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怨未平新恨疊 “讓……
誰知程薰仍寒聲道:“我跟隨宿小將軍誓死守衛兗州, 怎能因為你寥寥幾句就背信棄義?餘小姐,你不該牽扯到這狂風驟雨之中,戰場多變, 還請你及早離去,以免害了自己。”
說罷, 他竟不再停留, 甚至冇再與宿放春多說一句話,就此決然離去。
宿放春眼看那青色背影消失在城樓儘頭, 心中鬱結卻又無法紓解,一言不發地往回走。虞慶瑤自問已經儘力將訊息暗示給了程薰,但他還是如此決絕,迫於形勢也隻能跟著宿放春迴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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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士兵的護送下回到了褚廷秀的營帳, 他早已聽人稟告了前方情形, 臉上帶了幾分薄怒。
“宿宗鈺如此冥頑不靈?他莫非以為朕的大軍隻是徒有其表,不敢攻打兗州?”
宿放春急於解圍,上前一步道:“陛下,宗鈺表麵上言辭激烈,但我觀其神色,似乎有所閃躲。尤其是當我提及山東各州府歸附、陛下大勢已成時,他雖反駁, 氣勢卻已不如先前。還請陛下寬限時日,說不定他剛纔隻是礙於守城將士眾目睽睽,不能丟了臉麵, 故此才態度強硬。”
褚廷秀手指輕叩座椅扶手, 幽幽反問:“放春,朕已經給足了時間,難道還要無限製地等待下去?你不是在有意袒護, 拖延時日吧?”
宿放春心裡一驚,神色卻自若。“陛下大軍壓城,攻破兗州十拿九穩,我就算拖延幾日又能影響什麼呢?”
虞慶瑤適時補充道:“陛下,就算宿宗鈺堅持不降,但城裡那麼多人,未必都願意跟他熬到最後。宿小姐親自勸說,再加上我以保國公府之名陳明利害,說不定已讓某些人心中動搖。”
褚廷秀揚起眉梢:“哦?你的意思是,他們內部已有分歧?”
“我還不能確定。但強壓之下,城內必有裂隙。或許隻需再施加威脅,讓他們感覺堅持下去九死一生,就有人會主動歸順。”虞慶瑤低眉順眼地答道。
褚廷秀沉吟不語,目光掃過一旁沉默的宿放春,過了片刻才道:“朕再等上兩日,若他們還是毫無悔悟之心,就彆怪朕動用強硬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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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開始,圍困兗州城的大軍開始輪番騷擾,投石箭雨火炮不一而足,目的是令守城官兵疲於應付。即便停歇下來,龐鼎手下也會擂鼓呐喊,派遣氣勢雄壯的騎兵們在城下演練,再高聲宣揚山東又有哪些州府已經張貼檄文,效忠弘正帝。
宿放春與虞慶瑤在遠處登上高丘,遙望那座肅穆冷清的兗州城樓,彼此對視,心中起伏不定。
大軍連續騷擾了兗州兩日後,天氣驟變,北風呼嘯,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午後便下起了冰冷刺骨的冬雨。雨勢越來越大,到了黃昏,更是滂沱如注,天地間一片混沌。
宿放春正在營帳中出神,忽聽內侍說是褚廷秀要見她。她心中不免忐忑,想要找虞慶瑤商議,但在內侍的催促下,隻能匆匆而去。
一進褚廷秀的營帳,便見其正色端坐。宿放春試探地問:“陛下有何事找我?”
褚廷秀看著她,慨歎道:“放春,我之前已經在將士們麵前說過,最多給宿宗鈺兩天時間,明日就是第三天了,兗州那邊卻還是毫無動靜。你覺得我還要繼續等下去?”
宿放春心頭揪緊,急切道:“陛下要下令攻城?您是仁愛之君,就不能再給兗州百姓延緩幾日嗎?再者說龐鼎將軍的部下們之前也傷亡不小,如果要強行攻城,勢必兩敗俱傷!”
“繆峴施銳進等人還在彆處作戰,隻有兗州僵持不動!我已經容忍多時,若再拖延下去,這麼多的將士耗時耗力守在四野,豈不是更貽誤大局?”褚廷秀站起身來,拂了拂袍袖,“你不要再勸阻了,我隻是讓你知道,宿宗鈺是咎由自取。”
“那您讓我再去城下呼喊宗鈺出來,我要再見他一麵!”宿放春急切地迫近一步。
“不必了,朕意已決。”褚廷秀態度堅決,誰知就在此時,營帳外有腳步聲匆促。
“啟稟陛下,龐將軍派小人來通傳,兗州城內突然衝出一支騎兵,趁著大雨往西逃去!”
宿放春心頭猛地一跳,褚廷秀雙眉一皺,叱問道:“現在如何了?”
“龐將軍已命人追擊……”那人話還未說完,宿放春已忍不住向褚廷秀道:“陛下,請讓我過去。”
“你?”褚廷秀打量她一眼,似乎看出了她的用意,揚起手道,“你還是留在軍中為好。”
宿放春難掩焦慮,褚廷秀又瞭然一笑,向外麵的人道:“告訴龐鼎,若是那群人之中有宿宗鈺,就留活口,畢竟宿小姐還在這裡。”
“是!”那人匆匆去了,褚廷秀睨著緊攥著手掌的宿放春,又慢慢走回去,坐了下來。
“放春,你就在我這裡等著吧。看看兗州城裡到底發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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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冷雨瓢潑,兗州城西門忽然悄無聲息地打開一道縫隙,一列數十人組成的馬隊,如同鬼魅般衝出,藉著雨幕的掩護,朝著西南方向疾馳。
然而圍城的士兵很快發現了動靜。刺耳的號角聲劃破雨夜,埋伏在附近的騎兵迅速出動,如離弦之箭追擊而去。
冷雨澆注,泥濘飛濺。
淩亂的雨勢顛倒了天地,荒草蔓延間,飛射而來的白羽箭交錯呼嘯。
追兵終於迫近身後,而此時最後一分光亮已經淹冇在烏雲後。暗夜大雨中,刀劍碰撞聲、戰馬嘶鳴聲、士兵的怒吼與慘叫聲混雜在一起。
從兗州衝出的這支馬隊雖然凶悍無比,但畢竟寡不敵眾,除了五六人騎馬趁亂逃走,其餘人或因戰馬受傷,或被龐鼎的部下死死纏住,力戰之後終被擒獲。
大雨沖刷著泥濘,血跡很快消失無蹤。
被俘的士兵被反綁雙手,押解至褚廷秀的中軍大帳。他們渾身濕透,狼狽不堪,臉上混雜著雨水、泥汙與不甘。
“跪下!”衛兵們厲聲喝道。
然而俘虜們或鄙夷或憤怒,竟無一人屈膝下跪。曹經義見褚廷秀臉上掠過一絲不悅,連忙上前衝著那些俘虜道:“怎麼著,見了萬歲還不下跪?難不成是想當場人頭落地?”
饒是他如此威脅,那幾人竟還是紋絲不動。褚廷秀一個眼神過去,兩旁的衛兵大步上前,分彆按著俘虜們的肩膀,又有人從身後狠狠踹去,強行將他們按壓在地。
“逃走的人之中,有冇有宿宗鈺?”褚廷秀沉聲問。
有人冷笑道:“宿將軍不會做此等膽小之事,他還在城內佈置軍務,怎麼會趁亂棄城逃走?”
“那你們逃出城來,所為何事?”褚廷秀目光橫掃,等待著他們的回答。然而對方隻是謾罵,全無求饒坦誠相告的意思。
他心頭慍惱,正待吩咐左右嚴刑拷問,然而就在站起身的刹那,目光卻驟然在其中一人身上定格。
那人位於俘虜的最後,雖然同樣衣衫襤褸,滿身泥濘,但與其他人不同,他自從進入營帳也冇發出任何聲音,隻是低頭斂容,彷彿周遭一切與他無關。
他的臉上雖也有血汙泥水,然而那雙眼睛沉靜瀲灩,如秋池微寒,讓褚廷秀心頭一震。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那人麵前,用力抬起他的下巴。雨水沖刷掉部分泥汙,露出了那張他曾最為熟悉信任,卻又疏遠憎恨的臉!
“程薰?!”褚廷秀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兩個字,眼神糾結而又複雜,“你居然,落在了我的手中?”
程薰抬起眼,平靜地看向褚廷秀,雨水順著他清瘦的臉頰滑落,他隻是沉默著,一言不發。
急促的雨滴敲打著厚厚的營帳,外麵忽而一陣嘈雜,緊接著,傳來了一個響亮的聲音。
“是陛下親口說了不允許我進去嗎?!我要見宗鈺!”
程薰瞳仁一收,褚廷秀聞言抬頭,他注視著垂落的簾門,忽而道:“讓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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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的一聲,厚重的簾門撩起了。
伴隨著雜亂的雨聲,一身絳紫長袍的宿放春從暗夜裡闖入營帳。
晃動的燈火下,她眉眼明利,如帶著荊棘的野花沾濕雨水,卻又隱含鋒芒。而在其身後,則是錦衣華裙,狐絨擁身的虞慶瑤。
“宿宗鈺可不在這裡。”褚廷秀負手站立,目光爍動。
宿放春一怔,她原本以為那闖出兗州的騎兵之中,必定藏著宗鈺。聽褚廷秀這樣一說,她半信半疑地望向那群跪在地上的俘虜。
於是,正與程薰的目光相遇。
“是你?!”宿放春驚愕住了,就連她身後的虞慶瑤也不由“啊”了一聲,褚廷秀隨即望向虞慶瑤,揚起眉梢:“思瑩,你難道認識他?”
虞慶瑤心頭砰砰亂跳,連忙懵懵懂懂地道:“有些眼熟,可是想不起來到底是誰了。”
宿放春眼光一瞥,有意道:“那日,他也曾在城樓上,你還跟他說了一番話。”
“原來是他呀!”虞慶瑤忙道,“隻因隔得遙遠,所以冇認出來。”
褚廷秀這才將目光重新聚集在程薰臉上。“你出城,是為了什麼?”
程薰側過臉冇有看他,似乎連回答都不願意。褚廷秀最恨他這般看似冷靜卻又拒人千裡的態度,不由惱怒道:“程薰!昔日我對你恩義匪淺,你不知報答儘忠,卻跟著褚雲羲去了西北,從此改換主人,將我的叮囑完全拋棄!如今你又落在我手中,還擺出這副冷淡的模樣,是想顯示自己毫無畏懼,還是有意輕慢於我?!”
程薰緊抿雙唇,過了半晌才道:“當初是殿下叫我跟在天鳳帝身邊,隨時窺伺他的舉動,一旦有所不妥,便及時向您稟告。可後來我追隨其去了西北,一路得到照顧器重,才知天鳳帝胸懷見識非同尋常,即便他後來知曉我曾出賣於他,卻仍寬厚仁義,既往不咎……如此明君,我自當效忠。”
褚廷秀揚起眉,好似聽到了最為可笑的話語:“寬厚仁義,既往不咎?他要用得著你,自然會留你性命!你居然在我麵前對他大為誇讚,想必是抱著必死之心了?否則為何如此肆無忌憚,全然不像以往的程薰了。”
程薰抬起頭。墨黑的眼睛裡流露負疚隱痛。“殿下還是以前的殿下嗎?”
“你!”褚廷秀白皙的臉上陡然怒意橫生,不由揚起手便欲掌摑,誰知袍袖一緊,已被宿放春攥在手中。
“陛下息怒。”她壓製了情緒,低聲道。
褚廷秀攥緊了手掌,憤然盯著冷峻的程薰,再次提高了聲音:“那些逃走的人,是去了哪裡?!褚雲羲是否還聯絡了彆處前來增援?!”
程薰緊咬牙關不言不語,周圍其他俘虜叫嚷起來:“我們今日出城皆是抱著必死之心,你們不要再囉嗦!”
“陛下,這些人不見棺材不落淚,何不重刑拷打,看他們到底能堅持到多久!”曹經義弓著腰,抬起眼睛,目光陰冷。
褚廷秀狠狠瞪了他一眼,似是在怪罪他多話,卻旋即又將視線落在程薰身上。
“怎麼樣,要不要試一試?”他有意抬起下頷,又和緩了幾分,“我念在過往的情誼,再給你一次機會……”
“殿下想聽我說什麼?”程薰反問道,“若是剛纔所問,我無可奉告。若是還想知道我為何不再回來找你,我倒是可以告知一二。”
他語氣淡漠,彷彿真的已經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宿放春和虞慶瑤都不由為他揪心,褚廷秀聽罷,怔了片刻,竟緩緩笑出聲。
“把其他人拖出去拷問。”他一邊笑,一邊整頓衣袍,似乎要好好再與這位少年時的奴仆重新相會,“讓程薰如他所願,留下來。”
程薰的眼裡流露一絲釋然。
宿放春卻變了臉色:“陛下何苦這樣?您想知道什麼,是他們出去找誰救援是嗎?我替您問……”
“你出去。”褚廷秀打斷了她的話,甚至冇有看她,他的目光隻落在程薰臉上。
“可是……”宿放春背後升起一股寒意。手卻被人攥住了。
是虞慶瑤。
“陛下既然想要親自盤問,我們不必打攪。”虞慶瑤低聲道。
宿放春陡然回首,眼裡滿是詫異不解與擔憂。
“這也是程內使自己提出的希望,不是嗎?”虞慶瑤再次握緊了她的手,用力道。
宿放春在驚愕中隻來得及看了程薰最後一眼,就被虞慶瑤拽出了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