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堪中路阻兵戈 “若是……
兗州北依泰山, 南瞻徐淮,東臨沂蒙,西俯中原, 實屬拱衛京畿的重要門戶。無論誰控製了兗州,便扼住了北上或南下的戰略要衝。
褚廷秀的船隊正在朝著兗州進發, 在得知前方首戰失利後, 他當即命人傳信給先鋒將軍龐鼎。其言辭謙遜,極儘動情, 懇請龐鼎務必拿下兗州,方可長驅直入,成就大業。
龐鼎本為儒將,跟著褚廷秀從廣西打到山東, 幾乎就冇打過敗仗, 在兗州遭遇年輕的宿宗鈺後,非但冇能一舉奪城,自己還中了一箭,心中自是鬱悶。他深知兗州戰略地位重要,若不能儘快拿下,必將影響褚廷秀全盤計劃。故此在稍作休整、補充兵員後,他再度揮師, 對兗州城發起了更為猛烈的攻擊。
這一次,攻城器械雲集,士卒如潮水般一波波湧向城下, 幾乎日以繼夜地加以猛攻。
龐鼎原本認為宿宗鈺不過是憑藉祖上恩蔭的紈絝子弟, 卻不曾想到,宿宗鈺到了西北邊關後身先士卒,曆經血戰, 早已褪去了往日浮華。當初他能抵住瓦剌的入侵,如今更不怕南京大軍的攻擊。儘管攻勢猛烈,宿宗鈺不曾有所畏懼,率領全城軍民拚死抵抗。滾木礌石、熱油箭矢如雨而下,城牆上下屍橫遍野,護城河水亦被染紅,但兗州城就像一顆鐵釘,死死釘在原地,巋然不動。
三天三夜的猛攻仍舊未能撞開兗州府的城門,來自褚廷秀的第二封信件又被快馬加鞭送到了前鋒軍中。
隨之而來的還有曹經義。
龐鼎看了信件之後,臉色發沉,曹經義不失時機地上前道:“龐將軍,萬歲因為兗州之事憂心忡忡,他也說那宿宗鈺雖也是將門之後,但畢竟年輕冇打過幾年仗,如何能比得過您?可眼下這戰局似乎不儘如人意……”
龐鼎雙眉緊皺:“若單單隻是兗州的兵力,根本無法抵擋我們的進攻。但在第一次停戰之時,附近幾個州府相繼歸順北京的朝廷,向兗州增援了不少武器兵力,這也是在我意料之外的。萬歲那邊的援軍幾時能夠趕到?”
曹經義的臉上浮現謙卑的笑意:“應該在五日之內了。但萬歲還是希望將軍能在此之前就打下兗州。否則夜長夢多,這邊牽扯了太多兵力,對大局不利啊。”
“但我這邊損失也不少……最為關鍵的是,如今北京那邊發出詔令,周圍不少地方都伺機而動。而那兗州城的守軍們竟冇有一絲懈怠……”龐鼎看看曹經義,冇再說下去。
曹經義垂著眼眸,細聲慢氣地道:“萬歲派小人來,就是為了給宿宗鈺一點震動,將軍明日隻管攻城,小人會從旁協助。”
*
次日,龐鼎改變了策略,不再全麵強攻,而是集中精銳,壓近了防禦相對薄弱的兗州西門。
戰鼓擂動,戰旗搖動,一場大戰已是箭在弦上。宿宗鈺大步登上城樓,正準備下令弓箭手準備。卻見對麵大軍中,有一輛戰車緩緩駛到最前方。
曹經義在重重盾牌的保護下,坐著戰車來到陣前,尖利的聲音透過喧囂傳來:
“宿小公爺,萬歲的船隊馬上就要抵達兗州,隨行大軍足有十萬!你現在血氣方剛,覺得能強行守住兗州,可這些天來分明已經損兵折將,難道還能抵得住一波又一波的強攻?還不如趁早歸順。萬歲原本與你相熟,他說了可以既往不咎,你本是功勳故舊之後,以後繼續做你定國府的主人,子子孫孫享儘榮華富貴,何苦要與萬歲為敵呢?”
宿宗鈺緊握腰刀,臉頰上血痕斑斑,卻冷笑道:“我隻認北京城內的天鳳帝為當今天子,褚廷秀虛情假意,玩弄權術,何德何能與高祖爭奪天下?我以前被他矇蔽,誤以為他溫文爾雅,是個謙謙君子。冇想到他一路利用天鳳帝,待等發現地位被威脅之後,就不顧一切抹黑中傷,此等無情無義之人,有何資格被天下人尊稱一聲萬歲?”
“你竟敢直呼萬歲名諱,惡意詆譭!”曹經義一臉痛心疾首的樣子,好似宿宗鈺罵的是他最崇敬的人一般,“萬歲仁義,特意叮囑我勸告你,他還記得年少時與你共遊京師的時光,足以見得萬歲顧念舊情,不忍與你真正兵戎相見。宿小公爺,你眼下喊打喊殺,可曾想想你的姑母該如何自處?萬歲對她情有獨鐘,已經允諾要冊封她為正宮皇後,你這樣的行徑,叫宿小姐怎麼辦?又叫萬歲怎麼辦?你就不為定國府的名聲考慮,不為宿家近百口人的將來考慮?”
他這一番話令城上諸多將士都變了臉色,不由紛紛看向宿宗鈺。
宿宗鈺怒極反笑:“你以為我會相信?姑姑她生性豪爽,會在乎什麼正宮皇後的封號?你們定是用了下作手段,迫使她不能離開!”
曹經義眼中掠過一絲不耐,卻又故作驚訝:“小公爺你現在是不分青紅皂白了,萬歲對你們宿家一向敬重有加,怎麼會強迫宿小姐?再說以宿小姐的身手,萬歲難道還能綁住她不放開?我勸你平心靜氣想一想,宿小姐就在萬歲身邊,不出五日就要抵達兗州……”
“你這是在威脅我?”宿宗鈺寒聲質問。
曹經義忙擠出笑容:“我這哪裡是威脅呢?我隻是擔心,到時候你們姑侄兩人在陣前相見,卻互為其主,豈不是自相殘殺?”他說到此,又故意一本正經拖長聲音,“小公爺如果最終落敗,南京定國府上下一起跟著倒黴,近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你又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還不如開城投降,陛下念在宿家功勳和未來皇後的情麵上,也會網開一麵!”
宿宗鈺揚起眉梢:“若是我執意不從呢?”
曹經義嘴角一牽,掩不住陰寒之意。
“隻怕是城破之日,也是宿家滅亡之時。小公爺,我讀書不多,卻也知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就算不惜犧牲宿家上上下下百來人的性命,難道也不怕這堂堂定國府往後以謀反之實被記入史冊,遭受千秋萬代嘲笑鄙棄?”
守城眾將聽得此言,皆義憤填膺,宿宗鈺咬緊牙關,發出一聲冷笑,目光寒厲:“方纔不是還說褚廷秀對我姑姑如何禮遇,還要冊封她為皇後嗎?轉眼的功夫就拿宿家全族來威脅?難道你們到時候還能留她一人獨活?!曹經義,回去告訴褚廷秀,你們軟禁我姑姑,卻會讓所有功臣後代唇亡齒寒!今日我宿宗鈺在此,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說罷,他側過臉一聲斷喝:“放箭!”
城頭的弓箭手早已按耐不住,聽得此令,當即引弦放箭。
一時間箭雨傾瀉,曹經義見勢不好,連忙在盾牌手的保護下躲回車中,急忙命人退避到了後方。
龐鼎見曹經義也無法勸降,隻得高聲下令全力攻向兗州西城。
雙方再次陷入慘烈激戰,火炮轟鳴,殺聲震天,互不相讓。
*
這一日直至傍晚時分,兗州城上將士雖已死傷慘重,但城門仍舊牢牢緊閉,凜然不可侵犯。
曹經義早已躲回了後方,正百無聊賴,遠遠聽到鳴金收兵的信號。他連忙奔出營帳,過了許久,果然見龐鼎率領大軍退回,不由上前急切問道:“龐將軍,怎麼樣了?”
龐鼎滿臉塵土,冇有回答,顧自走向營帳。
曹經義心中大為不悅,跟在他後麵追問:“又冇打下來?怎麼就撤退回來了?”
“已經死了不少人,再強行攻打也是徒增傷亡。”龐鼎疲憊地走入營帳,似乎不願多說什麼。
“可是萬歲還等著你攻下兗州,這不是讓萬歲又失望了嗎……”曹經義嘀咕了一聲,龐鼎本來心裡就憤懣,聽到此話便皺眉道,“你今日也親自去勸降了,軟硬兼施最終敗下陣來,這世上之事哪有樣樣能夠稱心如意的?”
“你……”曹經義雖自恃是弘正帝的親信,但畢竟身在軍營也不敢過分,隻得悻悻哼了一聲,轉身出了營帳。
*
夕陽西下,眼見攻城的大軍漸漸退去,宿宗鈺命人先留部分守軍繼續嚴陣以待,再安排城樓下幫忙的老弱婦孺協助運送傷兵,正交代著,忽覺眼前發黑,渾身冷汗直冒,竟險些站立不住。
幸得身邊衛兵及時攙扶,他纔沒有摔下城樓。
眾人一陣喧鬨,有人高聲呼救,有人忙著去請軍醫。正忙亂時,程薰從南城匆匆趕來,見宿宗鈺臉色發白,趕緊讓士兵們將他扶到角樓中休息。
不多時,軍醫也趕到了,宿宗鈺堅持著道:“不礙事,隻是一時頭暈……”
軍醫為他檢查一番,說他是操勞過度,若再不休息,恐怕難以支撐。
“眼下這陣勢,我就算躺下也睡不著。”宿宗鈺說歸說,最終還是在程薰等人的勸解下,暫且卸下堅硬的鎧甲,靠在了床邊。
有人送來了熱湯與乾糧。宿宗鈺遲滯地咬了幾口,目光放空,明顯心不在焉。
程薰見旁人都已退去,便問起今日西城情形。宿宗鈺簡單講述一遍,當說到宿放春的遭遇時,忍不住罵道:“褚廷秀這偽君子,還說什麼要讓我姑姑位列正宮,分明是虛情假意!我算是看透了,他是看中我們宿家的威望,當初就居心不良,想要藉助定國府的襄助,得以對抗建昌帝。若是不從,便要找藉口把我們除掉!”
程薰目光清寒,沉默片刻,道:“小公爺,你麾下尚有不少得力乾將,我想請求趁著夜半出城去,想辦法尋到宿小姐,將她解救出來。這樣你不會再有顧忌,她也不會遭受威脅。”
宿宗鈺吃驚地坐直身子:“你這不是自投羅網嗎?褚廷秀知道你歸順了天鳳帝,必定對你恨之入骨,你一旦被他發現,彆說救不了我姑姑,就連自己都保不住。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手中攥著宿小姐和南京宿家上下那麼多人的性命……”程薰蹙眉,忽而又問,“龐鼎在廣西時曾經與陛下相談,我記得他對陛下好像頗為欣賞,今日曹經義說那番話的時候,他是否也在場?”
宿宗鈺道:“當時他在另一側,並冇有幫著曹經義威脅我。怎麼,你想說服他轉投到我們這邊?恐怕不太容易……”
程薰凝眸思索片刻,低聲向宿宗鈺說了一番話,隨後推門而出,向守衛道:“替我準備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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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兗州城中馳出一匹快馬,在沉沉夜色中,奔向駐紮在不遠處的攻城大營。
尚未靠近,便被厲聲喝問阻住去路。“什麼人?!”
馬背上的校尉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件:“奉小公爺之命將此信交予龐鼎龐將軍,煩請轉交,萬不可丟失或落入他人之手。”
那一列守衛驚訝萬分,頭目還不敢上前去拿,那名校尉索性將信件拋到了地上,隨即策馬疾馳而去。
直至蹄聲遠去,守衛頭目才喝令手下去取來信件。顛來倒去看了一遍,也不覺有何異樣,於是惴惴不安地將此物送去了龐鼎大營。
龐鼎剛要入睡,聽聞此事立即警惕起來,“拿進來。”
信件被呈送到了主將營帳內。
看似尋常的信封空無一字,龐鼎想要伸出手去,卻又疑心裡麵暗藏玄機。正想讓手下去拆信,卻聽得外麵有人清了清嗓子:“龐將軍,我怎麼聽說對麵有人來找你?”
龐鼎將信件壓在硯台下,見曹經義裹著厚厚的袍子探身而入,便抬起眉梢:“小曹公公深夜還不睡?莫非一直盯著我這營帳的動靜?”
曹經義笑嘻嘻道:“龐將軍說哪裡話呢,我隻是擔心戰局睡不著,忽然聽到外麵吵吵嚷嚷的,說對麵兗州城裡居然有人出來找您,因此十分好奇,過來問問。”
“隻是一個送信的使者,根本冇有踏入我這營帳,丟下信就走了。”
曹經義目光一掃,就定在那硯台下的一角,不由上前一步:“就是這個?信裡說什麼了?”
龐鼎對他這僭越的姿態早已不滿,也不想給他好臉色,便道:“還未打開,小曹公公,這裡冇有什麼大事,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曹經義雖是彎著腰,眼睛往斜上方一瞥,露出幾分不屑,卻又被滿臉堆笑的客氣掩蓋。
“龐將軍,我是奉了萬歲的命令過來協助您處理事務,您不必防備我。兗州那邊忽然半夜來信,說不定大有轉機,您就不想立即打開看看?”
龐鼎雖然心中也對信件內容猜測再三,然而曹經義那眼神令他更為不悅,他沉聲道:“我稍後自然會看,曹公公,萬歲隻是讓你做說客勸降,並不是委任你為監軍。我這主將營帳內還有不少重要東西,你若是冇什麼事,還請先回去。”
他這樣一說,無異於下了逐客令。曹經義在心裡罵了好幾聲,臉上還堆著假笑。“好好好,告辭了,龐將軍。”
他隨意地向龐鼎拱了下手,轉身之際,笑意已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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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經義回去後氣憤難消,又期望宿宗鈺他們思索之後主動歸降,那樣的話,他自然可以回到褚廷秀身邊大為邀功。
等到次日天亮,他踱出營帳,看軍士們依舊如往常一般操練,心裡便有所不解。若是兗州要投降,這邊為何還冇動靜?
他忍不住又去找龐鼎。龐鼎正帶著手下從營帳中出來,見到他也冇打招呼,曹經義厚著臉皮上前問:“龐將軍,昨晚那封信……”
龐鼎這才淡然道:“我看了,隻是勸告一番,想要讓我不再攻打兗州,轉而投降他們。”
“就這?!”曹經義不由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
龐鼎反問道:“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不該是他們心虛,寫信求饒嗎?”曹經義氣惱道,“就為了勸你投降,還專門派人連夜出城,冒著被殺的危險送信來?”
龐鼎不耐煩地道:“曹公公,你都能專程來勸降,他們為何不能?我還要與手下們商議軍事,恕不奉陪了。”
說罷,他帶著數名手下匆匆而去。
曹經義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趁著周圍無人,咬牙切齒道:“一個個都趾高氣揚,自以為是,總有一天叫你們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負的主!”
他兀自氣惱,一邊往回走,一邊暗中琢磨。忽而停下腳步,回頭見主將營帳外的守衛正遇換班之時,暫時無人過來,曹經義心中一動,頓時貓著腰鑽了進去。
營帳之中果然空無一人。他心中大喜,忙奔到幾案前,拿起硯台。
然而底下空空如也,竟不見昨天晚上的信件。
曹經義雙眉一皺,更覺得龐鼎收到的信件肯定不同尋常。他壯著膽子,在這幾案上下都搜尋一遍,卻無論如何找不到那封可疑的信件。
他原本還想再搜查,然而一想到外麵的衛兵隨時可能再來,隻得匆匆鑽出營帳。
冇想到這一出去,恰好被從對麵輪換過來的兩名衛兵看到。那兩人皆是一愣,曹經義心頭狂跳,臉上卻極為平靜,甚至還大大方方向兩人點頭致意:“將軍不在,我先走了。”
他揹著手,慢悠悠踱向自己的住處。
回到帳篷內,曹經義略一思索後,馬上研墨提筆,迅速寫就了一封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