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妝雪容女盈盈 民女定……
這一夜, 餘向鴻書房內的燈火亮到很晚才熄滅。
次日清晨,保國公府的草木間還覆著白霜,雲岐便如約而至。
“餘大人, 您可曾和家人商議出結果來?”他還是那樣文質彬彬,不卑不亢。
與昨日相比, 餘向鴻臉上雖仍有幾分無奈, 但態度已轉變:“雲主事,昨日我與家人商議良久。既然陛下誠意相邀, 餘某若再推辭,實屬不敬。承蒙陛下器重,那我就隨你去一趟曲阜,隻是……”
他話鋒一轉, 又道:“宿小姐性情剛烈, 就連陛下都難以勸其迴心轉意,餘某恐怕此去勞而無功。昨夜我與內人商議許久,想到小女餘思瑩自幼與放春相識,情同姐妹,如果由她從中斡旋,以情動之,或許能收奇效。但不知陛下是否會應允我攜小女前去, 雲主事可再派人詢問一下?”
雲岐見餘向鴻不僅答應前往,還主動提出帶上與宿放春有舊的女兒,顯然是真心想要促成此事, 當即拱手道:“餘大人思慮周全, 陛下知曉了定然欣慰!我在臨走前,曾蒙受陛下叮囑,說是無論如何也要促成此行。事不宜遲, 我們即刻動身前往曲阜,還請餘小姐跟隨我們辛苦一程。”
餘向鴻頷首,當即命人將小姐請來。不多時,庭院中倩影嫋嫋,已有一名身材勻稱,容貌出眾的女子在丫鬟的陪伴下款款而來。
雲岐連忙起身,也不敢細看那年輕女子,隻垂目站在一邊。
“思瑩,這位就是雲主事。”
餘思瑩聽了餘向鴻的介紹,也朝雲岐行禮。“見過雲主事。”
“餘小姐。”雲岐還禮,“此番有勞你跟著我們去一趟曲阜,隻為勸說宿小姐,雲某在此先替萬歲言謝了。”
餘思瑩溫柔道:“我也不能保證宿小姐就能聽從勸說,隻是父親煩惱,我要儘力而為,替他解憂。”
不多時,保國府門外車馬軒昂,仆從絡繹不絕。餘向鴻在家人的送彆下,帶著女兒坐上馬車,就此跟隨雲岐的馬隊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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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隊車馬風塵仆仆趕向名城曲阜之時,與曲阜相距不遠的兗州卻仍陷於戰火紛擾之間。
龐鼎知曉弘正帝不需要多久就能抵達兗州,而宿放春又在其身邊。自己若是不顧一切攻打兗州,萬一造成宿宗鈺傷亡,也不知會不會導致定國府的徹底反叛。到那時,宿放春定然不會再迴心轉意,那她與萬歲之間……
龐鼎實在難以琢磨透弘正帝對宿放春的心思,故此他索性放緩了進攻的速度,隻是將兗州團團圍困,想要等待褚廷秀到來後,再做決斷。
主帥有了這樣的念頭,底下人自然也不會像一開始那樣賣命猛攻。
留在大營的曹經義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這龐鼎分明是在做樣子,糊弄給誰看呢?”他曾苦心謀劃,還畫出攻城的路線圖去給龐鼎看,卻被他三言兩語婉言謝絕,“瞧不起我?欺人太甚。”
於是他偷偷記錄下龐鼎種種“消極怠戰”、“與敵方將領似有默契”的言行,準備等褚廷秀禦駕親征抵達兗州時秘密呈上,好讓龐鼎知道輕視他的後果。
曹經義甚至已經可以想象到龐鼎被褚廷秀當場大罵一頓,被迫脫下盔甲,跪地求饒的模樣,心裡這才得意了幾分。
然而,他朝思暮想,等來的卻是陛下改道曲阜的訊息。
“曲阜?”曹經義攥著密報,百思不得其解,“兗州戰事正緊,陛下不趕緊來督戰,為何突然去了曲阜?難道……那邊有比攻下兗州更重要的事?”
他隱隱感到不安,卻又冇法擅自離開,隻能守在兗州城外的大營,等待弘正帝的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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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兗州城樓之上的哨兵也接到了傳遞戰報的信鴿。
宿宗鈺正在角樓與程薰商議下一步的對策,聽聞哨兵來報,便接過了那窄小的紙條。
“怎麼?又有何事發生?”程薰看出宿宗鈺眼中的詫異。
宿宗鈺關上門,沉聲道:“褚廷秀去了曲阜,同時又派人往北,也不知去做什麼。”
程薰微一蹙眉。“曲阜?離此處已經不遠,他為何不直接前來督戰……”
他起身看著桌上的地形圖,片刻後問道:“他派出的人是誰?”
“探子也不認識那人,這紙條上隻寫著他應該是從南京一路跟隨龍船北上的,大概二十多歲,長相清瘦斯文,頗有文士風度。”宿宗鈺說到此,忽而想起了一個人,“雲岐?看這描述,倒很相似。”
程薰想了想,道:“這倒也說得通,他是莊尚書的門生,之前也頗受信任。小公爺,我剛纔看了地形圖,他離開船隊帶人北上,或許是去搬救兵了?”他指著那幅地形圖,又道,“曲阜的地方官本就是先太子看中的人選,故此早已歸順了弘正帝,但再往北去的不少州府還在搖擺之中。濟南地位不凡,又是保國公府所在之處,如果餘家兄弟二人能站在弘正帝那一邊,必定影響大局。”
宿宗鈺恍然:“你是說,褚廷秀派雲岐去找餘向鴻兄弟兩人,要拉攏他們?哼,他還真是不擇手段,不知又要對保國公府如何威逼利誘!隻是餘向鴻此人與他父親一樣圓滑,隻怕不會輕易出力。褚廷秀總不至於也要抓了他的親人加以脅迫吧!”
他一想到姑姑還在褚廷秀的身邊,心裡就不是滋味:“也不知道曹經義和龐鼎有冇有起內訌,我原本還以為他會中計去褚廷秀麵前搬弄是非,可褚廷秀忽然轉道去了曲阜。……”
“餘向鴻的長子一直駐守遼東,手中握有兵權,若是餘家趨炎附勢倒向那一邊,對我們大為不利。”程薰眉間微蹙,看向陰沉沉的窗外,“不知陛下是否知道這一變故,我們就算立即派人去送信,抵達京城時恐怕也為時已晚。希望他能預料到這一切,提早做好防備。”
*
朝陽才初升起,泗水河麵晨霧未散,白茫茫一片。曲阜碼頭早已淨水潑街,黃土墊道,旌旗招展,甲冑鮮明的衛兵沿河岸肅立,猶如森嚴的屏障。以曲阜知縣孔尚貞為首的地方官員及本地士紳名流,皆身著正式冠服,垂手恭立於碼頭最前方,翹首望向下遊方向。
辰時二刻,薄霧深處傳來沉重而有力的槳櫓劃水聲,間雜著雄渾的號角。先是一列輕型戰船破霧而出,船頭杏黃龍旗迎風獵獵。緊接著,一艘巨大的樓船如同移動的宮闕,緩緩駛入眾人視野。真可謂雕梁畫棟,飛簷鬥拱,威嚴畢露,正是褚廷秀的禦用龍舟。其後大小戰船黑壓壓一片,如烏雲滾滾,朝著碼頭駛來。
“來了!陛下禦駕到了!”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著的騷動,孔尚貞連忙下令,官民皆匍匐跪拜,不敢亂動一分。
當龍船穩穩靠向特意加固過的碼頭時,四周禮樂聲大作。
跳板緩緩放下,兩列帶刀侍衛率先踏足岸邊,迅速控製各處要道。隨後,在內侍與貼身護衛的簇擁下,褚廷秀的身影出現在船頭。
此刻陽光終於穿破晨霧,映照著那一身明黃色的龍紋常服。褚廷秀頭戴翼善冠,腰束玉帶,年輕的臉上神色溫和,卻又有意微微揚起下頷掃視眾人,以顯出帝王威嚴。
“臣曲阜知縣孔尚貞,率闔城官吏士紳,恭迎陛下聖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孔尚貞率先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在他身後,所有官員士紳山呼萬歲,聲浪震天,在泗水河畔迴盪。
褚廷秀微微頷首,在內侍的攙扶下,踏上曲阜的土地。他走到孔尚貞麵前,虛抬右手:“孔愛卿及諸位臣工平身。”
“謝陛下!” 眾人這纔敢起身,但依舊躬身垂首,不敢直視天顏。
孔尚貞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舟車勞頓,臣已將府衙略作收拾,充作臨時行宮,雖不及京城宮闕萬一,亦求潔淨安穩,懇請陛下移駕歇息。”
“有勞孔愛卿費心。” 褚廷秀語氣溫和,目光卻掠過孔尚貞,望向遠處巍峨的曲阜城牆,以及更遠方隱約可見的孔林方向,意味深長地道,“曲阜乃是聖人之鄉,文脈所繫。朕有幸親臨此等寶地,亦感浩然之氣。怎奈時局尚未平靜,兗州烽火連綿,朕日夜憂心,不能安寧。惟願此地之祥和,能滌盪些許征塵,亦望天下早日重歸太平,不負聖人教化之功。”
他這番話,既是說給孔尚貞聽,更是說給所有在場士人聽。他要全天下的人都知曉,自己絕非是貪圖權勢而興起戰亂的暴虐君王,而是秉承文脈儒雅有方的明君。
“陛下聖明!” 孔尚貞及一眾士紳聞言,臉上皆露出感佩之色,再次躬身。
儀仗前行,樂聲再起。褚廷秀登上早已備好的禦輦,在文武官員和精銳侍衛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向著曲阜城內的府衙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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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府衙門前,褚廷秀下了坐輦,卻並未直接踏入大門,而是轉身望向後方隨行的隊伍。
身邊內侍察言觀色,立即上前低聲問:“萬歲,是要找宿小姐?”
褚廷秀微微點頭,內侍馬上招呼後麵的車隊。很快,一輛通體烏黑的馬車行駛到了近前。
宮女打開馬車車門,宿放春烏髮高挽,錦衣窄袖,雪容月貌,端坐其間。
“今天怎麼冇好好妝扮一下?”褚廷秀有意溫和地問。
宿放春淡淡道:“舟車勞頓,不想穿著那些繁複的衣衫。”
褚廷秀寬容一笑,以眼神示意她出來。宮女要上前攙扶,宿放春卻自己下了馬車,大大方方走到了褚廷秀身邊。
“走,帶你進去看看。”褚廷秀滿意於她近日的改變,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帶著宿放春步入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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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後院已被精心佈置,充作臨時行宮。孔尚貞率領大小官員與鄉紳依次前來拜見君王,褚廷秀雖覺疲憊,但絲毫不見怠慢,甚至還與當地鄉紳閒談幾句,令那些人感動得幾乎老淚縱橫。
宿放春被安置在後院一處幽靜的院落中,褚廷秀在眾官員鄉紳告退後,到這院子轉了一圈,特意叮囑禁衛與內侍宮女要仔細審慎,時刻保護宿小姐安全。
宿放春聽出那意思,其實還是將她軟禁在此。
她也不鬨不吵,隻問:“萬歲特意來到這裡,是為了見什麼人?”
褚廷秀淡然道:“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宿放春知道他始終防備自己,便也不再多問。
第三日午後時分,府衙門前馬鳴蕭蕭,人聲錯雜。一支馬隊遠道而來,正是雲岐護送餘向鴻父女抵達了此地。
褚廷秀聽聞雲岐果然請來了餘向鴻,不由麵露笑意,心道這年輕人果然辦事得力,不愧是恩師信任的門生,日後倒是可以提拔。
“宣餘向鴻入內。”褚廷秀穿著玄黑常服,端坐於堂上。
內侍匆匆而去,不多時,餘向鴻快步而來,身後還跟著一名年輕女子。
“餘宗正,許久不見,彆來無恙啊。”褚廷秀和氣地招呼,絲毫冇有架子,似乎也對以前的事毫無芥蒂。
他這樣的姿態更令餘向鴻心頭一震,才踏入廳堂便撩袍跪倒,惶恐道:“罪臣餘向鴻,叩見陛下!昔日陛下尚為皇太孫,身處危難,臣未能及時援手,每每思之,羞愧難當,請陛下治罪!”
褚廷秀端坐上位,看著下方跪伏的餘向鴻,心中頗為受用。他親自起身,虛扶一下,語氣溫和而寬容:“餘愛卿何罪之有?當時形勢複雜,愛卿有所顧慮,亦是人之常情。何況愛卿當時雖未出力,卻也並冇有將朕的行蹤泄露給建昌帝,足以證明愛卿心中仁義尚存。朕又豈是心胸狹隘、錙銖必較之人?快快請起!”
餘向鴻這才起身,感激涕零地道:“陛下胸襟似海,罪臣感激不儘!如今山東局勢紛亂,臣日夜憂心,隻恨自己才疏學淺,保國公府又徒有虛名,無甚兵力,不能為陛下分憂……”
褚廷秀淡然一笑,順勢開始拉攏,暗示保國公府若能帶頭支援他,必將重振昔日榮光。
“昔日四大元勳,如今僅剩保國公與定國公兩家,朕絕不會虧待忠良之後。”褚廷秀又許諾一番,最後慨歎道,“隻可惜時局未明,兗州被宿宗鈺搶占在先,扼住了大軍北上的通途。龐鼎又久攻不下,朕這纔不得不有求於餘宗正,希望你能在此關鍵時刻,予以襄助。”
餘向鴻再次躬身,鄭重道:“蒙陛下不棄,臣願效犬馬之勞!臣願以保國公府之名,發出檄文,號召山東各地尚在觀望乃至頑抗的將士,認清正統,解甲歸順,以安社稷!”
褚廷秀聞言,喜出望外。保國公府在舊臣中的影響力非同小可,有此檄文,勝過數萬雄兵!看來餘向鴻定是忐忑已久,就怕因為當日的敷衍態度招來罪罰,故此一旦稍被施壓,便為保全自身而投靠了過來。
“餘宗正真是深明大義。”褚廷秀讚許地點點頭,又麵露憂愁,“放春小姐亦在此處,隻是她心結難解,其侄兒宗鈺更是被天鳳帝蠱惑,死守兗州不願歸順。放春不願與宗鈺翻臉,又不像愛卿這樣明辨是非,仍舊疑慮重重,還需餘愛卿多多勸導。”
餘向鴻立刻道:“陛下放心,臣正為此而來。”他轉向門外,“思瑩,進來拜見陛下。”
早已等候在外的餘思瑩應聲而入,今日她身穿淺碧同心紋夾襖,鵝黃蓮花百褶裙,娥眉淡掃,姿容如雪。款款行至堂中,向褚廷秀盈盈一拜,聲音悅然:“餘思瑩拜見陛下。”
褚廷秀微微一怔,此前這女子跟隨在餘向鴻身後,他隻遠遠望了幾眼,但覺身姿曼妙。
如今到了近前,見其眉目秀麗,更難得是落落大方,不由打量了幾眼,向餘向鴻問道:“這就是你的小女兒?竟也已經出落得如此標緻。”
餘向鴻道:“陛下以前冇見過她,倒是宿小姐往日來我府內,常常與臣的三個女兒在一處看花賞景閒談。隻是前幾年臣的大女兒二女兒先後嫁人了,眼下就剩下這小女兒還待在閨中,也實在是臣的一樁心事……”
褚廷秀見這餘小姐站在一邊,不僅容貌出眾,氣質亦是不俗,眼中掠過一絲欣賞:“保國公府之中還有這樣一位佳人,餘宗正真是好福氣。”
餘向鴻謙遜一笑:“陛下,思瑩與放春自幼相識,感情甚篤。臣也知道宿小姐生性剛強,若是起了反感之心,常人難以說服。或可讓小女先去與放春敘敘舊,以姐妹之情慢慢開解,或許比臣直接勸說更為有效。”
褚廷秀看著楚楚動人的餘思瑩,覺得此法甚妙,若能通過此女軟化宿放春,自是省了他不少功夫,便欣然應允:“好,那就勞煩餘小姐了。”
餘思瑩柔聲應道:“民女定當竭儘全力,為陛下分憂。”
褚廷秀唇邊浮現一絲笑意,隨即招來內侍,帶著餘思瑩前去後花園旁的彆院見宿放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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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笑哭]快也不行,慢也不行,我恨不能一天全給他們解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