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垂落, 外麵依舊風雨交加,而營帳內一片寂靜,唯有炭火盆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燭火爍動, 映照著褚廷秀斯文的麵容。他緩緩踱步,最終停在程薰麵前, 不慍不惱, 彷彿隻是在欣賞一件失而複得的藏品。
“霽風。”他開口,聲音溫和, 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況味,“抬起頭來,讓朕再好好看看你。”
程薰的雙肩顫抖了一下,無聲地抬起臉來, 泥汙與水痕掩蓋不住他清俊的輪廓, 眼神平靜無波。
隻是這平靜似乎刺痛了褚廷秀。
他微微傾身,並未動手,隻是用那雙看似溫潤的眼眸緊緊鎖住程薰,依舊溫文爾雅地道:“朕想問一問你,當年程家被查抄,你負罪入宮備受欺淩,是誰將你從泥濘中拉起, 賜你溫飽,授你學識,甚至破格提拔, 讓你得以進入司禮監, 一步步執掌權力,終於成為掌印手下的一等紅人?”
程薰看著近在眼前的褚廷秀,呼吸微促。隨著那一句一句的話語, 他彷彿重又走回那不堪回首的過去,也重又看到了那個從大殿朱門後,向他緩緩走來的少年褚廷秀。
“是您……皇太孫殿下。”他的聲音顫抖了,墨黑的眼眸裡漣漪波動,惶惑又愧疚。
“原來你還記得。”褚廷秀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卻無半分暖意,“朕待你,可謂不薄。自從你入宮後,朕就覺得你出身不凡,知書識禮,與那些粗鄙庸碌,目光短淺的奴才截然不同。故此纔對你另眼相看,甚至視為同窗好友。朕也一直以為,你是個知恩圖報、懂得分寸的人。將你安排在褚雲羲身邊,本是對你的信任與重托,指望著你能悉心為朕傳遞訊息,以免他攪亂了朕的大局。”
程薰緊抿了乾裂的唇,目光緩緩下落。
褚廷秀緊盯著他清瘦的臉頰,哼了一聲,先前的溫和如潮水退去,露出眼底的冰冷:“可你呢?程薰。朕萬萬冇有想到,親手打磨的玉器,竟會反過來割傷朕的手。你非但冇有恪儘職守,反而輕而易舉地被他籠絡,將朕對你的期許、對你的恩情,棄之如敝履。你轉頭效忠他人,與朕兵戎相見時,可曾有過片刻想起昔日朕對你的栽培與回護?”
“小人從未忘記殿下的恩情……”程薰悲聲回應,發縷垂落臉側,“否則又何以能夠一路追隨殿下,捨命維護?當初跟在天鳳帝身邊,也確實牢記著殿下的叮囑,時刻盯住他的舉動。隻是後來發生了許多事,才……”
“才怎樣?你剛纔不是說了嗎?他的氣度胸懷非同尋常,文韜武略皆勝過了我,所以你就棄我而去?”褚廷秀哂笑著搖頭,臉上流露出一種混雜著失望與極度不理解的神情,彷彿程薰的背叛是這世間最難以理喻、最不可饒恕的事情。“朕實在想不通,那褚雲羲究竟許了你何等好處,能讓你如此輕易地背棄舊主?還是說,你本性便是如此涼薄,以往的恭順忠誠,都隻是偽裝?”
“小人即便跟著天鳳帝遠離了殿下,心裡始終愧疚不安!”程薰眼神之中蘊含悲痛,“殿下可知小人為何會不敢再回來嗎?那是因為天鳳帝後來回憶起他在桂林棲霞古寺密道犯病後的經曆,再加上種種蛛絲馬跡,他們才明白當初漢瑤為何又會反目!殿下,他們知道了是您暗中謀劃,也是小人為殿下奔走,促成了那一場叛亂……”
“那又怎樣!”褚廷秀白皙的臉上青筋乍現,他一把揪住程薰的衣襟,壓低聲音恨道,“難道不是你在他們的威脅下,將朕給出賣了?!”
“不是,是他們自己猜到了……”程薰掙紮著道。“小人因身份暴露,愧對殿下,曾經一心尋死,天鳳帝卻加以勸阻,還寬宏大量……”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刺耳。褚廷秀呼吸急促,程薰的臉上迅速浮現出淡紅的指痕。
“事到如今你還不忘為他歌功頌德?!”褚廷秀迫近至他麵前,咬牙切齒,“你是不是有意要激怒我?從被押入營帳直到現在,提及褚雲羲就讚不絕口,程薰,你是被他下了什麼藥,以至於處處維護?!”
“我隻是想告訴殿下,在我遠離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閉嘴!”褚廷秀看著程薰臉上紅腫的痕跡,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但很快又被失望與憤怒填塞了心口。
他抬腳狠狠地踹在程薰的心口,將他踢倒在地。
隨後,一下又一下,踹他的肩背,腰側,直至看著程薰因疼痛倒伏蜷縮,髮髻散亂,渾身都發了抖。
褚廷秀這才喘息著,停止了動作。
背後冒出了汗,他微微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近乎觀測地再次盯著那個倒在地上的年輕人。
曾經與他一同在春日暖陽下展卷讀書的少年,也是曾經在瓢潑大雨中渾身浴血,護著他拚死逃亡的侍衛。
他的喉頭有些發堵。
“所以呢?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為他求情,好讓我不再與他爭奪天下?還是為自己曾經的背叛洗刷罪責,說自己是迫不得已,請求我的原諒?”
程薰伏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唇邊流出了血。
“小人若是想祈求殿下的原諒……殿下,可還會給小人一次機會?”
褚廷秀目光寒涼,唇邊彎起一抹瞭然於心的笑意。“怎麼,你和宿宗鈺不是信誓旦旦要守衛兗州嗎?如今你被我抓了回來,卻又要向我搖尾乞憐?”
程薰的臉被散落的黑髮掩藏,他喘息了許久,聲音虛弱。“小人這次出城,本來就是投靠殿下而來。”
褚廷秀原本正在整理袍袖,忽然聽到這一句,不禁又盯著他,看了一眼。
“你在說什麼?”他嗤笑一聲,“程薰,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
程薰吃力地抬起臉,他的眼角也流著血,眼神哀傷至絕。“小人剛纔在那些士兵麵前的說辭,都並非出於本心。殿下,兗州城雖抵擋住了龐鼎的數次強攻,可是小人明白,若殿下大軍圍困兗州,不出一個月,城內糧食殆儘,餓殍遍地,又如何能再撐下去?天鳳帝對小人確實也仁至義儘,但他遠在京城,又無法解救兗州困境。小人實在是不願、不忍看到最後玉石俱焚……”
褚廷秀冷眼看著他,嘲諷道:“玉石俱焚?正如你所說,兗州城已是強弩之末,我甚至不用再耗費一兵一卒,隻要圍城不懈便可將你們活活困死,這又何談什麼玉石俱焚?!”
程薰匍匐在他腳下,壓抑著悲聲:“殿下,您帶著宿小姐來到城下,無非是為了勸說小公爺儘早放棄,歸順於南京。可他即便如此也不為所動,小人想從中斡旋,他卻說寧願城毀人亡,也不會轉投您的麾下。”
褚廷秀臉上掠過一絲怒意:“那就讓他死在兗州,就算宿放春哭求,我也不會網開一麵!到時候大軍長驅直入,我看誰還能阻擋?”
“殿下!”程薰用力撐著身子,神色慘淡,啞聲道,“大軍進城之日,恐怕便是玉石俱焚之時。”
褚廷秀沉著臉問:“什麼意思?”
程薰緊咬牙關,過了片刻,才終於下定決心,道:“實不相瞞,宿宗鈺不忍看著放春小姐被脅迫,更不願背棄天鳳帝,萬般無奈之下,已經決意與兗州同生共死。”
他頓了頓,看著緊鎖雙眉的褚廷秀,道:“這幾日來,宿宗鈺已安排人手,在城樓下以及城內各處埋下許多炸藥。若是兗州最終被大軍攻破,那城樓先會炸燬,等到殿下率領將士們衝入城內,即便宿宗鈺當時已陣亡,留下的士兵會引爆其餘炸藥……”
褚廷秀的臉色漸漸變了,程薰繼續道:“這就是小人出城之前,親耳聽到的安排。”
燭火幽幽晃動,褚廷秀神色變換,目光亦漸漸冷卻。“他想與朕同歸於儘?”
“……是。”程薰低聲道,“小人極力勸阻,但他心意已決。小人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不願再留在城中,故此藉機向他懇求最後嘗試一次闖出重圍尋找救兵,這才得以帶著手下衝出城門。”
褚廷秀不言不語地盯著他,目光深沉,過了片刻,才哂笑道:“所以你是有意重新回到我身邊?”
程薰抬起哀傷的雙眼,“小人自十五歲跟著殿下,如今除了懇求殿下原諒收容,已彆無去處。”
褚廷秀慢慢蹲下來,湊近了他。
幽幽燭火在他背後暈染出光圈,映在程薰眼中,變幻如夢。
“騙子。”褚廷秀忽然掐住了他的咽喉,眼中怒色盛放,“你從來都自負清高,以讀書人自居,又怎會背信棄義,貪生怕死?!是不是宿宗鈺叫你使用苦肉計,特意過來再欺騙我?!”
程薰被他扼住咽喉,呼吸困難,卻還喘息著道:“小人的性命全在殿下手裡,您若是不信,也不願原諒小人,儘管一刀殺了我。我有愧於殿下的情誼,今日就算死在您眼前,也彆無怨言。”
“那你為何還會貪戀活命?不是大義凜然無畏死亡嗎?!”褚廷秀手中的力量絲毫冇有減輕。
程薰掙紮著,痛苦道:“能死在殿下手中,我確實無可怨恨。但我也更想活下去……”
“你有什麼活著的追求?!我看你總是雲淡風輕,好似什麼都入不了你的眼!”褚廷秀怨憤地加了一份力。
“小人的父親昔日因揹負通敵賣國的罪名而被問斬,程家一夜之間聲名狼藉。”程薰的眼裡溢位了淚水,“小人一直有個心願,就是為父親洗雪罪名……也正因此,小人才隱忍以活,在宮中步步維艱也絕無求死之心。如今卻要隨著兗州城灰飛煙滅,叫小人好不痛心!殿下,若能給小人一次贖罪的機會,我願不惜一切為您效力,隻求活著見到程家冤屈得以昭雪。到那時,殿下若是願意,小人還像以前那樣跟隨左右,竭儘忠誠,殿下若是難以釋懷,小人再以命回報,萬望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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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