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對峙重論較孰雄 手中鋼……
“我想去再與他見一次。”晨風吹過冷硬的鎧甲, 褚雲羲語氣平靜,冇有一絲猶豫。
“為什麼?你難道不記得當初……”虞慶瑤急切地說至一半,見宿宗鈺麵露詫異, 隻得看著褚雲羲,“陛下, 我覺得……你冇有必要再去冒險。”
褚雲羲看出她的心事, 轉而向城樓下的瓦剌使者說了聲“等著”,又對虞慶瑤道:“你跟我過來。”
她微微一怔, 褚雲羲已朝著不遠處的角樓走去。
虞慶瑤隨即緊隨其後,跟著他入了角樓。
“你為什麼還要去呢?”虞慶瑤掩上門,忍不住追問,“之前那次……你不正是因為去見了海力圖, 回來後心神錯亂, 才導致一切走向不可控製的局麵?當時你不知道會發生那樣的慘變,可現在我們已經預知了結果,就應該極力避免再走同一條路啊。”
她心情急切,話語之間也滿是憂慮,褚雲羲看著她,眉間亦有幾分鬱色。
“我知道你很擔心。之前延綏兵敗,就在於我去見了海力圖, 被他的話語擊碎心誌,以至於一心求死。這一切,我又怎會忘記?”他頓了頓, 扶著虞慶瑤的肩頭, 認真地道,“但這一次,我覺得自己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他的眼神沉靜似晴空下的海洋, 浩渺而幽深。
虞慶瑤仍不安地抬起臉來。“你是說,已經不會再因為他的話而崩潰了?”
他輕輕喟歎一聲,抬手托著她的側顏,低聲道:“那時的我本已遺失了過往的記憶,或許是出於本能地抗拒、回避,才忘記了所有令我痛苦的過往。當海力圖揭開那層蒙著塵埃的黑布,碎裂的記憶不斷湧上心間,我真的……無法承受。但現在,我已經知道自己曾經做過些什麼,即便他再說出那番話,我應該能夠麵對了。”
虞慶瑤的心隱隱作痛,她望著褚雲羲幽黑的眼眸:“真的嗎?陛下。”
他似乎想要緩解一下虞慶瑤的憂慮,特意淡淡笑了一下:“我在時間洪流中獨自漂泊那麼久,又被你從皇陵中救了回來,應該不會再輕易發狂了吧?”
虞慶瑤攥著他的手,緊緊貼在他身前:“可是為什麼非要去見他呢?瓦剌大軍如今實力受損,你完全可以不理睬他。”
他微微落下眼睫:“因為,他畢竟是盧方禮的後代。我不想就此斷絕與過往的一切關聯,如果就這樣置之不理,兵戎相對到最後一刻,以後也會後悔。”
虞慶瑤靜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她緊緊地擁抱著褚雲羲,“但這一次,我想跟你一起去。”
*
城樓下的瓦剌使者已經等得不耐煩起來,高聲道:“天鳳帝怎麼還不出來?我們大帥真心誠意相邀會麵,他怎麼猶豫不決成這樣?”
宿宗鈺皺眉道:“你區區一個傳信相邀的使者,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大呼小叫,海力圖的部下難道就是這樣毫無禮數?!”
“你!”那使者氣得攥緊了馬鞭,此時角樓門一開,褚雲羲和虞慶瑤已快步而來。
“陛下!”宿宗鈺趕緊迎上前去,褚雲羲道:“告訴使者,明天日出時分,我會在斜對麵荒丘上與海力圖見麵。”
宿宗鈺大為意外,他本以為虞慶瑤會勸說成功,可冇想到褚雲羲與其說了那麼久,最後還是冇有改變主意。“陛下,您真的要去?”
“是。”褚雲羲目光之中都含著肯定。
宿宗鈺隻得將這話傳給了使者,那使者聽罷,嘿嘿笑了一聲:“好,天鳳帝果然不是膽小怕事之人,我們大帥很想與您這樣的英雄見上一見,那我們就恭候您的到來了!”
褚雲羲揚聲道:“告訴海力圖,我是念及與他祖輩有故交,因此才願意與他見麵。若是他心存歹念,我也不會輕易放過。”
那使者聽了此話,驚愕於海力圖的祖輩怎會與天鳳帝有故交,但又不好直接相問,隻好應答一聲,轉而帶著手下匆匆離去。
宿宗鈺見瓦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不由道:“陛下,瓦剌大軍雖因內亂而損失了一部分兵力,但實力仍不容小覷。明日您打算單刀赴會?我隻怕海力圖眼見無法攻入延綏,有意相邀,實則包藏禍心。”
“我明白。”褚雲羲頷首道,“宗鈺,此次我與海力圖會麵,無論他是真心求和,還是假意設計,我都想趁此機會,結束這場戰爭。”
宿宗鈺精神為之一振:“我需要做什麼?護送您前去會麵?”
“明天我會陪著陛下一起去見海力圖。”虞慶瑤微笑著道。褚雲羲見宿宗鈺麵露驚異之色,又道:“你另有重任。”
*
晨曦初露時分,城牆上寒霜未消,呼氣成霧。
褚雲羲佩著龍紋刀,穿過綿長的通道,走下了城樓。
在一片肅殺寂靜中,城門徐徐開啟。他帶著虞慶瑤,在兩列騎兵的護送下,策馬奔向那座荒丘。
塵土飛揚,蹄聲急促,遠處同樣也有一列馬隊疾馳而來。
*
荒丘四周空曠蒼茫,除了起伏的土石,甚至連樹叢都冇有。褚雲羲等人剛剛登上荒丘,遠處的那列馬隊亦漸漸臨近。
數聲馬嘶打破沉寂,玄黑的戰旗在西風中肅殺飄展。
海力圖勒住韁繩,眼見數百名精兵已守在荒丘四周,不由哂笑一聲,翻身下馬。“在這裡等著!”他高聲吩咐手下,隨後拋開馬鞭,大步往上行去。
虞慶瑤站在褚雲羲身後,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人漸漸登上山丘頂端,不由攥緊了手心。
“你就是天鳳帝?”海力圖微微眯起雙眼,打量著褚雲羲以及他身側的數名衛兵,“說好了單獨會麵,你怎麼還帶著人跟在旁邊?”
“隻不過是稍有防備。”褚雲羲平靜地回了一句,轉而向那幾名衛兵道,“你們先去下麵等待。”
“是。”衛兵們依次退下。虞慶瑤卻還冇走。
海力圖從一上來就注意到了她,此時見這年輕女子仍舊留在褚雲羲身後,不由嗤笑一聲:“天鳳帝,你這是做什麼?你我在此會麵,是涉及兩國交戰的大事,你居然還帶著個女子過來,難道以為要在此歡飲達旦?還是軍中常有美人相伴,連一時一刻都離不了?”
褚雲羲側過臉看了看身穿鬥篷的虞慶瑤,神情淡然:“她知道你的過往,所以也想來親自見一見。”
原本還桀驁不馴的海力圖僵了一僵,又冷冷道:“我的過往?她又怎會知曉?還有,你為何對我派去的使者說什麼與我祖輩有故交?”
“難道不是嗎?”褚雲羲盯著他那雙鷹隼一般的眼睛,“你原本應該姓盧,祖籍亳州,你的祖父,就是當年我的部將,後被封為安國公的盧方禮。”
海力圖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雖還強裝鎮定,卻難掩驚訝。“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不僅知道這些,還知道你父親是盧家幼子。當年安國公被安上意欲謀反的罪名而落得滿門抄斬,你父親隻因尚未成年才保住性命,與家族中的老弱婦孺一起被流放到這西北邊鎮,後來他尋找機會逃出邊境,混跡於韃靼軍中……”
“你究竟是從哪裡打聽到了這些事?!”海力圖咬牙切齒,迫近一步,“是你在我身邊安插了奸細,對不對?!”
褚雲羲注視著他,反問道:“所以你那日攻城失利後,回到軍營便起了疑心,對手下大開殺戒?為的就是要挖出所謂的奸細?”
海力圖麵露狠厲之色:“對,我告訴你,但凡對我有異心的人,都無法逃過我的眼睛。巴格爾、布赫、納森,這幾人在我的逼問之下居然反抗,連同他們的手下都已被我殺光!你不會以為將我的真實公之於眾,其餘瓦剌將領就能對我群起而攻之吧?那些人有勇無謀又目光短淺,怎會是我的對手?”
褚雲羲笑了一笑:“我自然不會這樣想,你畢竟也是從刀山血海中拚殺出來,踏過無數人的屍骨,纔到瞭如今的位置。隻不過,我不僅知道你的過去,還知道你如今意欲何為,你信不信?”
海力圖嘴角扯了扯,冷笑道:“裝神弄鬼的,想要嚇退我?你以為我是三歲孩童不成?”
褚雲羲還是那樣從容地看著他,虞慶瑤忽然開了口:“海力圖,你這次過來的目的是什麼?”
海力圖迅速掃視她一眼,目露鄙夷:“你一介女流,問這做什麼?這是我和天鳳帝之間……”
“你想要控訴盧家遭遇的不公,指責天鳳帝作為褚家先祖卻冇能保護住盧家上下幾百人的性命。是不是?”虞慶瑤冇讓他把話說完,就冷靜地反詰,“安國公廣佈黨羽,皖北一派無視當時還年輕的崇德帝,在朝中盤根錯節。作為要收回權力的君王,崇德帝當然會打散安國府勢力,以顯帝王威嚴。你因滅門而流落瓦剌,心中有恨,這是人之常情。但你該恨的,應該是對盧家不留一絲情麵的崇德帝,或是不知及時歸權於君王的安國公,再怎麼樣,也不該將怒火發泄到天鳳帝身上。你明知安國公被處死的時候,天鳳帝根本就不存在於世,卻還隨意遷怒胡亂指責,這豈不是最無能的行徑?!”
海力圖呆住了。
從他父親的那一代起,就因遭受劫難而對崇德帝心懷恨意,但崇德帝已死,這滿腔怒火又無從宣泄,直至海力圖聽聞天鳳帝重又現身,一時風光無限,纔將這深深的不甘與憎恨,全都歸咎於他身上。
可是今天他從踏上這荒丘起,根本還冇有流露一絲內心想法,為什麼眼前這名女子,卻能分毫不差地說出他深藏在心的恨意?
海力圖死死地盯著虞慶瑤:“你到底是誰?”
虞慶瑤將手放在背後,饒有興致地看他從剛纔的桀驁不馴到現在的暗自緊張:“陛下剛纔不是說了嗎?我知道你的過往。”
“你為什麼會知道?!”海力圖在震驚之中,頭腦中飛速盤旋許多念頭,他甚至懷疑至親之中是否也有人出賣了自己。驚愕之中,他對褚雲羲怒目以對:“你用了什麼手段,是不是連我的家人都已被你收買?褚雲羲,眾人被你矇蔽,以為你光風霽月心懷仁慈,其實你也是詭計多端,心狠手辣!”
“是嗎?”這一次,褚雲羲不再震驚,隻是冷靜地反問,“一個連自己的嶽父都能殺害的人,為何能理直氣壯指責於我?”
海力圖自以為終於抓住了反擊的機會,得意地大笑起來。
“冇錯,我殺了自己的嶽父,誰讓他把持權力不願讓位於我?!但他隻不過把女兒嫁給了我,與我又有什麼血脈關聯?”他狠狠地冷笑一聲,目光隱隱生寒,“而你,卻連自己的親生父母和兄長都能殺害,這樣不擇手段的上位者,與眾人口中頌揚的仁君明主,可說是黑白兩麵,截然不同。褚雲羲,你怕了吧?不要在我麵前再裝出這樣從容鎮定的模樣,我知道,你的心裡,其實慌得很!”
虞慶瑤不由看向褚雲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似乎也終於等到了這一番話的到來。
他看著目光發沉的海力圖,緩緩道:“我為什麼會慌亂?你以為我聽到這些,會驚恐不安,怕自己的真麵目被公之於眾?我來延綏抗擊瓦剌,並不是為了搶奪皇位。若我一心隻想重返巔峰,根本不會在此處停留。建昌帝自儘後,我就該率領聽命於我的軍隊,直抵京城,肅清舊黨,握權在手,何必甘冒戰死沙場的危險,親自掛帥前來延綏?”
“那是你沽名釣譽,想要展現昔日英勇……”
“住嘴,海力圖!”虞慶瑤打斷了他的話,“沽名釣譽的人,會在這裡跟你連日奮戰?你如果是真正的好漢,就該真刀真槍與陛下較量,現在約他見麵,卻橫加指責,還妄圖以他的私事作為要挾,這難道是英雄所為?”
海力圖憤然作色:“我可從冇有說自己是英雄,真正被天下人視為神明一般的,不就是天鳳帝嗎?可我就是覺得可笑,一個弑父殺兄,罪大惡極的偽君子,憑什麼高高在上,被眾人敬仰?我不過是殺了自己的嶽父,在他眼中卻成了卑劣之人?”
“你殺嶽父,是因為他阻礙了你爭奪權力,你為名利而殺人,與他能一樣嗎?”虞慶瑤忍不住上前一步,卻被褚雲羲抬手,擋在了前麵。
褚雲羲示意她不要再上前,轉而看著充滿戾氣的海力圖。
他與盧方禮頗為相像,可是如今卻身穿瓦剌戰袍,被恨意填滿身心。
褚雲羲有些無奈,注視著他,道:“我確實殺了父親與兄長,也逼死了母親。但不是為名利,也不是為權勢。其中緣由,我不想仔細講與你聽,你也不會明白。但我隻想告訴你,我殺他們,是因為……他們那日複一日的摧折,欺騙,恐嚇,貶低,責罰,讓我曾經徒有一副身軀,會呼吸會行走,卻被禁錮了靈魂,撕碎了人生。你自幼流落在草原亂軍之中,顛沛流離,曆經坎坷,但我雖身處世家,又何嘗有過一日真正的快意自在?我殺他們,是一時激怒,卻也令我揹負上難以解脫的重壓……海力圖,你覺得我不該被萬人敬仰,我確實也心中有愧,並不需要那些流傳於眾人口中的豐功偉績英明神武,但我隻希望你不再被仇恨矇蔽雙眼,讓這場鏖戰儘早結束。”
他誠摯款款,海力圖卻緊繃著下頷,冷哂道:“儘早結束?你說得容易,難道我率兵苦戰至今,就為了聽你虛情假意訴說一番,就退兵回去?!瓦剌十幾萬大軍不是稻草人,你休要以為我此次前來是朝你卑躬屈膝祈求和解!我知道,過去那位皇太孫已經在南京登基,你根本不是名正言順的皇帝,最多也隻能調動大同附近的兵力。若我揮師東去,你又能阻擋幾日?南京那邊非但不會給你支援,說不定還要發兵攻打,到時候你腹背受敵,慘敗而歸,豈不是英明儘喪?還不如在此與我和談,答應我的條件,我纔可能解圍而去,還你個清淨。”
虞慶瑤冷冷地看著他,道:“瓦剌軍真有這樣的實力,你又為什麼要找陛下單獨會麵?就為了來宣泄一下心底的憤怒?明明是實力不濟想要求饒,還非要冠冕堂皇進行恐嚇。”
“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胡言亂語?!”海力圖勃然大怒,指著虞慶瑤,向褚雲羲道,“天鳳帝,這裡容不得女人插嘴,你叫她滾!若不然,彆怪我不客氣了!”
虞慶瑤眼中流露慍色,褚雲羲正色道:“她知道我一切的事情,為什麼不能在這裡?更何況,她說的其實並冇有錯,若你穩操勝券,又何必在這氣急敗壞?”
他不容海力圖再口出狂言,又道:“你剛纔所說,要我答應你的條件纔可退兵,這就是你來的真正意圖吧?”
海力圖嗤笑一聲,揚起下頷,目露藐視:“那又怎樣?”
虞慶瑤看到他這邊外強中乾的模樣,心生厭惡,不由得看向褚雲羲。褚雲羲卻還是平靜如初,隻以審度的目光看著海力圖:“不怎麼樣,隻不過,其實你不需要說什麼條件,因為我都知道。”
海力圖嘲諷地道:“你不要信口開河!之前你們說的那些,或許是通過我身邊人探得的訊息,可我心中所想的條件,從未對任何一人說起,你又從何而知?”
“是嗎?”褚雲羲也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讓我贈予瓦剌白銀黃金各一百萬兩?”
海力圖臉上的嘲笑之色漸漸凝滯。
“還有,自嘉峪關到大同,其間延綏、榆林、固原等軍鎮也都歸瓦剌所有。我說的,對不對?”
海力圖的笑容完全僵住了。
他的眼底,開始難以遏製地浮出了驚懼之色。
“你——你怎麼可能知道?”他在極度震驚之下,渾身寒意凜凜,竟不由左右環顧,好像唯恐自己陷入了噩夢。“這不可能!你是從哪裡探聽到的?!”
虞慶瑤哼笑了一下:“早就跟你說,我們知道你的過去,也知道你在想什麼。之前你幾次三番失利,卻一心認為是身邊有內奸。不妨告訴你,被你殺掉的那些人,其實都是刀下冤魂,根本冇有出賣你!”
“你胡說!”海力圖語聲急促,一下子抽刀在手,指著虞慶瑤,“如果不是他們出賣了我,我的計劃,怎麼可能次次都被你們識破?!”
“海力圖,把刀放下。”褚雲羲沉聲道,“你若能心平氣和,我們還能有機會和談,我並不想要你性命……”
“那你就試試看!”又驚又怒的海力圖眼中凶光一現,手中鋼刀一震,竟朝著虞慶瑤劈去。
------
作者有話說:終於結束了![笑哭]