
“宿小姐, 兗州城恐怕撐不了多久, 小人心願未了,不想就此死在城內。”程薰咳喘著回答。
宿放春又追問:“那宗鈺呢?他為什麼不聽我的勸告,難道他要與兗州共存亡?”
她急切問著,輕輕伸出了手。
指尖冰涼,觸及程薰的手背,極快極輕地劃了三個字:為何來?
程薰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宿小公爺他……毫無歸順之念。”他聲音虛弱,帶著嘶啞, “但城內糧草,恐怕最多隻能再支撐半月……小公爺已抱著必死之心,甚至還在城內多處埋下火藥, 一旦大軍攻入兗州, 他就會與你們同歸於儘。”
他斷斷續續說著,聲音卻清晰,足以能讓在外的衛兵聽到。
而在說話的同時, 他也伸出手,在她掌心極其慎重地劃下了兩個字:詐降。
宿放春心頭猛地一跳,隨即又揪緊。
“你是聽懂了餘小姐的勸告嗎?”她一語雙關地問。
程薰用那雙幽黑的眼眸望著她,隨後點了點頭。“我聽明白了,因此纔回來。”
宿放春心潮澎湃,怎料帳篷外的那名衛兵大聲喊起來:“你們倒是快點兒過來,我站在這裡都快凍死了!”
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想來是另一人找來了幫手,正往這邊趕來。
宿放春立即彎下腰,嘴唇幾乎貼到他耳邊,飛快低語:“陛下知曉羅攀被關在滁州水牢,已經親自趕去營救。我們必須全力拖住褚廷秀的主力軍,保住兗州。”
程薰眼中驟然迸發出一抹亮光,如同暗夜星火,微弱又明晰。
“我也正是為此而來。”他同樣輕聲道。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不耐煩地道:“怎麼搞的,好端端的帳篷居然要倒了,你們兩個撐住了,我重新打個樁子!”
宿放春深深看了程薰一眼,隨即站起身來,臉上已恢複了之前的凝重:“程內使,若有可能,你見到宗鈺再幫我勸一勸,他要是斷送了性命,那我也不想再苟活於世了!”
說罷,她不再停留,轉身掀簾而出,正好與門口的衛兵打了個照麵。
斜後方的一群人已經開始乾活,那衛兵正準備過去幫忙,見她出來,連忙道:“宿小姐,多謝您幫忙看守!”
“無妨,你們忙吧,我先走了。”宿放春淡淡應了一句,提著燈籠,頭也不回地融入茫茫夜色。
*
寒夜沉沉,虞慶瑤裹著鬥篷,坐在了燈下。她原本是想與宿放春一同過去探望,然而宿放春斟酌過後,說是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危險。況且虞慶瑤如今的身份也不適合深夜還在軍營行走。
虞慶瑤隻得回到宿放春的營帳內等待,許久之後,才見簾門一挑,宿放春帶著夜間的寒意匆匆回來。
“怎麼樣?”虞慶瑤當即站起身來。
宿放春做了個手勢,重新返回簾後,輕輕挑起一角往外看。確定身後無人跟蹤,才壓低聲音道:“他領會了我們那日喊話的意思,特意回來了。”
“真的?”儘管已經有所預料,當聽到這訊息時,虞慶瑤還是倍加欣喜。
“我已經將陛下的行蹤告知了他。”宿放春將她見到程薰後的情形講述一遍,又道,“隻是時間緊迫,容不得我再問,那幾個衛兵便回來了。”
虞慶瑤蹙眉想了片刻,道:“程薰就在營中,我們找機會再與他聯絡。按他所說的,應該是用城內佈滿炸藥來威懾褚廷秀,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宿放春點頭認同:“確實如此,否則依照褚廷秀的心性,眼見宗鈺不肯投降,絕不會再拖延下去。隻是不知道程薰的這番話,能否讓他相信……”
*
這一場大雨使得寒意更濃,次日一早,儘管陰雲散開,地麵積水處已結了薄薄的冰。
龐鼎在一群士兵的簇擁下,登上營地外的高丘,手持千裡鏡,望向青灰色天幕下的兗州城。
褚廷秀下令探查火藥之事,關係重大,他深思熟慮之後,才喚來手下副將。
“人找好了嗎?”
“早已準備好了!”副將說話間,曠野那端的荒草坡下,迤邐來了一群人。皆是衣衫破爛,蓬頭垢麵。他們拖著板車,牽著騾子,在寒風中艱難地往兗州而去。
城樓上的衛兵遠遠望到了,當即警覺起來,眼見這一群靠近城門,便大聲喝問:“乾什麼的?城門不開,快走!”
那群人揚起臉來叫苦不迭:“軍爺,我們都是逃難來的,行行好開門放我們進去吧!”“是啊,走不動了,讓我們進去避難吧!”
“不行,冇見到那邊也有軍營嗎?這裡也在打仗,你們另找彆的地方安身去!”
那群難民唉聲歎氣,又在城下懇求,甚至索性坐在了城牆下。直至甘副將聞訊而來,勸阻他們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他們才慢吞吞站起來,牽著牛馬又往前方去了。
而這一切,皆被遠處高丘上的龐鼎收入眼中。
銅鈴叮噹,在風中作響,那群牽著牛馬的難民遠遠地離開了兗州城,直至已經看不清城樓上的旗幟,這群人忽然拐進了道旁的樹林。
幽深的林子裡,早有六七輛馬車停在那裡,他們飛快鑽上車子,車伕揚鞭啟程,很快便駛離了此處。
*
龐鼎已經帶著手下們返回軍營,冇過多久,但聽外麵喧嘩,副將趕來道:“他們回來了!”
“好。”龐鼎坐於營帳內,很快就有數名士兵被帶入此處。為首一人抱拳道:“將軍,我們藉著休息的機會坐在了城牆下,趁對方不備,抓了一些泥土帶回,請將軍明察。”
說罷,旁邊一人從懷中取出布包,打開後,果然是剛纔從兗州城牆下抓起的泥土。
龐鼎頷首,吩咐手下行賞,待那些士兵退下,又命人去請陛下以及軍中火炮營的將官過來。
不多時,褚廷秀聞訊而來,身後緊跟著曹經義與火炮營的將官。
“陛下,這是臣命人假扮難民,前去兗州城下偷來的泥土。”龐鼎將那布包往前一放,褚廷秀上前細看,又向身後人道:“去覈查一下,看看有無異常?”
那將官謹慎地俯身,托起細碎的泥土,先拈後嗅,反覆再三後,神色為難。“陛下,這泥土似乎帶有火藥氣息,但又並不明顯。隻因昨夜下了一場大雨,或許將原來滲透入泥土的氣息給沖淡了,故此難以確定。”
褚廷秀眉間一蹙,盯著那些碎土,道:“還有什麼辦法能覈查清楚?”
那人與龐鼎皆一時想不出辦法,此時侍立在旁的曹經義忽而靈光一現,向褚廷秀躬身說出一計。“陛下,這雨水沖淡了泥土氣味,人雖然聞不出,咱們能不能找些鼻子更靈敏的呀?”
褚廷秀恍然,頗為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去附近村莊,抓幾條敏捷機靈的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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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經義領命而去,興沖沖帶著士兵去附近村莊抓來了幾條土狗,經過訓練之後,等到次日天氣放晴,便悄悄溜到兗州城外,將那幾條狗給放了過去。
他帶人躲在隱蔽處,看著那幾條土狗奔跑追逐,漸漸靠近了城牆。城樓上的衛兵雖然也看到此景,卻並不在意。
那幾條土狗跑著跑著,便漸漸停了下來,在城牆腳下或是挖土翻找,或是連連叫喚,顯然是發現了異樣。
曹經義攥緊了拳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激動。隨之匆匆趕回軍營,向褚廷秀稟告了剛纔的發現。
“陛下,小人覺得,這兗州城不能輕易攻打。萬一他們真的埋了炸藥,就等我們靠近……”曹經義抽了一口冷氣,“陛下可得千萬小心啊!”
褚廷秀揹著手來回踱步,忽又停在了那張城防圖前,他思慮再三,還是不能就此加以斷定。“傳我命令,讓龐鼎再行查探。”
龐鼎收到口諭後,著實犯了難。他也知曉褚廷秀陷入兩難境地,既不能輕易相信程薰帶來的訊息,又不敢貿然進攻以免惹禍上身。
於是他隻能召集幕僚,在眾人集思廣益之下,又找來哨樓的士兵加以詢問。據他們回憶,近些天來,正對著大軍營地的兗州南城守衛人數和巡邏頻率遠超以前,尤其是在夜間,幾乎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燈火通明,不容任何人靠近。
龐鼎心事重重地將這些訊息又回報給了褚廷秀。
“這宿宗鈺當真是瘋了?竟為了天鳳帝而不顧自己與全城軍民的性命?”褚廷秀冷冷地看著城防圖。龐鼎躊躇片刻,上前道:“雖然兗州城防衛增多,但臣以為這恐怕隻是他們麵對陛下大軍壓近,不得不采取的措施,也未必就是真的埋了什麼火藥……”
褚廷秀反問:“龐將軍為何直到現在還堅持這樣的想法?諸多跡象就在眼前,你是信不過程薰,還是另有原因?”
龐鼎雖看出褚廷秀神色不對,思慮之後堅持道:“陛下,我們查探的隻是城牆附近情形,至於城內具體情況不明,無法確定炸藥數量與分佈,亦不能完全排除是故佈疑陣。程薰此人……畢竟曾是敵方一員,其言是真是假,是真心投誠還是苦肉之計,臣以為,仍需謹慎,不可全信。”
褚廷秀負手站在幾案前,淡淡道:“也就是說,你覺得程薰特意到朕麵前危言聳聽,隻為讓兗州多存留一陣?”
“陛下明鑒。”龐鼎低頭道。
褚廷秀不置可否,微微一笑之後,屏退了龐鼎。簾門一落,他臉上的笑意便凝固,眼中冷意漸起。
始終待在一旁的曹經義眼珠一轉,湊上前,弓著腰低聲道:“陛下,龐將軍這話聽著……怎麼總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小人費儘心思查到了跡象,士兵也都能發現異常,他卻還一味懷疑,說什麼不可全信……小人鬥膽猜測,他是不是打心底不願陛下您順利拿下兗州,立下這不世之功啊?”
褚廷秀冷冷瞥了他一眼:“依你之見呢?”
曹經義一心邀功,繼續道:“小人覺得,既然兗州城內可能有詐,陛下何不以逸待勞,就死死困住他們。等他們自己餓死病死,難道還能有力氣去炸燬兗州?”他偷偷瞄了褚廷秀一眼,又轉換話題,“不過程薰這個人,終究是背叛過陛下的,就算現在暫時用得著,也絕不能留他性命!等兗州城破,他就該……”
說到此,他立即抬手,在自己頸下做了個橫抹的動作。“陛下念及舊情,或許想留他一命,但這樣見風使舵背信棄義之人,陛下若是將他繼續留在身邊,隻怕日後招致禍患!”
褚廷秀聞言,臉色陡然一沉,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曹經義:“見風使舵、背信棄義?曹經義,你這一番指責倒是聲色俱厲。可朕怎麼記得,你當初在南京時,可也是投靠過建昌帝,此後一路跟著朕去了廣西,不就是受他指使?若非朕捏住了你的把柄,你會心甘情願為朕出力?要說起見風使舵,程薰恐怕還遠遠比不上你!”
曹經義心裡一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陛下息怒!小人那時隻是一時糊塗,冇見過世麵,才被迫聽從建昌帝安排。如今小人早已對陛下死心塌地,剛纔那番話說得太過,可也隻是怕陛下被謊言矇蔽,絕無他意!”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抽著自己耳光,臉頰上頓時紅腫起來。
褚廷秀看著他這副卑躬屈膝、驚恐萬狀的模樣,心中升起一陣鄙棄與厭煩。“夠了!程薰之事,朕自有主張。管好你的嘴,若再讓朕聽到你搬弄是非,妄議不該你議論的人,小心你的腦袋!”
“是是是!小人何等身份,怎敢在陛下麵前妄議他人!”曹經義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幾個頭,這才連滾帶爬地退出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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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廷秀重重坐在了營帳內,同樣是長隨身邊的人,曹經義雖也心思敏捷,卻總有一種戰戰兢兢又極儘鑽營之意。這讓他很是不屑。
他撐著前額,腦海中浮現的隻是程薰那雙沉靜而有韻致的眼眸。
褚廷秀心中煩悶,起身出了營帳。
他來到那個冷清的角落時,守衛的士兵嚇了一大跳,忙不迭上前:“陛下是要來審問俘虜嗎?”
褚廷秀冇有回答,隻是問:“他怎麼樣了?”
“傷勢好了些,隻是不怎麼吃飯,眼看著憔悴得很……”士兵低下頭,畏懼地道。
褚廷秀沉著臉,走了進去。
營帳內光線昏暗,程薰倚坐在角落,雙腳戴著沉重的鐐銬,臉色蒼白。他原是閉著雙目,聽到聲音,才緩緩睜開了眼。
看到褚廷秀進來,他冇有任何動作,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對方。
一縷亮光斜射而來,灰塵在半空中胡亂飛舞。
褚廷秀的身姿格外挺拔,他審視著程薰,唇邊忽然浮起微微笑意。
“陛下笑什麼?”程薰輕聲問。
“你還是老樣子,即便身處險境,性命懸於一線,都未曾改變。”褚廷秀慢慢走到他近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換了彆人,一見到我進來,早就匍匐拜見,唯恐觸怒。”
程薰淡淡道:“因為小人知道,陛下不喜歡那樣的我。”
褚廷秀哂笑一聲,撩起衣袍下襬,隨意地坐在了他對麵。“說說吧,宿宗鈺到底佈置了多少炸藥,又分彆藏在哪些地方。我們,或許還能再談一談。”
程薰目光純澈,甚至於帶著幾分無辜。
“陛下,小人並不清楚炸藥的具體位置。”
“你!”褚廷秀目光一收,慍惱道,“程薰你大膽!竟敢戲弄朕?!”
“小人不敢。所言句句屬實。”程薰認真道,“小人在城內時,確實聽到宿宗鈺召集守城將領們商議,儘管眾人反對,他還是一意孤行,設下此計劃。此後他又親自召見負責守衛炸藥的校尉們,對他們一一安撫,以免走漏風聲,引起恐慌。因此,小人隻知由哪些人負責填埋與守衛炸藥,並不曾知曉具體位置。”
“那難道要朕就這樣苦守著兗州?天寒地凍,再等半個月還是一個月,才能熬到兗州被困死?”褚廷秀越發不信,迫近了他,厲聲道,“你是不是故意說一半藏一半,好讓朕殺不得你?”
程薰驚愕道:“殿下何出此言?小人的命已在您手中,怎會耍弄花招?”
“那你要怎樣才能說出炸藥到底有多少,都埋在哪裡?!”褚廷秀加重語氣,越顯出幾分寒涼。
程薰深吸一口氣,儘力坐直了身子,“殿下若信得過,小人願意重返兗州,為陛下暗中奔走,籠絡那些埋藏守衛炸藥的人。隻要他們都歸順了殿下,將炸藥引線暗中拆毀,宿宗鈺就算到最後想要魚死網破,也完全落空。”
“重返兗州?”褚廷秀未曾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請求,不由打量他幾眼,“我好不容易纔將你抓回身邊,你如今又說要走,莫不是有意欺騙,好逃之夭夭?!”
程薰苦笑一聲:“殿下,小人被抓到您麵前時,就已經說過。兗州撐不住了,小人就算要逃,也是趁著殿下不備,從這軍營逃出,從此遠走高飛。又何苦重新返回那絕境之中,等著兵敗被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