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夕轉圜明主意 褚廷……
為了能在餞彆宴席上探得訊息, 虞慶瑤還特意又換了一身新衣裙,然而小心翼翼幾番試探,皆被褚廷秀輕描淡寫地帶過, 甚至引來若有所思的一瞥。她心中忐忑,知他對自己尚未信任, 故此不敢再敢妄言, 隻得強壓焦灼,維持著溫婉表象。餘向鴻見狀, 也隻是陪著褚廷秀飲酒,說些奉承的話語,直至宴席終了,也未能探得半分有用的訊息。
眼看明日餘向鴻便要離去, 若再無進展, 不僅羅攀命運堪憂,自己孤身留在此地,縱然探得有用訊息,想要傳遞出去也難上加難。虞慶瑤心中憂慮,臉上卻含著微笑,好不容易熬到酒席結束,她陪著宿放春回到院落後, 眉宇間的憂鬱才漸漸顯現。
“明天一早,餘大人就要離開了。”宿放春心事重重地關上房門,轉身道, “不如你找個藉口跟他走吧?我替您想好了, 可以私下買通一人前來報信,謊稱餘夫人生病,你就可以跟著回去了。”
虞慶瑤搖頭, 蹙眉道:“這樣反而會讓褚廷秀起疑心,而且我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打探攀哥的下落,幫你脫身,現在什麼都冇做成,怎麼能這樣一走了之?”
天光漸漸暗淡下來,屋內種種皆像是被籠著灰色的紗。虞慶瑤思索了片刻,忽而問道:“你之前在船上聽到有人提到‘滁州水牢’,還記得是誰說起的嗎?”
“是兩名衛兵在船板上閒談,一人抱怨差事枯燥,羨慕熟人被派去滁州水牢,說那裡環境陰濕,但好歹不用被風浪顛簸得頭暈目眩。”宿放春頓了頓,又道,“你莫非是想從他們身上再探聽訊息?但我也不認識那兩人,隻知道他們是褚廷秀安排看守我的衛兵,每天都在船上巡視……”
“那你可還記得他們的模樣?”
“當時我為了怕他們發現,始終躲在窗後,也不曾見到那兩人長相。不過……”她略一沉吟,“若是再聽到他們的說話聲,或許我能辨認出來。”
虞慶瑤眼中閃過一抹亮色:“褚廷秀現在雖然將白天看守的衛兵撤去,但晚上還是有衛兵整夜交替守在你這院子四周,說不定那兩人也還在其中!放春,褚廷秀心機深沉,在與我們交談時滴水不漏,不如我們從那兩名知曉滁州水牢的衛兵著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們,再做打算。”
宿放春望向窗外漸漸暗沉的天色,“這個時候衛兵也該到來了,隻不知今晚值守的人之中,有冇有那兩個?”她說著,站起身來,“不如去院中走走,若運氣好,或能碰上。”
*
夕陽餘暉已儘,雲海如厚厚棉絮,唯見灰白層疊,垂落低壓。
虞慶瑤與宿放春披著鬥篷,推門而出,寒意暗湧。所幸今日風不算大,此時庭院寂靜,就連枝葉都未搖動。兩人走下台階,來到院門口,隻見兩名腰佩軍刀的衛兵正左右分立,身姿巋然。
虞慶瑤有意和宿放春閒談著,慢慢走近門口。那兩名衛兵聞聲回首,見她們要往外走,一人忙抬起手臂:“兩位小姐,天色已晚,還是留在院子裡,不要出去為好。”
宿放春將臉一沉:“怎麼?我是被關在這裡不成?就連院子都不能自由進出?”
另一人忙賠笑道:“那倒不是,我們也是擔心天冷凍著了兩位小姐,若是陛下怪責起來……”
“現在又冇什麼風,我隻是想跟宿小姐去那邊的花園折兩枝梅花養在屋中,難道連這點小事都不行?”虞慶瑤有意顯露不悅,“要是留在這裡這樣無趣,我明天就稟告陛下,求他放我跟著父親回濟南算了。”
那兩名衛兵知曉這保國公府的小姐近來頗受褚廷秀看重,也不敢輕易得罪,於是商議了一下,就讓二人出了院子。
虞慶瑤慢悠悠走向遊廊,低聲道:“是那兩人嗎?”
宿放春搖了搖頭,藉著係鬥篷,往後瞥了一眼,見那兩人還在遠處悄悄跟隨,又道:“再去彆處看看。”
兩人邊走邊聊,不多時便到了後花園。
宿放春見那兩人留在後花園門口,便有意與虞慶瑤在園中兜兜轉轉,眼見天色漸黑,遠處傳來衛兵的呼喚聲:“兩位小姐,這天也黑了,還是儘快回去吧。”
虞慶瑤這才折下兩枝臘梅,卻並未往回走,而是朝著門口那邊高聲道:“宿小姐要到我住的地方去坐會兒,你們還要跟著?”
那兩名衛兵無法阻止,隻得隔著一段距離,跟在了兩人身後。
虞慶瑤執著臘梅,與宿放春穿過後花園的東門,沿著鵝卵石小徑迤邐而去,進了自己住的院子。圍牆下竹葉輕搖,窸窣作響,她兩人進屋不久,恰有一隊衛兵從院門前經過,手中燈籠晃動,光影幽幽。
守在外麵的那兩名衛兵正愁天色已暗,見對麵來了人,便趕緊上前去問他們能否先借個燈籠。
“黑燈瞎火的,你們怎麼會來這裡?”有人詫異地問。
“嗐,這不是宿小姐跟著餘小姐到了這兒,我們也隻能守著嗎?”
正說話間,宿放春已轉出院門,來到他們身後。“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那先前發問的人已將手中燈籠遞給了她的衛兵,見她出來,便賠笑道:“宿小姐,天黑了,你們帶著這燈籠回去,免得看不清摔著了。”
宿放春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隨意地問:“我看你有些眼熟,之前在船上的時候,好像見過幾次?”
那人道:“是,小人就是在龍船上的,宿小姐記性真好。”
此時虞慶瑤循聲而出,聽得宿放春這樣問,心裡有幾分明白,便故意道:“我也時常在這院子附近見到這一位,想必這整個府衙的巡邏都是你在掌管吧?不知該怎麼稱呼?”
那人受寵若驚,忙躬身道:“餘小姐過獎了,小人李舒,隻是奉命守衛後花園兩側的院子,府衙巡邏可輪不到小人掌管。”
“好了,我要回屋去了。”宿放春轉身,又為虞慶瑤裹緊鬥篷,“思瑩,你剛纔還說住在這裡有些害怕,現在看到衛兵儘責巡視,這位更是先前就在龍船專門守衛我的,你可該放心了?”
虞慶瑤笑了笑:“那是自然。”
宿放春頷首,隨即在那兩名護衛的陪伴下,往自己所住的地方而去。
虞慶瑤眼見她離開,又看那隊衛兵也要往前去,忙道:“你們晚上還會在我院子外麵值守嗎?”
李舒見她楚楚動人,便挺直胸膛道:“餘小姐放心,我們雖不是一直站在門口,但也會輪班巡視,確保安全。”
“有勞了。”
虞慶瑤向他頷首致意,目送這一隊衛兵繞過院牆角落,又向另一側道路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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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屋後坐在燈下,望著晃動不已的燭火,心思亦起起落落。聽宿放春剛纔的暗示,那人應該就是當日在龍船上說出水牢二字的衛兵,但剛纔周圍全是衛兵,宿放春也冇法再問什麼,故此隻能將訊息告知她之後匆匆離去。
若是時間充裕,虞慶瑤自然可以等待明日以後再想辦法探聽,可天亮之後,餘向鴻就要離去……
而她與那李舒剛剛搭上話,又因身份懸殊,夜間也不可能去找他。
虞慶瑤蹙著眉,不由有些焦急。
房門被輕輕推開,丫鬟端著黑漆托盤來到近前:“小姐,廚房那邊做了些點心,您要不要嚐嚐?”
虞慶瑤望了一眼,白瓷盤裡裝著晶瑩軟糯的糕團,上有玫瑰點朱,鮮豔欲滴。她其實根本吃不下,腦海中卻閃過一個念頭,道:“放下吧,我等會兒吃。”
丫鬟應了一聲,轉身想先退下,虞慶瑤又起身道:“這裡有冇有生薑與紅糖?”
“這可得問廚房。”丫鬟詫異地看看她,“您要這些做什麼呀?”
“走,我和你一起去找。”虞慶瑤披著鬥篷,帶著丫鬟匆忙出了屋子。
*
戌時剛過,那隊衛兵又從花園那邊繞了回來。
與傍晚時相比,此時夜風漸緊,滿院竹葉蕭索,衛兵們手中的燈籠來回搖晃。李舒等人雖穿著棉布長襖,但也瑟縮著脖子,呼氣皆成白霧。
“這天越來越冷了,咱們還得巡邏到半夜?”有人小聲地向李舒抱怨。
李舒皺著眉道:“那有什麼辦法?你就知足吧,後半夜起來的才最倒黴。”
那幾人唉聲歎氣,正在這時,前麵院門輕輕開啟,一盞燈籠照亮黑暗。李舒愣了一下,望到一位披著玄黑鬥篷的麗人帶著丫鬟站在院門內,不由揚聲道:“餘小姐,那麼晚了,您怎麼還在這裡?”
虞慶瑤麵含微笑,也不說話,隻是示意丫鬟上前。
“這是小姐專門為你們準備的薑茶,還有一些點心。”丫鬟將食盒遞了過去。
眾衛兵頗為意外,李舒更是訝然。打開食盒一看,果然有茶壺茶杯,還有一碟精緻糕團。
“這可怎麼使得?我們都是粗人,吃不來這些好東西……”他結結巴巴地道。
虞慶瑤抿唇笑了笑:“不必客氣,天寒地凍的,你們卻還要在外麵巡邏,可真是難為大家了。我原先也冇留意,今天遇到了,就想著給你們煮一些薑茶驅驅寒意。這點心也是廚房之前送過來的,我吃不下也是閒置了,給你們墊一墊饑。”
眾人感激不儘,李舒一摸那茶壺,溫熱直透掌心,忙不迭道謝連連。
丫鬟道:“你們就在這裡吃吧,過會兒再來將東西還給我。”
眾人應允,順勢就到了斜對麵的亭子裡坐下,三兩下就將一碟糕團分了精光。李舒飲了一杯薑茶,見虞慶瑤仍舊嫋然站在陰影處,忙提著食盒回去交給丫鬟,又向虞慶瑤恭謹道:“餘小姐,那茶壺茶杯我們等會兒再來還,您要不先回屋吧?萬一凍得病了,可真是我們的罪過了。”
虞慶瑤溫言軟語道:“冇事,我身子倒冇那麼弱。倒是你們天天冒著寒冷還在夜間巡邏,也真是辛苦。”
李舒聽了這關切之語,更覺這位國公府小姐平易近人,溫婉體貼,於是嘿嘿笑道:“我們是當兵的,這風吹雨淋也是常事,算不得什麼!”
虞慶瑤假意與他聊了幾句,問及他老家哪裡,當兵多久。李舒受寵若驚,一一回答。
虞慶瑤有意打量了他幾眼,“我的乳孃說話口音與你很像,但她老家是滁州的,你剛纔說自己是全椒縣人?”
李舒垂手道:“是,全椒縣隸屬滁州,位置相鄰,這口音風俗也接近。”
“怪不得。乳孃離開滁州也已經很多年了,日夜思念,常跟我提起老家風土民情呢。”虞慶瑤歎了一口氣,“李大哥什麼時候能回到家鄉就好了,可以順路幫我去看看乳孃的老宅和親戚們是否安好。”
李舒連忙道:“隻要小人有機會回去,一定不負所托。小人以前也常去滁州,對那裡可以說是瞭如指掌。隻是不知道小姐的乳孃家住在哪裡?”
虞慶瑤蹙著眉頭,苦思冥想後才道:“她好像是住在滁州府衙後麵的巷子,哦對了,附近還有個牢房,她說經常看到囚車往來呢。”
李舒隨即道:“哦,那是滁州大牢,我知道,進城的時候也會路過。小姐乳孃姓什麼?”
“她姓陳,大家都叫她陳三娘。”虞慶瑤又疑惑地道,“你確定隻有這一個大牢?滁州那麼大,會不會有其他牢獄,可彆搞錯了地方呀。”
李舒信心十足地道:“保管冇錯!滁州府隻有這一個大牢。”
“可我怎麼聽乳孃說過還有什麼牢房,好像是建在河邊的……”虞慶瑤笑了笑,“不瞞你說,小時候我那乳孃總愛講些官兵捉強盜的故事來騙我聽話。”
“那她說的準是水牢。”李舒笑道,“小姐大概是記錯了,或者那位乳孃加油添醋編了一通。滁州水牢可不在河邊,是建在山中,隻有本地人才知道……”
虞慶瑤心裡狂跳,急著想要聽他再往下說,然而此時亭子裡的衛兵已經喝完薑茶,有人一路小跑著把茶壺茶杯送了過來。“李哥,你光在這裡聊,茶都被我們喝完了。”
李舒笑了幾聲,見眾人紛紛走了過來,便也拱手告辭。“餘小姐,我們得走了,多謝。”
“好。”虞慶瑤心中雖滿是遺憾,臉上還掛著笑容,而眾人提著燈籠,又漸漸消失於夜色。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寒意迫人。餘向鴻整肅衣冠,至褚廷秀處辭行。
褚廷秀端坐堂上,神色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餘愛卿,濟南乃至山東大局,朕便托付於你了。望你返回之後,速速聯絡周遭州府,陳明利害,使其早日率兵來歸。待朕平定兗州,揮師北上之際,爾等便是首功之臣!”
“陛下器重,臣感激涕零!定當竭儘全力,遊說各方,必不辜負陛下厚望!””餘向鴻俯身叩拜,姿態恭謹。
廳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內侍敲門稟報,說是餘小姐來為父親送行。
“進來吧。”褚廷秀頷首,望向門外。但見倩影依依,虞慶瑤已匆匆趕來。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襖裙,未施粉黛,麗質天然,眼圈泛著淡淡的紅暈,似乎剛剛哭過一場。
她蓮步輕移,上前向褚廷秀行禮,隨後又望向餘向鴻。
“父親……”她語聲猶帶哽咽,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句,“冬日寒冷,望父親在途中多多保重身體。”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雙手微微顫抖地奉上,“此信是女兒寫給母親的,女兒從出生起便冇有離開過家人,此次留在這裡,還不知何時能回去,因此夜間憂慮,唯恐母親擔心……還請父親務必將此信親手交予母親手中,以慰其心。”
她抬起淚光點點的眼眸,與餘向鴻的視線有一瞬的交彙,那目光中蘊含的深意,令餘向鴻心底一震。
餘向鴻接過那封看似尋常的家書,小心翼翼地納入懷中貼身藏好,沉聲道:“我兒放心,為父定親手交給你母親。你在陛下身邊,更要溫良恭謹,安心……等待。”
褚廷秀端坐上位,將這番父女情深儘收眼底,麵上掠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餘愛卿,餘小姐留在此處安全無虞,朕自會當她是自己人一般照顧,你回去轉告夫人,不必憂心忡忡。”他寬容大方地站起身,“時候不早,愛卿還是儘早啟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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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慶瑤戀戀不捨地將餘向鴻送到門口,又在褚廷秀麵前上演了一番含悲離彆場景,眼見馬車遠去,這才愁眉不展地回到了院落。
一進門,便見宿放春坐在那裡等待。
“餘大人走了?”
“嗯。”虞慶瑤如釋重負,倒了水擦去淚痕,輕聲道,“信已經交給了他。”
“褚廷秀冇讓你當場拆開吧?”宿放春急切地問。“我就怕他看出破綻。”
“冇有。”虞慶瑤放下手巾,轉身道,“於情於理,他都不會那樣做。但不知餘大人將信帶回去,能否發現其中的秘密。”
宿放春長出一口氣:“但願吧……這已經是我們在褚廷秀眼皮底下能做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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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拂過路邊枯黃的草叢,霜白濃重,寒意未消。車輪碾著堅實的泥土,急速向前。餘向鴻坐在不斷晃動的車內,從懷中取出了那一封信件。
他猶豫再三,謹慎地拆開了信封。
素白的信紙上,書寫著對母親的牽掛與安慰,又說到來了曲阜後的衣食住行,以及與宿放春相伴的點滴,言語溫柔,情深意切。看起來,確實就是一封給母親的家書。
餘向鴻蹙著眉,將信紙正反都看了個遍,也找不到任何訊息。他心中不由起了疑惑,照理說,虞慶瑤特意交給他這一封信,必定大有用意,可為何看不出蹊蹺?
審視再三,他也不敢再有妄動,將信件仔細收起,放進了包裹。
馬車很快駛離名城曲阜,踏上返回濟南的官道。然而,車行不過十幾裡,餘向鴻便敏銳地察覺到,身後似有若無地跟著一支馬隊。那些人看似客商,但個個年輕強壯,即便是停下休息時也時不時望著這邊。
餘向鴻暗暗捏了一把汗,知曉這是褚廷秀對他並未完全放心,派人暗中監視,以防他中途變卦或與外界有不妥聯絡。他慶幸自己冇有露出破綻,隻能按捺下急切,一路如常,不敢有絲毫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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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馬車終於抵達濟南保國公府。朱漆府門依舊,卻彷彿隔了萬水千山,坐在車內的餘向鴻一時感慨,彷彿死裡逃生一般。
“老爺回來了!”門房仆人遠遠望到自家馬車迴轉,連忙進去通報。不多時,管家帶著眾多仆役小廝湧出門來,牽馬的牽馬,搬行李的搬行李,一時間好不忙碌。
被顛簸已久的餘向鴻下了馬車,見眾人進進出出,卻不見自己兄弟餘向津,隨口問了一句:“二老爺呢?不在府裡?”
管家正陪著他往裡走,愣了一下,道:“昨晚有客來訪,現在還冇走,二老爺正陪著。”
“什麼人來了還住了一夜?”餘向鴻微微詫異,管家尚未迴應,廳堂旁邊的小徑上已又來了一群人,走在中間的正是珠翠滿身的餘夫人。
“老爺!你總算是回來了!”餘夫人又驚又喜,急步迎上,看似隻是擔憂不已,卻藉著攙扶的姿勢,迅速附耳低語,“有客人到了,就在內院書房。”
餘向鴻察覺到了異樣,礙於周圍人多眼雜,便隻說著途中見聞,又笑著誇讚皇上親切有加,一路聊著就轉入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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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一路疲勞,要靜心休息。”餘夫人一句話,就讓仆役們各自散去。
正院一下子變得極為安靜,唯有日光穿過花牆,漏下水波般的光痕。
餘向鴻整頓衣衫,往書房走去。越是靠近,他的心跳得越快。書房門扉緊閉,餘夫人上前輕叩,裡麵馬上傳來了餘向津的問話:“誰?”
“我。”餘向鴻走上一步,沉聲應答。
書房內有輕微的響動,木門很快就被無聲地打開了。
餘夫人留在了門外,餘向鴻深深呼吸一下,走了進去。
書房內寂靜無聲,檀香嫋嫋。餘向鴻轉入歲寒三友的屏風後,但見一人背對著門口,正負手而立,看著牆上的潑墨山水圖。
他身著再尋常不過的青灰色直身長袍,身姿卓然,餘向鴻隻望到背影便覺氣度不凡。
他上前一步,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分明不過二十出頭,一雙眼眸卻沉靜如古井深潭,又似已看遍日月鬥轉,風霜變遷。雖如此,卻並不衰頹滄桑,反而更顯幽黑明澈,正如冰消雪融,春水微漾。
餘向鴻愣在原處,眼前這個年輕人衣著普通,但那通身的氣度,卻如潛龍在淵,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視。
“大哥,這就是……”餘向津來到他身後,想要提醒。
“你是——”餘向鴻隻覺此人麵容眼熟,電光石火間,忽而記起了那個夜晚。
那一夜,父親突然暴斃,他們兄弟聞訊趕去,混亂之中竟見傳聞中已經死在邊疆的皇太孫赫然在場。與之同行的,還有三名男女,分彆是司禮監秉筆程薰、宮中假死逃出的棠婕妤,剩下的一個,自稱乃是皇太孫的隨從侍衛,卻在臨走時言語暗藏譏諷,大有斥責他擔不起保國二字之意。
“我想起來了,你不就是那晚陪著皇太孫來到此處的……”餘向鴻震驚地後退一步,然而身後隨即傳來兄弟的急切告誡,“這位就是天鳳帝!”
驚雷般的話語劈入他的腦海,餘向鴻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聲音顫抖:
“臣……臣餘向鴻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褚雲羲的目光在餘向鴻身上停留片刻,隨後他邁步上前,親手將餘向鴻扶起,語氣平和卻又自帶力量:“餘宗正不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那時保國公猝然逝去,朕心中甚為沉痛,卻又因身份特殊無法直言告知,故此才假托皇太孫侍衛之職。冇想到匆匆一見,宗正還記得朕的模樣。”
餘向鴻心中百感交集,羞愧惶恐不安起伏交錯,當晚他因不願插手救助皇太孫而被那籍籍無名的侍衛說了一通,當時他就覺得此人話語綿裡藏針,言行皆不像尋常隨從,故此還特意追問其身份。可無論如何,誰能想到那沉靜肅然的年輕人,竟是本該長眠於皇陵之中的先代君王天鳳帝?!
“是……是微臣有眼無珠!竟未能識得泰山!昔日怠慢,請陛下治罪!”餘向鴻在震驚之餘,腦海中還飛快地劃過一個念頭。
既然當夜天鳳帝跟隨皇太孫到了家中,那麼父親的突然死亡……
一想到這裡,餘向鴻背後寒意凜凜,不由自主地望了天鳳帝一眼。
褚雲羲彷彿看透了他所有的心思,沉聲道:“保國公的突然亡故……確實與朕有關。”
餘向鴻和餘向津皆愣怔住了。
褚雲羲側轉過身,望著桌上銅爐間徐徐升起的輕煙,幽然道:“實不相瞞,你們的父親在朕失蹤前,曾犯下罪責。”他說到此,朝兩人瞥視過來,目光轉而變得深沉銳利,如同出鞘的寶劍,直刺人心。
餘家兩兄弟頭皮發麻,心中震盪,不敢輕易接話。
然而褚雲羲很快又緩和神色,微微揚起下頷,道:“但朕當時尋他,並非為了懲戒,而是因為孤身一人來到此時,急於找到往日故人。冇想到……餘開他一見到朕,便驚呼不已,繼而倒地冇了氣息……”他垂下眼睫,依舊有幾分黯然,“這也是出乎意料,朕當時後悔不已,卻已無濟於事。”
餘向鴻惶恐間看看兄弟,隻得上前一步,拱手道:“原來如此,這樣說來,是先父忽然見到陛下,心中愧疚畏懼,故而驚嚇而死?”
褚雲羲微微頷首,餘向鴻垂首道:“事發突然,誰也不能預料,陛下可否明示,先父曾經犯下何等錯事?”
“死者已矣,朕也不想再重提往事。”褚雲羲袍袖微拂,轉身正視兩人,“當日朕與褚廷秀離開保國公府時,餘宗正曾答應,他日若有用得上保國公府的時候,定會鼎力相助。朕可將此話記在心中,知道你身為餘家後代,定不會有負眾望。所幸餘宗正此次深明大義,毅然去往曲阜見了褚廷秀,但不知結果如何?”
餘向鴻背後那無形的壓力這才稍稍減輕,但還是誠惶誠恐地將此行見聞簡述一遍。未曾想褚雲羲聽到那位冒充四小姐的女子被留在了曲阜,原本鎮定從容的臉上不由顯露驚愕。
“褚廷秀將她留了下來?!難道是看出了破綻?”
餘向鴻連忙道:“那倒應該還冇有。臣猜測他是想扣留了臣的愛女,以此讓臣有所牽絆,不敢擅自更改主意。另外……”
他略一遲疑,褚雲羲便皺了眉:“還有什麼?”
餘向鴻不無尷尬地道:“以臣暗中觀察,他對那位小姐,似乎頗為欣賞,而虞小姐也將計就計,在其麵前溫順可親,以博取信任。”
褚雲羲一時間既驚又惱,同時還有深深的憂慮。可不知為何,當他想到虞慶瑤居然能在褚廷秀麵前瞞天過海,甚至令對方心生迎納念頭,心底深處竟又浮起幾分傲意。
餘向鴻見他神色有異,忙從懷中取出那封信件,雙手呈送上去:“陛下,這是虞小姐在臣臨走時親手交予的信件。臣懷疑其中必定藏著她探聽來的訊息,可看了幾遍卻又不得要領,還望陛下明鑒。”
褚雲羲蹙著眉接過信件,展開之後,目光為之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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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後一套組合拳了,我已經殫精竭慮,打完正文結束,還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