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黃金寶殿開 “恭迎……
初冬清晨格外寒冷, 虞慶瑤看著桌上那珠翠爍爍的鳳冠與華彩流轉的織金衣裙,轉身推開鏤花殿門。
還未走向院門,正好看到了朝她走來的褚雲羲。
他終於換上了龍紋絳紅袍服, 麵容沉靜,英氣內斂。衣袍上五色繡成的蛟龍卻是怒睜圓目, 在雲海間騰轉翱翔, 威嚴凜凜,不容冒犯。在他的身後, 則是兩列身穿墨綠衣袍的內侍,皆低首緊隨,恭謹肅穆。
虞慶瑤站在屋簷下,看著他緩緩走到近前, 唇角不由浮現微微笑意。
“你怎麼還穿著這些衣服?昨日我不是叫人送來了鳳冠霞帔嗎?”褚雲羲頗為意外地看著她。她今日穿著玫瑰紫團花夾襖, 杏白穿花百蝶裙,肩後披著大紅鬥篷,雖也綺麗華貴,卻不能顯示其獨一無二的身份。
虞慶瑤輕輕提起裙子,還特意朝他顯耀一下,笑著說:“這樣不好看嗎?我覺得那身行頭實在太繁雜,如果全都穿戴上了, 大概會把我壓得站不了多久。”
褚雲羲望著她:“隻是因為這樣?”
他分明有些不相信,虞慶瑤上前一步,就站在他近前, 微微揚起臉。“當然還有彆的原因。”她頓了一頓, 輕聲說,“我覺著,現在還不是穿那種衣服的時刻。”
褚雲羲微一蹙眉, 也放低了聲音問:“那你覺得要什麼時候才能穿?”
虞慶瑤不回答,隻是催促他:“你不是要召見群臣嗎?還有閒工夫管我穿什麼衣服?”
褚雲羲還想問,虞慶瑤卻已推著他轉過身去。“還不趕緊走?”
兩列內侍不敢抬眼,連忙退避,褚雲羲在心底默歎一聲,大約是明白了虞慶瑤的心意。
“跟我一起去。”他握住了虞慶瑤的手,帶著她走向前方。
*
晨光熹微,紫禁城內殿宇重重,樓閣森森,飛簷鬥拱清晰勾畫出巍峨景象。浮雲漸開,旭日初昇,硃紅龍柱沉沉,琉璃瓦耀出金黃。
奉天殿高居於三層漢白玉長階之上,如肅穆無言的君王俯視一切。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階肅立於丹墀兩側。昨日沈太後忽然頒下懿旨宣召群臣今日覲見,眾人忐忑不安,即便那些民間的流言蜚語已傳入京城,然而此事危及皇家尊嚴,無論是誰都不敢妄加議論。
一片肅靜之中,自遠而近傳來了颯遝步聲。
“太後孃娘駕臨!”
金甲衛士持戟開道,威儀赫赫,沈太後在眾多內侍與宮女的追隨下,從硃紅高牆下緩緩而來。她身著深青朝服,頭戴鳳冠,神色莊重,手中居然還牽著建昌帝年幼的兒子。那孩子年僅四歲,尚懵懵懂懂,隻一味乖巧地跟著母親走向大殿。
“恭迎太後駕到。”丹墀兩側,百官下跪,高聲齊呼。
沈太後帶著年幼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到奉天殿前,在朝陽對映下迴轉身來。
“眾卿平身,哀家今日特意宣召諸位入宮,實因大局動盪,必要以正視聽。”她緊緊攥著孩子的手,眉目間流露哀慼,“先帝英年早逝,膝下子嗣尚年幼,無法執掌江山。而天降高祖重生於世,實乃重振社稷不二人選。高祖雖曾與先帝兵戎相見,但先帝出征之前就已對哀家說過,勝敗由天,生死自有定數。西北大戰,高祖用兵善謀,決策果斷,先帝不敵而敗,因而憤然自剄,實屬意料之外。然高祖未曾因雙方敵對而辱冇先帝,特許首輔迎回先帝靈柩,妥善料理後事。並以慈悲為懷,保全哀家與先帝子女性命,哀家因感念其心懷,故而甘願迎高祖回宮,臨朝問事。”
群臣俯首聆聽,有人雖然也想要詢問近日民間關於天鳳帝身世的傳言,但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又不知太後到底意欲何為,便也不敢輕易開口。
沈太後環視眾人,也看出某些人神色有異,正聲道:“清江王謀反在先,且又在南京自立為帝,倘若他隻與先帝仇怨難消,如今先帝已駕崩,他又何必不顧生靈塗炭,執意揮師北上?況且近日民間流言四起,涉及褚氏一脈血統尊嚴,竟是清江王有意散佈,實在不可容忍!吳首輔,李學士,你們都與先帝相熟,又親眼見到高祖,你們說,二人樣貌是否相似?”
兩名官員當即拱手行禮:“太後孃娘,高祖與先帝確實相似,此非偶然,此乃皇家血脈相承之明證,是真龍不容混淆之天象!”
“先帝尚年少時,宮中就有年老的內侍說其與高祖酷似,先帝也因此得以厚望。臣等當初一見到高祖,就震驚於這傳聞果然不假,這足以證明高祖乃是先帝叔祖!又豈能容許他人肆意踐踏,詆譭侮辱?”
沈太後頷首,又顫抖著聲音道:“高祖入主紫禁城以來,巡問六部各司,和煦仁善。眾卿家都曾侍奉先帝,如今卻仍身居高位,不受貶斥,足可見高祖不計前嫌,任人唯賢。清江王為一己之私,竟無視皇家威嚴,中傷誹謗,令列祖列宗蒙受恥辱,罪無可恕。今日,哀家攜先帝骨血,親迎陛下入宮,正位九五!此乃江山社稷之幸,天下萬民之福!”
此時從中左門方向又行來鑾儀車駕。沈太後攜著幼子的手,微微側身,朝著那車駕屈膝低首,垂目斂容。
身後的內侍隨即上前一步,朗聲道:“恭迎陛下登臨奉天寶殿!”
空曠的大殿前,喊聲迴盪,文武群臣不由跪拜在地,齊聲相迎。
褚雲羲緩緩步下車駕,冬日陽光籠罩偌大寶殿,那琉璃瓦反射出的光如赤金鍍就,明晃晃亮眼不凡。
他攜著虞慶瑤走向奉天殿。
高高的丹墀之上,群臣恭候,孫太後帶著建昌帝的子嗣恭謹等候。龍騰雲卷的丹陛直貫禦道,通往恢弘大殿,他隻需踏上那九層高階,就能再度坐上龍椅。
虞慶瑤在跟著他走到丹陛下的時候,卻停下了腳步。
“我在這裡等你。”她小聲地說。
褚雲羲望著她的眸子。
在車駕之上,虞慶瑤曾這樣說:“陛下,今天是你首次會見群臣的時刻,我願意看著你,走入奉天殿。”
“那麼,你呢?”
“我希望能夠以褚雲羲妻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邊,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彆忘了,你還欠我一個成婚大禮,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好。我記住了。”
“臣等,”丹墀之上,首輔吳碩率先叩首,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後的顫抖,“恭迎陛下還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如同潮水漫過沙灘,奉天殿前,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跪伏在地,山呼萬歲之聲震天動地,直衝雲霄。
在群臣的恭迎聲中,褚雲羲冇有違背虞慶瑤的意願,獨自走向中間那一條凸顯蒼龍的大道。
而虞慶瑤則迎著朝陽,站在那久違的宮闕之下,目送他一步一步登上石階。
*
一夜之間,京城連下兩道旨意。
其一為沈太後懿旨,字字泣血,句句真切。她控訴褚廷秀罔顧人倫,不知尊卑,為奪取江山不惜構陷誣衊,對重臨世間的曾叔祖不敬不孝,有辱皇家體統,天下臣民若認此等卑劣之人為君主,實屬黑白不分,顛倒是非。
其二自然是褚雲羲以君王身份詔令各地及早撥亂反正,嚴防叛軍繼續北上。凡是崇德帝與建昌帝所任用的官吏,隻要抗擊叛軍有功,一概既往不咎,擇賢重用。
詔書傳佈天下,原先還左右搖擺的各州府官員更為焦灼,但很快就依據出身明確了立場。原先褚廷秀討伐建昌帝的時候,也是廣傳訊息,令全天下都知曉他與建昌帝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建昌帝已死,褚廷秀揮師北上,但凡是被建昌帝提拔上來的官員們早已人人自危,隻因沈太後手段不夠強硬,這些各地官員們無異於即將溺水等死。然而就在這危急之時,原先在西北抗擊瓦剌的天鳳帝居然聯合沈太後入主皇城,顯然是要阻擊褚廷秀北上。
這一事件對於那些擔憂自身官運乃至性命的官吏來說,幾乎就是在他們即將沉入水中之時拋來最後一根繩索。
於是乎,原先還打算屈膝投降,企圖博得褚廷秀寬容的各地州府,自恃有了強大倚仗,迅速轉變態度,紛紛舉起正本肅清的大旗,集結軍隊,阻截褚廷秀的北上之師。
*
當各地州府紛紛倒戈、高舉“正本肅清”旗幟的訊息傳至北上船隊時,褚廷秀正在岸邊觀望水天之色。
他指節捏得發白,麵上卻仍維繫著平靜,隻是眼底翻湧起慍惱之色。
“好,好一個‘正本肅清’!”他輕笑一聲,聲音卻帶著寒意,“朕倒要看看,是他們清得了朕,還是朕先清了他們!”
身後的曹經義亦順從地顯露鄙夷神色:“萬歲,冇想到這天鳳帝居然藉助女人來挑撥離間,真是不登大雅之堂。”
“朕就知道,他原本就是如此沽名釣譽,惺惺作態。”褚廷秀目光銳利,望著不遠處那艘大船上緊閉的窗戶,“他既不仁,我也不義。宿宗鈺不是已經在兗州與龐鼎交戰了嗎?傳令下去,全力進發,進攻兗州!”
當夜,船隊在星月之下仍在進發,波浪湧動間,宿放春披衣站在窗前。
外麵一片漆黑。
她恨不能推窗躍下,可她又深知,自身脫險不是難事,難的是她一旦公然背叛褚廷秀,隻怕自己尚未能找到被囚禁的羅攀以及宿家老小,這些人就會被一道急令索取了性命。
寒夜難眠,宿放春攥著窗欞,蹙眉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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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一夜吹遍大江南北,山東兗州府城外草木儘枯,滿地焦黑。那是多日來雙方對戰遺留的痕跡。
龐鼎跟隨褚廷秀一路從廣西打到這裡,本身善於謀斷,所率的前鋒軍又異常彪悍。宿宗鈺駐軍於兗州府,依托地形和城防,與之鏖戰多日,難解難分。直至昨天,才終於憑藉一次精妙的夜襲將其擊退,龐鼎本人亦負傷敗走。
軍隊尚未不及休整,探子便飛馬來報:褚廷秀的船隊已經浩浩蕩蕩,直撲兗州而來!
宿宗鈺摘下頭盔,重重扔在木桌上。“來得倒快,看來他已經急不可待,一心想要擊潰我們,早日打入京城。”
程薰站在一邊,問那探子:“可有探得宿小姐下落?”
“冇有看到,但龍船之上有樓閣,整天窗戶緊閉,不知道宿小姐是不是待在裡麵。”
宿宗鈺皺眉道:“如果真像傳言那樣,說我姑姑已經歸順了褚廷秀,那她為什麼整日不露麵?我看她一定是被脅迫了!”
程薰點頭,向那探子道:“務必查清宿小姐下落。清江王將其留在身邊,定是有所企圖,如今他衝著兗州而來,說不定就要利用宿小姐再來要挾我們。”
“遵命。”探子匆匆離去。
宿宗鈺慍惱道:“照理說,我姑姑身手敏捷,應該能逃脫出來,可恨被牽絆住了!褚廷秀該不會用我姑姑的性命來阻止我們抗擊吧?我們宿家好歹也救過他的命!”
程薰想起當日也是在濟南附近,他與褚廷秀主仆兩人遭遇錦衣衛追殺,幾乎命懸一線,卻終於被身騎白馬而來的宿放春搭救。
那時大雨滂沱,刀光殺意,宿放春擲地有聲的承諾,震動荒野。
而如今……
“小公爺,宿小姐對我有恩在先,此番她被困在殿下身邊,我定要想方設法救她脫險。”
程薰端端正正地拱手,朝著宿宗鈺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