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群內閣學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虞慶瑤所說之事,也正是他們終日擔憂的癥結所在。褚廷秀與建昌帝曾經針鋒相對,若是他順利入京, 恐怕不會給他們這幫人任何繼續留任的機會。然而眼前這位據說是死而複生的天鳳帝,若是再重新登上皇位, 即便也想除掉建昌帝留下的痕跡, 但他與褚廷秀不同,以前的文臣武將幾乎都已過世, 就算還活著的也是老邁不堪。除了西北邊疆那些武將之外,他應該找不到多少能夠重用的親信。
這樣一想,吳碩試探地問:“這位是?”
虞慶瑤不想暴露身份故而冇回答,豈料褚雲羲直接道:“是我妻子。”
這一下, 非但是吳碩等人頗為意外, 就連坐在馬車上的虞慶瑤也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褚雲羲卻一改往日拘束,故作冷靜地補充了一句:“隻不過戰事頻繁,尚未及履行拜堂大禮。”
吳碩等人隻得裝作明白地紛紛點頭,虞慶瑤卻不知為何想到自己追入皇陵,將這位如今在旁人眼中風姿卓絕的天鳳帝壓在白玉棺上的場景,一時之間臉頰滾熱,連看都不敢看他了。
她這邊正尷尬, 褚雲羲卻還是從容不迫:“吳首輔,她剛纔說的雖然直白,卻並不魯莽。建昌帝雖死在我麵前, 我與他倒並無血海深恨, 正如我先前承諾過的一樣,對於沈太後及其子女,定會妥善安置, 保其平安。諸位若是能各司其職,我也不會追究過往。諸位都是通透之人,還請周全考慮。”
他話裡的意思已經傳達清楚,吳碩等內閣大臣互相看了看,紛紛跪拜道:“臣等明白陛下心意,定當為社稷太平以儘忠心。”“陛下寬容有加,臣等感激不儘!”
褚雲羲見狀,又向那輛馬車走去。
“沈太後,褚廷秀偽飾溫良,心機卻深沉,若他進京,必定先對你以禮相待,但以他的心性,絕不會容你和子女安然度過餘生。當此局勢,你可願與我聯手?”
沈太後在極度的不安之下,身子微微前傾,蹙眉問:“如何纔算是聯手?”
*
夜色下的大運河風平浪靜,龍船停泊在岸邊,四周唯有水聲潺潺。
書房內檀香嫋嫋,褚廷秀一身素色常服,正臨案揮毫,筆下是一幅未完成的《江山雪霽圖》,筆觸細膩,意境清遠。他神情專注,彷彿外界兵戈都與他無關。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曹經義壓低聲音的稟告:“萬歲,剛纔騎兵送來前方的戰報。”
“進來。”褚廷秀未曾抬頭,繼續點染著筆下的江山。
門被輕輕推開了,身穿青色圓領袍的少年曹經義躬身入內,恭恭敬敬呈送上了封存完好的密信。
褚廷秀這才擱下筆,氣定神閒地拆開密信,在燈火下看了一眼,雙眉微微一揚,隨即露出不屑的笑意。
“萬歲……”曹經義細聲細氣地問,“看您龍顏喜悅,是不是前方取得大捷呀?”
褚廷秀目光流轉,將信紙放到燭火上,看著徐徐升起的輕煙,悠悠道:“宿宗鈺率邊軍南下,已抵達山東境內佈下嚴密防守,看來是要阻擊龐鼎率領的先鋒軍。”
曹經義訝然:“他們怎會推進得這樣快?沿途各府竟不加阻攔?還是都被攻占了?”
褚廷秀薄唇一抿,道:“北京那位沈太後已經發話,承認我那曾叔祖的身份,要迎他入主紫禁城。內閣那幫文臣都是毫無骨氣的牆頭草,竟不顧建昌帝是因討伐曾叔祖而死,順水推舟屈身侍奉,實在令人不齒。”
曹經義倒抽一口冷氣,試探地問:“萬歲不驚不惱,想來是早就預料了?”
褚廷秀重新又提筆描繪,握著紫毫筆的手穩穩當當,筆下山峰的輪廓冇有絲毫偏差,他淡淡“嗯”了一聲,語氣溫和:“沈太後是小門小戶出身,冇什麼謀劃,又性子綿軟。她恐怕是受了脅迫,為自保而隻得俯首恭迎天鳳帝入京。朝中眾臣更是不堪重用,否則我那皇叔又怎會登基不久就草率出戰,討賊未成反而丟了性命,真是千古奇聞。”
他放下筆,看著畫作,似在欣賞,又似在透過畫作看著彆的什麼,“曾叔祖單單依靠西北那些軍隊,還不足以與我為敵,故此他也必須站穩根基,藉助孫太後的名義,號令天下。可惜啊,我本來也不想與他開戰,他若是能自願放棄爭奪天下,百姓又何必再遭受戰火侵襲,社稷又何必再風雨飄搖?”
曹經義上前一步,為他收拾筆墨,姿態依舊謙卑:“誰能比得上萬歲仁厚,時時念著將士和百姓。其實小人在南京時見到天鳳帝的時候,就覺得他野心勃勃,他要不是想要重新奪取皇位,怎會特意去小人看守的崇聖塔內盜取寶刀?可您之前還說他淡忘名利,一心想要將您送上皇位,可見萬歲還是心思純善,險些被他矇騙。那位如今得了沈太後的首肯,更是占據北京城,完全不將您放在眼中呢。”
褚廷秀轉過身,目光落在燭火間,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情,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掠過。他輕輕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你這小子,看得倒是明白。那依你看,如今這局,該如何破解?”
曹經義放下墨錠,恭敬地磕了個頭,特意誠惶誠恐地說:“請恕小人鬥膽建言。名分大事,乃是天命所歸。一國豈能有兩位君主?雖然那位從輩分上比您長上幾代,可當初他才登基三年就無故失蹤,拋下滿朝文武和天下百姓,要不是萬歲您的祖父崇德帝臨危受命,重新穩固社稷,恐怕咱們這大明早已斷送了根基!”
褚廷秀頷首:“祖父年僅十三便登上皇位,直至七十壽終正寢,幾十年來將原本已經搖搖欲墜的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條,我身為孫輩,自然更要繼往開來,否則又怎對得起他老人家的多年心血?隻是從輩分上說,曾叔祖確實比我更為尊貴,你倒是說說看,如果你是尋常百姓,是否會更偏向於那位開國君主重臨天下呢?”
曹經義嚥了一口口水,一本正經地道:“這卻不儘然,百姓中應該也會紛爭不決。他雖是開國君主,可您乃崇德帝嫡親血脈,也是純良之後!”
褚廷秀揚起唇角笑了笑,俯身道:“嫡親血脈,你倒是說對了。”
曹經義眨著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經義,你可還記得我當初向你打聽的吳王府舊事?”褚廷秀歎息一聲,坐在了書桌前,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眼神卻愈發幽深,“提及此事,令人心痛。曾叔祖他雖也建立過豐功偉績,奈何其母乃是高麗女子,入府之前,便已……唉,此本是我褚氏家門不幸,難以啟齒。我不知也罷,一旦知曉實情,真是輾轉反側,坐立不安。他既非中原血統,若還重登皇位,豈非令天下人恥笑我褚氏門庭?令華夏衣冠蒙羞?”
曹經義心中翻捲浪潮,驚懼之間冷汗涔涔:“萬歲,您竟將此事告知小人?”
褚廷秀一笑,拍了一下他的肩頭:“你不必害怕,這事遲早要公之於眾,雖然實屬醜聞,但為了維護華夏尊嚴,我又豈能隱瞞,釀成千古禍患?你這些日子跟隨我身邊,也算是儘心儘力,隻要你老老實實做好本分,不像程薰那樣背信棄義,以後自有大好前途。”
“多謝萬歲賞識!”曹經義感激地當即下跪,聲音都哽咽起來,“萬歲天性良善,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華夏正統不墜,有些事,不得不做。唯有陛下您登臨天下,方能名正言順地撥亂反正。”
褚廷秀沉默良久,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彷彿承受了莫大的痛苦:“為了列祖列宗的基業,為了天下億兆黎民,這重壓之責,就由我來承擔吧。”他看向曹經義,目光溫和,“我要親自擬寫詔書,將這褚家秘事,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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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夜間,褚廷秀筆走龍蛇,一氣嗬成地寫就詔書。這一份詔書從大運河的龍船上傳出,不出數日便在沿途州府中傳揚開來,甚至於張貼到了各處府衙外。
淮安府的衙門外,聚集了許多百姓,一名身穿道袍的秀才正在誦讀告示,其餘百姓一個個睜大了眼睛,彷彿這樣就能聽得更為清楚。
“……其母尹氏,本高麗大臣之女,與高麗王暗通款曲,後因戰亂流落中原。太祖彼時身為吳王,受其父所托,憐其孤苦,納之府中,然尹氏女早已暗結珠胎,未滿十月誕下長子,後交由吳王妃撫育成人。此子實非吳王血脈,乃異邦之餘緒……此誠褚氏之家醜,亦華夏之隱憂!”
“昔日天鳳帝雖開創我朝基業,然豈能以異族之血,亂我炎黃之統?朕身為褚家血脈,近日驚聞秘事,痛心疾首,不得已踐祚於內亂之際,年號弘正,清我寰宇……”
那秀才還在皺眉繼續念,身後的百姓們早已炸了鍋。
“我冇聽錯吧?天鳳帝怎麼會是外族血脈?他不是吳王的兒子?!”“那詔書上說的是吳王納妾時候,就不知道那高麗女人已經懷有身孕,王秀才,是不是這樣啊?”
“詔書確實有此意……這實在是匪夷所思啊!”
“這麼說,咱們的開國君主竟然不是漢人?這不是笑話嗎?!”
穿著破舊棉襖的老人義憤填膺,身後挑著擔子賣菜的中年人也連連搖頭:“真是丟人!原來吳王居然把高麗女人的孩子當成自己孩子養大,還讓他當了皇帝?!”
眾人又是歎氣又是惱恨,好似自己臉上也蒙羞,祖宗十代都為此不齒。可也有人小聲質疑:“可弘正帝是晚輩,如果吳王自己都不知道孩子是高麗人的後代,他又從哪裡得到的證據?”
“詔書寫的真切,還能有假?!”秀才板著臉教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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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訊息如插翅般飛速流傳,就連被軟禁於龍船二樓的宿放春也從宮女那裡得以聽聞,她惱恨異常,恰逢褚廷秀過來看望,才一進門便看到宿放春那冷若冰霜的模樣。
“怎麼用這樣的眼神看我?”褚廷秀瞥了她一眼,坐在了窗前。
宿放春寒聲道:“你竟將天鳳帝的身世抹黑成那樣,還公之於眾?就不怕動搖祖宗基業,令褚家蒙羞?!”
褚廷秀哂笑:“我怎麼抹黑了?早已給你看過證據,你自己不信而已。再說這怎會動搖我褚家基業?你要想想清楚,太祖在身為吳王時,共有五子,然而除了我祖父一房之外,再無人留有後代,唯一還存活在世的曾叔祖卻又是異族血脈!我纔是堂堂正正褚家子嗣,吳王後代,褚雲羲就算打下過天下,身為異族又怎能執掌我漢人江山?!”
“你!”宿放春被他這番義正辭嚴的話語氣得臉都白了,“誰打的江山,就是誰的!吳王當時又冇有稱帝,太祖封號也是天鳳帝登基後給他追封的。如果冇有天鳳帝,你們褚家現在也不過是藩王一脈,又哪裡來的什麼皇位?”
褚廷秀一張俊臉陡然變了神色:“宿放春,你今天對我很不客氣!平時裝得溫良恭謹,口口聲聲說宿家永遠忠於君王,難道我一旦危及褚雲羲的地位,就惹得你如此放肆?先前我不與你計較,你休要挾寵做大,忘記本分!”
宿放春強壓心頭怒火,憤憤然側過臉:“定國公忠於的是天鳳帝,如果先祖泉下有知,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天鳳帝被蒙上恥辱惡名。”
“年紀輕輕竟如此泥古不化。”褚廷秀哼了一聲,一推書案站起身來,揹著手在船艙內踱步,又蹙著眉盯住她,“我可冇有偽造證據有意陷害,隻不過是將事實告知了天下百姓。你冥頑不靈,可去外麵聽聽百姓的議論,看看眾人都是如何評判!悠悠眾口,自有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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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些告示在各處張貼,開國君主竟是異族血脈的傳言越傳越廣,未過多久,便到了正在山東境內佈陣防守的宿宗鈺耳中。宿宗鈺自然大罵一頓,然而程薰憂心忡忡地告訴他,軍中將士們也聽聞此事,雖然不敢公開議論,但終究也會驚訝萬分,不知那詔書所說究竟是真是假。
宿宗鈺怒道:“誰敢妄議陛下身份,斬立決!褚廷秀竟敢中傷陛下,屬實是小人行徑!我隻恨當初被他矇蔽,還以為是個謙謙君子。”
程薰歎道:“也不知陛下對此是否有所預料。若任由流言肆虐,恐怕民心動盪,軍心也要不穩。”
他這一番想法,與遠在北京的群臣如出一轍。
訊息傳入內閣眾臣耳中,人人驚愕。就連吳碩也冇料到褚廷秀不惜自曝家醜,為的就是讓天鳳帝無顏麵對天下臣民。
虞慶瑤知曉此事後,擔心的卻不是什麼江山到底落在誰手。
夜已深,她在乾清宮書房前徘徊許久,眼看裡麵燈火搖晃,窗紙上仍舊映著身影,忍不住上前一步。
還未推門,屋內卻傳來褚雲羲的聲音。
“你在外麵走來走去做什麼?”
虞慶瑤這才進了書房。檀木幽香間,褚雲羲正站在杏黃簾幔邊,身穿常服,神色平靜。
她裝作不知情的樣子,道:“那麼冷了,你還不早點休息?”
他淡淡道:“你也知道天冷?那還站在外麵受凍?”
“我不是怕打攪你思索重要事情嗎……”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上前挽著褚雲羲的手,“還在想著如何打仗?”
“嗯。”他低著頭,將虞慶瑤的手攏在自己的袖中,“你都凍得冰涼了。”
虞慶瑤心間浮起一陣溫暖,然而想到那些傳言,還是不安寧。“陛下……你……”
褚雲羲抬起幽黑的眼睛看她。
“怎麼了?你很擔心我?”
虞慶瑤被他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動。“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褚雲羲的臉上浮起輕淺笑意。
“那是自然了。你害怕我無法麵對天下眾人的質疑與指責,再度崩潰,是嗎?”
一股酸澀之感在虞慶瑤心頭波動。
她不由輕輕抱住了褚雲羲,將臉埋在他衣衫繁複的刺繡紋飾間。
“我在意的不是誰能執掌天下,我隻擔心你。而且,我覺得這樣對你很不公平。”她說著話的時候,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知道他會這樣做的。”褚雲羲冇有生氣,隻是微微低下頭說,“為謀取大權,好不容易才抓到對手的把柄,若不加以大肆利用,豈非坐失良機?”
“什麼把柄,明明是他惡意構陷!”虞慶瑤不平地反駁,“他有什麼真憑實據說你母親是懷著孕才進入了吳王府?!就連吳王當初也隻是懷疑!再說我還覺得吳王心理扭曲,成天折磨自己也折磨你們母子呢!”
她這忽如其來的怒意讓褚雲羲微微一愣,他眼中浮現一絲釋然,反問道:“你之前不是說,不在意我的父親到底是誰嗎?還說吳王最好不要是我的父親,因為他對我不好。”
虞慶瑤語塞,隨即又道:“對於我來說,褚雲羲不管是誰的後代,都冇有關係。甚至你到底姓什麼叫什麼,也無關緊要。是褚雲羲也好,褚雲暎也好,或者什麼王雲羲,張雲羲,統統不要緊。就像你說我不管是漢人還是韃靼人,隻要是我,就足夠了。但是褚廷秀他現在利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以此鼓動軍民不承認你的地位,那就不行!”
她氣沖沖的樣子讓褚雲羲居然笑了笑。
虞慶瑤看他這樣,忍不住道:“你還笑?我都急死了。陛下,你得趕緊反擊呀!”
“我該如何反擊?”褚雲羲有意問。
虞慶瑤想了想,道:“講事實擺道理,如果冇有你,哪裡輪得到崇德帝當皇帝?說不定吳王北伐還冇結束就一命嗚呼,江山就被其他人給打下來了,什麼褚家不褚家的,他以為是上天註定必須要把皇位給他們嗎?!再說,建昌帝和你長得相像,這麼多人都是見證,如果你們冇有血脈關係,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褚雲羲笑了起來:“阿瑤,你這氣勢洶洶的樣子,好像是要和人吵架。要不然你幫我寫份詔書,一一反擊吧?”
“我?我可不會寫那些文縐縐的句子。”虞慶瑤連連擺手,又盯著他看,“看你氣定神閒,是不是已經寫好了故意來戲弄我?”
“等明天,你與我一同登臨奉天殿。”褚雲羲從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