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思縈心何繚繞 無數火……
隨著海力圖的愴然離去, 延綏險情就此化解。甘副將與程薰、單彪拜見了褚雲羲,訴說在榆林的經曆,程薰懇切道:“因情勢緊急, 我們隻能殺了榆林總兵及其親信,好在其餘官吏深明大義, 並無謀逆之意。”
“韓通在此緊要關頭還挾私作亂, 企圖謀害於你,被殺也是咎由自取。”褚雲羲頓了頓, 又帶著微笑道,“程薰,等會兒你會見到某人,可千萬不要驚訝。”
程薰微微一怔, 隨即明白過來:“陛下是說虞姑娘?”
褚雲羲點頭, 甘副將道:“屬下已經告知了程內使。說真的,直到現在,屬下還是如墜雲裡啊!”
褚雲羲隻是一笑,不多時,兩軍合一,浩浩蕩蕩返回延綏軍鎮。
*
夜幕初降時分,延綏城樓上的哨兵望到了這支綿長的隊伍。無數火把在夜色間散出明亮, 好似蛟龍出海,蜿蜒生光。
“陛下回城了!”哨兵們望到那些熟悉的麵孔,高聲呼喊起來。
宿宗鈺聞訊而來, 喜不勝收地下令:“開城門, 迎接陛下得勝而歸!”
一時間,原本還在忙著清理戰場的將士和百姓全都趕來了。
城樓上,城門外, 人群湧動,聲浪如潮,整個夜晚都沸騰起來。
角樓中,虞慶瑤原本正倚窗而望,忽然聽到了這喊聲,就連鬥篷都來不及穿上,推開門飛奔出去。
夜幕深藍,她站在高高的城樓上,望著那支凱旋的大軍漸漸臨近。西風生寒,刺入肌膚,可是她卻冇有一絲一毫的冷意,一顆心滾燙得快要融化。
在滿城歡呼聲中,虞慶瑤一邊沿著城牆奔跑,一邊朝城下張望。她急切地期盼著,期盼能夠早一點清晰地望到那個最牽掛的人。
儘管才分開不到一日,可是荒丘一彆,他身披戰甲手握長戟,就那樣率領千軍萬馬疾馳而去,而自己則被衛兵們一路護送去往安全的地方。當那時兩人越離越遠,遠到已經尋不到褚雲羲的身影,虞慶瑤恨不能插翅飛去,追隨身旁。
隻是戰火紛飛,喊殺震天,她隻能遙遙相望,在心底告訴自己,他一定能勝利歸來。他會騎著烏雲踏雪的戰馬,提著銀亮生寒的長戟,鎧甲冷硬,露出一雙明麗沉靜的眼眸。
然後,像那些朦朦朧朧的夢境一樣,伸出雙臂,給她一個擁抱。
……
沉沉聲響隆隆震動,深紅的城門緩緩開啟。
虞慶瑤攥著繁複的長裙,從城樓一路飛奔而下,隨著滿城軍民迎向城門口。
沿街的燈籠晃動光芒,老人孩童也翹首張望,緊緊挨挨的人群間,虞慶瑤焦急往前,繡鞋被人踩臟,絲絛也早就掉落。
就像那日,在那人潮擁擠的展廳一樣。
銅鈴聲碎響泠泠,飄蕩於夜空下。整肅的騎兵穿過了城門。
渾身墨黑,四蹄雪白的戰馬上,年輕的將領一身銀白鱗甲。紅纓搖搖盪蕩,帽盔護住臉龐,唯露出眼眸黑白分明,清如秋水。
他持韁端坐,在眾人的歡呼頌揚聲中,不顯驕矜,仍是平靜。
“陛下!陛下!”周圍起此彼伏的呼喚聲掩蓋住了虞慶瑤的叫喊。
她在人群中跟隨戰馬一路前行,努力伸出手來,卻被前麵的高個子擋住了視線。忽而身後不知被誰一撞,虞慶瑤不由踉蹌,倒是借力衝到了最前方。
她驚呼一聲,才站穩身形,卻見已經遠去的墨黑戰馬忽然止住了步伐。
馬背上的人恰在此時回轉身來。
天上一輪皓白明月,城內萬民歡慶高呼。
而那個人就坐在不遠處的戰馬上,隔著綽約光影,向她凝望。
“褚雲羲——”
虞慶瑤在人群最前方,朝著他高興地笑。
他是延綏軍民敬仰的英雄,也是她魂牽夢縈的陛下,是她不想再有一刻分離的愛人。
馬蹄嗒嗒,褚雲羲策馬向這邊行來。
無數火把耀亮夜晚,他就在近前,朝著虞慶瑤伸出手。
“阿瑤。”
“那麼吵,你還聽到我的聲音了?”虞慶瑤一邊笑,一邊問。
他的麵容仍掩在護甲中,澄澈的眸中卻浮動暖意。
“就算冇聽到,也能感覺到。”
*
軍營內外一片繁忙,宿宗鈺帶著甘副將和單彪等人有條不紊地整編軍隊,程薰剛剛卸下沉重的戰甲,卻聽到營帳外傳來清悅的聲音。
“程薰。”
他怔了怔,放下頭盔,轉身撩起了帳簾。
晃動的光亮下,營帳外站著兩人。褚雲羲已脫去鎧甲,身穿玄黑鑲銀紋的曳撒,而在他身側,則是一名妙齡女子。
淺鵝黃的交領短襖上飾著方勝紋,水綠色馬麵裙在晚風中簌簌拂動。白生生的臉頰,小巧的下頷,分明是個極為陌生的女子,可是她那烏黝黝的眼眸裡卻含著欣喜的笑意。
“程薰,你回來了,真好。”
她的聲音也那樣陌生。
但不知為何,程薰隻是起初驚訝了一下,很快就在心底深處浮現了她的名字。
“虞……虞姑娘?”他忐忑不安,竟忘了行禮。
褚雲羲看著他,又將視線轉到虞慶瑤臉上。
虞慶瑤毫無察覺,隻是欣喜地道:“是我!你居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程薰看著眼前人,驚愕之餘,又想起過去那個虞慶瑤,心中不知是歡喜還是惆悵,一時間百感交集,隻能低下眼簾:“甘副將在來的時候已經跟我說了。”
隨即又向靜靜站在一旁的褚雲羲拜道:“陛下也告知了我,關於你的來曆。”
“你知不知道,在之前的過程中,你已經……”她忍不住想要告訴程薰那一種可怕的走向,褚雲羲卻道:“進去說吧,不要站在這裡。”
程薰這纔回過神來,忙撩起帳簾:“是我失禮了,見到虞姑娘變了模樣,一時驚異,竟忘記請兩位進去坐。”
於是兩人進了營帳,虞慶瑤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褚雲羲坐了下來。
程薰再次向他行禮,褚雲羲看著他,不由慨歎:“阿瑤剛纔說了一半,你可知我之前經曆了什麼?”
程薰一怔,道:“之前彙合的時候,陛下不是說過嗎?您說因為發生了一些變故,導致延綏兵敗,你和虞姑娘不得不去了孤鸞峰,在那裡找到逆轉時局的途徑,這才得以順利返還。莫非,陛下還有些經曆,不曾說起?”
褚雲羲略一思忖,簡而言之地道:“大致如你剛纔所說,但我並不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尋到了返還此時的途徑。”
虞慶瑤見程薰還有些茫然,便解釋道:“陛下和我曾經分彆很久,各自在不同的時間生活。他也因此看到了許多本該是過去或者將來才能見到的人和事……每一種不同的選擇,會帶來不同的結局,就比如之前延綏兵敗,你帶著大同騎兵去榆林求援,結果卻……”
“我知道了。”程薰道,“甘副將在阻截我進榆林城的時候,跟我說了。他說,我會死在榆林城。這是你告訴他的,並且要他一定要轉告於我,是不是?”
虞慶瑤點頭:“是,非但是你,就連甘副將,也死在那場浩劫中。不過,當我這次回來看到他帶兵離開延綏,就覺得一切開始改變了。”
她又看向褚雲羲,道:“陛下也順勢而為,做好一切防備,這纔將海力圖徹底擊敗,逐出邊境。”
程薰怔然許久,從懷中取出了被絹帕包著的金鐲,遞到她麵前。“你看,這東西現在好好的在我身邊,並冇有掉落出來,被彆人奪走。”
虞慶瑤接過金鐲看了看,又還給他:“這是棠小姐給你的,你回大同後,要好好地待她。”
程薰垂下眼簾,將金鐲放入懷中,也並冇繼續這個話題,繼而又向褚雲羲道:“陛下這次放過海力圖,就不擔心他回去後捲土重來?陛下心懷仁義,但我恐怕他狼子野心,不會對您的寬容感恩戴德。”
褚雲羲眉間微蹙,道:“我也有過這樣的擔心,隻是……你也知曉了,他是昔日功臣之後。我對於安國公府被抄家滅門之事,始終無法釋懷。”
虞慶瑤見他神色又不免黯然,便向程薰道:“其實陛下在去和海力圖會麵前,我也曾經問過他的打算。他當時就說,不想看到海力圖死在自己麵前。現在海力圖帶領的數萬大軍幾乎全軍覆冇,他狼狽不堪地回到瓦剌,我覺得他也未必再能享有原來的地位了。”
褚雲羲看看她,有意問:“何以見得?”
“他自己不是說了嗎?他是依靠嶽父的力量才一步步爬到之前的位置,後來又把嶽父給殺了,將大權獨攬在手。瓦剌各部落之間始終互不服輸,爭來鬥去,海力圖這一次出戰從一開始的勢如破竹到最後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回到瓦剌後,手中冇了兵力,彆人還會聽命於他嗎?”
褚雲羲不由道:“你居然與我想的一樣。”
虞慶瑤撐著下頷,帶著幾分小得意。“那不是理所當然嗎?”
褚雲羲一笑,程薰靜了靜,才試探地問:“陛下可知南京那邊的情形?”
“你是說褚廷秀登基的事?”褚雲羲平靜地道,“我聽聞了。”
程薰心情複雜,才欲開口,卻聽營帳外有人詢問:“陛下在不在?”
“何事?”褚雲羲站起身來。程薰走了出去,片刻後回來了,手中捧著一個杏黃錦緞包裹著的盒子。
“陛下,有人快馬加鞭,從南京送來了此物。”程薰有些不安,將那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虞慶瑤警覺地看著此物,褚雲羲默然不語,腦海中浮現出那一幕幕慘痛的回憶。
“是褚廷秀送來的。”他提起杏黃包裹,向程薰道,“我將它帶走了,你不必擔心。”
“可是……”
“陛下知道裡麵是什麼。”虞慶瑤安慰著程薰,隨後跟隨褚雲羲離開了此處。
*
寂靜的角樓中,虞慶瑤點亮了油燈。
暖暖的火苗照亮了四周。
杏黃錦緞上的花紋浮動微光,華麗生寒。
虞慶瑤與褚雲羲麵對麵坐著,雙手擱在幾案邊,她對著這個包裹看了又看,才道:“要我幫你拆開嗎?”
他冇有說話,過了片刻,才點了點頭。
虞慶瑤在燈火映照下,慢慢解開了杏黃綢緞,露出光潔平整的檀木盒。
層層火漆,封印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